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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河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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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色的夕阳慷慨地铺满了整个河面，将粼粼波光染成一片流动的暖金。杰站在河堤上，摊开手掌，目不转睛地盯着掌心那枚静静躺着的、通体漆黑的圆球。它只有乒乓球大小，却沉甸甸的，像一块凝固的午夜，散发着冰冷而诡异的吸力。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三小时前那场“演示”带来的冲击，此刻仍在胃里翻江倒海。
就在下午，那座古老肃穆的浅上神社里。
当日下部爷爷——那位总是笑眯眯、甚至怂恿外人揍自己孙子的老神官——得知杰不仅吞噬了咒灵，还成功将它“封印”成了这颗黑球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杰从未见过的、令人窒息的凝重。老人二话不说，带着他们穿过幽深的回廊，来到神社后方一间偏僻的小屋。
屋里只有一个铁笼子，里面关着一只毛茸茸、眼神惊恐的狸猫状咒灵，额头上还贴着一张小小的符纸。“这是阿音前两天抓到的‘豆狸’，调皮捣蛋，在镇上闹事。”日下部爷爷的声音低沉，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杰，“孩子，对着它，再试一次你那个……能力。”
那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杰甚至没来得及问出心底翻腾的无数个问题：咒灵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只有他们能看见？爷爷为什么如此紧张？他只是在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注视下，本能地感到了压力，几乎是机械地抬起手，对着笼子里瑟瑟发抖的豆狸，尝试召唤那股冰冷的力量。
过程……难以言喻。
黑雾涌现，豆狸惊恐的尖叫，然后是那股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味道——
“呕——！”
回忆涌上，杰猛地弯下腰，对着河堤边的草丛一阵干呕。那股味道仿佛刻在了他的味蕾深处，顽固地残留着：腐烂了不知多少天的鱼内脏混合着刺鼻的化学废料的苦涩，底下还诡异地透着一丝令人作呕的腥甜……更可怕的是，在排山倒海的恶心过后，身体深处竟然涌起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满足感！这矛盾的感觉让他毛骨悚然。
“啧啧啧，”浅上音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他面前，歪着头，银白的发丝在夕阳下闪着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研究兴趣，“你当时的表情，啧啧，简直精彩绝伦！像是被一百只咒灵同时附体，正在争夺身体控制权！”他夸张地比划着，“人类的脸居然能扭曲成那样？教科书级别的惊恐加恶心！”
“……”杰直起腰，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嘴角，感觉胃还在抽搐，“闭嘴……因为那玩意儿实在是太难吃了！”他试图找一个能让对方感同身受的比喻，“你想象一下，嚼一块被呕吐物彻底浸透、又在臭水沟里泡了三天的抹布！大概就是那个味道的十倍！”
浅上音立刻做了一个五官都皱在一起的夸张鬼脸，整个人往后一仰：“噫——！好恶心的比喻！杀伤力太强了！”他搓了搓手臂，仿佛真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但随即，那双明亮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带着强烈的好奇凑近杰的脸，鼻尖几乎要碰到杰的皮肤，“不过……既然你吃下去活蹦乱跳的，那现在……”他指了指杰掌心的黑球，“你能把它再‘放’出来看看吗？就那只豆狸？”
这个骤然缩短的距离让杰的耳尖“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他慌乱地后退半步，拉开一点空间，定了定神，摊开掌心，尝试集中精神调动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一丝微弱的、如同烟气的黑雾艰难地从皮肤下渗出，在琥珀色的夕阳中扭动了几下，还没来得及成形，就像被风吹散的青烟，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看来需要多加练习呢，夏油君。”
日下部爷爷沉稳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不知何时，老人已捧着那盏造型古朴的油灯，静静站在回廊的尽头。昏黄的灯火在他脸上跳跃，映照出深沉的忧虑。“天色不早了，”他看向浅上音，语气不容置疑，“音，送夏油君回家吧。”
