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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浅上神社 ...

  •   薄雾尚未完全散尽,为古老的“浅上神社”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山风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息穿行,拂过朱红的鸟居,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在唤醒沉睡的神域。

      石灯笼旁,一位须发皆如新雪、身形佝偂的老人,像一尊与山石融为一体的守护者,拄着一柄磨得光滑油亮的竹帚。他微微眯起那双饱经风霜、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目光穿透薄雾,精准地投向山门的方向,带着一种笃定而温和的期待。

      “阿音——回来啦?”
      苍老沙哑的声音,以缓慢的节奏在寂静的庭院中漾开。

      回应他的,是山道上由远及近的轻快脚步声,如同林间小鹿踏过湿润的苔藓。旋即,一个身影灵巧地穿过了那象征神圣界限的朱红鸟居,带起一阵清新的风。

      是浅上音。
      他穿着传统的巫女装束,晨风顽皮地卷起他绯红的袴角,布料在空中烈烈翻飞,宛如一只在晨光中振翅欲飞的、生机勃勃的绯蝶。他那头罕见的银白色短发,在微风中跳跃,闪烁着近乎月华的光泽。

      “爷爷!”少年清越的嗓音如同山涧敲击卵石,瞬间驱散了清晨的凉意与庭院的静谧。

      这座名为“浅上神社”的古老建筑群,如同一位阅尽沧桑的巨人,沉默地盘踞于此。香火虽不复鼎盛,信徒日渐稀疏,岁月也在其宏伟的骨骼上刻下斑驳,但那占地广阔的院落,依然顽强地维持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庄严气度。主殿历经风雨的朱红漆色,非但未显黯淡,反而在时光的摩挲下沉淀出一种内敛厚重的光泽,宛如凝固的霞光,无声诉说着过往的虔诚与荣光。

      青石板铺就的参道,被打理得光可鉴人,每一块石板都浸润着晨露,反射着柔和的天光,笔直地通向肃穆的主殿,像一条通往信仰核心的朝圣之路。唯有在重要的节庆,镇上念旧的居民才会循着记忆,踏上这条青石路,点燃线香,摇响祈福的铃铛,让古老的祝祷声短暂地回荡。

      “哎呀哎呀——看看这是打哪儿飞回来的小雀儿?”老人故意拖长了腔调,眯起的眼睛里盛满了藏不住的笑意,那笑意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漾开温暖的涟漪,“今儿个日头才刚爬上老树的肩头,怎么就舍得早早回窝了?莫不是山下没得人陪你玩耍了?”

      浅上音——这位穿着巫女服的少年——对爷爷的打趣早已习以为常。他步履轻快,径直走到老人身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了那柄沉甸甸的竹帚,动作流畅得不像个孩子。

      “还不是怕您老人家累着?”他笑嘻嘻地回嘴,声音里带着少年特有的狡黠和亲昵。手中的扫帚已然在布满细碎落叶的青石地面上划动起来,“沙——沙——沙——”的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像是在为这静谧的清晨打着轻快的节拍。

      “哼,没大没小。”老人佯装生气地摇头叹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社殿后方那几间门窗紧闭、空置已久的偏房。阳光落在空寂的廊檐下,投下长长的、孤寂的影子。老人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几乎是下意识地低语:“要是晴子那丫头还在……”

      “又——来——了——!”

      话音未落,少年已经夸张地挥舞起手中的扫帚,仿佛要驱散空气中那无形的愁绪。他手腕灵巧地一抖,扫帚尖精准地挑起一大片金黄色的银杏叶。

      “晴子姐姐现在日子快乐的很!”浅上音叉着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羡慕和理所当然,试图掩盖话语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再说了,爷爷,”他挺直了小小的身板,绯红的袴在愈发明亮的阳光下仿佛一团跳动的火焰,灼灼生辉,“现在不是有我嘛!我可是要成为最强巫女的男人!”他用力拍了拍胸脯,小小的脸上写满了无畏的宣言,眼神明亮如星。

      老人看着他,一时无言。确实,自从最后一个正式聘用的、真正意义上的巫女——温柔娴静的晴子,遵循世俗的轨迹嫁人离去后,支撑这座庞大而古老神社日常运转的千斤重担,就落在了眼前这一老一少的肩上。

      名义上,他是主持一切的神主大人。但岁月无情,沉重的体力活和日益繁琐的维护,早已让他力不从心。实际上,维系着神社呼吸与体面的“中流砥柱”,正是眼前这个还带着稚气、总爱把“最强巫女”挂在嘴边的少年。从黎明洒扫庭院、擦拭神龛供器,到黄昏点灯巡夜、驱散角落阴晦;从准备繁琐的祭祀用品、绘制蕴含灵力的符咒,到应对偶尔来访的香客、维持神社那份摇摇欲坠的尊严……浅上音小小的肩膀上,早已扛起了远超他年龄的沉重。

      “对了爷爷!”浅上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停下手中的动作,神秘兮兮地凑近老人,刻意压低了声音,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兴奋的光,“我今天啊,在山脚下遇到新搬来的一家人了哦!”

      老人侧耳倾听,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拂去肩头的落叶。

      “就在镇口那栋老房子那儿!我看他们刚安顿,门口……嗯,气场有点‘浑浊’,”少年含糊地带过他那双特殊眼睛看到的景象,“我就把我上午刚画好朱砂、还热乎着的‘驱魔箭’送给他们啦!”他眼睛亮得惊人,闪烁着期待的光芒,“爷爷您想啊,要是他们觉得灵验,成了咱们神社的回头客,逢年过节都来虔诚地参拜一下,那香油钱……嘿嘿!”

      他兴奋地搓了搓手指,仿佛已经听到了钱币落入赛钱箱的清脆声响,“香火钱又多起来了,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通电了,还有我的《jump》……”

      “胡闹!简直是胡闹!”老人一听,顿时吹胡子瞪眼,竹杖在地面上重重地顿了几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惊飞了檐下几只麻雀,“地脉走势是能随便乱动的吗?电流那种污浊躁动之物,万一扰乱了地气,冲撞了神明,降下灾祸怎么办?你担待得起吗?老祖宗留下的规矩……”

      他立刻开启了絮絮叨叨的模式,嘴里蹦出一连串关于风水、地气、神明禁忌的古训,苍老的声音在庭院里回荡。

      但说归说,老人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他絮叨着,却很自然地伸出手,从浅上音手中接过了那柄竹帚。“等等,”老人扫了几帚,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动作,浑浊的眼睛带着一丝忧虑看向浅上音,语气放缓了些,“那家人……有小孩吗?你可别又把人家的宝贝疙瘩给吓哭了。”

      “有啊!”浅上音立刻来了精神,歪着头,努力回忆着那个男孩的样子,“有个和我个子差不多的男孩,嗯……刘海梳得一丝不苟,有点怪,盖住了点额头。眼睛嘛……小小的,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有点…阴郁?”他努力描绘着,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挺起胸膛,用手拍了拍自己鲜艳的绯袴,在阳光下骄傲地转了个小圈,像只开屏的小孔雀,“不过嘛,肯定没我可爱!也没我精神焕发!