于是，此刻，两个少年沐浴着夕阳最后的余晖，沿着长长的河堤慢慢往回走。河水安静地流淌，将天空的瑰丽色彩揉碎又铺开。浅上音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宽大的绯红袴裙随着他的动作划出一个饱满而优美的弧线，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等等！”他双手叉腰，表情是杰认识他以来少有的严肃，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锐利地盯着杰，“在到家之前，你得向我证明一件事。”
杰心头一跳：“证明什么？”
“证明你还是‘你’啊！”浅上音指了指杰的口袋，那里装着那颗不详的黑球，“毕竟，生吞咒灵这种事，听都没听说过！谁知道那玩意儿会不会在肚子里搞什么小动作，偷偷把你给‘替换’了？”他凑近一步，眼神带着审视，“比如，偷偷篡改你的记忆什么的？”
杰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哭笑不得，但也理解对方的担忧。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列举“铁证”：“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在墙头，像个……嗯，不太专业的梁上君子，送了我一支驱魔箭；昨天下午，你在邻居屋顶追一只咒灵，结果把我撞进了河里；还有刚才在神社，你爷爷让你演示能力，你对着豆狸……”
“停停停！”浅上音突然打断他，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温热干燥的掌心直接按在了杰的胸口！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杰浑身一僵！那只手的位置和触感，与昨天在冰冷河水中被他抓住手腕时截然不同。温暖，带着少年特有的热度。
“等等！心脏在左边……”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感觉被触碰的地方像有电流窜过，连带着半边身体都有些发麻。
“啊，找到了！”浅上音的手指似乎在他左胸的位置轻轻按了按，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猛地瞪大眼睛，抬头看向杰，“咦？！你的心跳……好快！咚咚咚的！像擂鼓一样！”他像发现了新大陆，语气充满惊奇，还带着点研究意味，“耳朵也好红！像煮熟的大虾！喂，你是在说谎掩饰心虚吗？还是被我气炸了？爷爷每次被我气到血压飙升的时候，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
杰只觉得一股热气“轰”地冲上头顶！他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浅上音，感觉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我没生气！”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有点变调，“我只是……对了！你还没跟我解释清楚！咒术到底是什么？还有！为什么你一个男孩子能当巫女？！这明明很奇怪吧！”他胡乱地抛出问题，试图转移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噗嗤——！”
身后传来浅上音忍俊不禁的笑声。杰偷偷回头瞄了一眼，只见那个家伙已经随意地躺倒在河堤柔软的斜坡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一条腿还悠闲地晃荡着。
“咒术啊……”浅上音望着天空逐渐加深的蓝色，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呼吸，“就是一种力量嘛，跟力气大跑得快差不多，只不过表现形式比较……嗯，花哨一点？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他侧过头，扯了扯自己鲜艳的绯袴，“至于巫女嘛……嗐，就是个工作称呼啦！神社需要人干活，我正好合适，就这么简单！你在意的点怎么都这么奇怪？”他翻了个白眼，一副“你太大惊小怪”的表情。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温柔地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边。几缕被风吹散的银白发丝拂过额前，上面系着的、用来固定碎发的红色细绳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杰看着这一幕，心脏似乎又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一个荒诞的念头突然闪过脑海：如果浅上音真是个女孩子……这夕阳下的场景，简直像是从那些热血少年漫里直接剪下来的经典画面。
“喂！发什么呆呢？”浅上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对方拍了拍身边的草地，“快躺下！看落日啊！这可是我们浅上镇有名的八景之一，‘长河熔金’，错过可惜了！”
杰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地在他身边躺了下来。青草清新的气息混杂着河水特有的淡淡腥味，萦绕在鼻尖。身下的草地柔软而富有弹性。他望着天边那轮巨大的、正缓缓沉入墨色山脊的火红落日，橘红、金红、紫红的霞光铺满了半个天空，壮丽得让人心醉。积压在心头的疑问终于找到了出口：
“浅上音……那些咒灵……它们到底是怎么产生的？”
身边一片安静。
杰疑惑地侧过头。
只见浅上音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夕阳的暖光勾勒着他安静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平日里那份跳脱和狡黠褪去，竟透出一种近乎神性的静谧与平和。均匀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河堤边清晰可闻。
杰悄悄撑起上半身，凝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睡颜。一种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闭上眼睛，尝试去感受体内那股冰冷的力量，去连接那颗被他吞噬的“豆狸”的存在。
“术式……”他低声喃喃，集中精神。
一丝丝黑色的雾气开始从他掌心渗出，如同有生命的触须，在空气中缓缓扭动、凝聚。渐渐地，一个模糊的、毛茸茸的轮廓开始显现——正是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豆狸！它看起来比在笼子里时更虚幻一些，但杰能清晰地感受到与它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奇妙的联系，仿佛多出了一条无形的、由意念操控的肢体！他甚至能隐约感受到豆狸那微弱而混乱的情绪：恐惧、困惑，还有一丝……服从？
“哇——！已经能召唤出来了？！”
一个充满惊喜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杰吓得魂飞魄散，手猛地一抖！掌心的黑雾和豆狸的虚影瞬间溃散！他惊恐地转过头，正对上浅上音那双不知何时睁开的、闪闪发亮的眼睛！这家伙醒了？什么时候？！
浅上音一骨碌坐起来，脸上睡意全无，只有满满的兴奋，他拍着杰的肩膀：“厉害啊兄弟！这才多久！天赋异禀啊！”他眼睛滴溜溜一转，嘴角勾起一个充满挑战意味的笑容，“怎么样？要不要去个更有意思的地方练习练习？保证比这只只会偷酒喝的豆狸厉害一百倍！刺激多了！”
被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跃跃欲试和挑衅点燃，杰的胜负欲瞬间被激起。刚才那点惊吓立刻被抛到了脑后。他坐直身体，迎上浅上音的目光，斩钉截铁：“有什么不敢的？带路！”
“好！爽快！”浅上音猛地跳起来，动作利落地拍掉粘在巫女服上的草屑，“那就说定了！明天放学后，神社鸟居下集合！不见不散！”他伸出手掌。
“啪！”杰毫不犹豫地抬手与他击掌。清脆的击掌声在暮色渐浓的河堤上回荡。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也被深蓝的夜幕吞噬。两个少年的影子在归途的石板路上被路灯拉得长长的。浅上音像只精力过剩的雀鸟，一会儿蹦跳到前面倒着走，一会儿又绕到杰身后拍拍他的肩膀，叽叽喳喳地说着明天的“探险”计划。
杰安静地走着，目光落在前方那个跳跃的、充满活力的红白身影上。一种奇异的暖流悄悄涌上心头。这是他十一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不再是一个人，独自面对那个充斥着常人无法看见的怪物的、孤独又恐惧的世界了。有人同行，有人理解，甚至……有人期待与他并肩作战。
在即将分手的某个僻静转角，浅上音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杰。
“对了，这个给你。”他动作利落地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枚小小的、古铜色的铃铛。铃铛只有拇指大小，造型古朴，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系绳是红色的丝线编织而成，在刚刚亮起的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遇到危险，或者感觉搞不定的时候，”浅上音将铃铛递到杰面前，表情认真，“就用力摇响它。我保证，不管在哪，立刻赶到！”
杰的心跳似乎又漏了一拍。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枚尚带着浅上音掌心余温的铃铛。指尖在交接的瞬间，不经意地擦过了对方的手指。两人都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般，猛地缩回了手！
“咳……明天见！”浅上音飞快地丢下一句，转身就跑，木屐敲打在石板路上，发出“哒哒哒哒”清脆而急促的声响，迅速消失在街角的夜色里。
杰独自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线笼罩着他。他摊开手掌，那枚小小的古铜铃铛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金属的冰凉触感无比真实。晚风轻柔地拂过，带来了远处神社隐约飘荡的风铃声，似乎还夹杂着浅上音跑远后不成调的、轻松愉快的哼唱声。
他轻轻握紧掌心的铃铛，冰凉的金属硌着皮肤，却传递出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明天……会揭开更多关于咒术的秘密吗？会遇到更强大的咒灵吗？
他不知道。
但此刻，夏油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带着一丝雀跃的期待，盼望着明天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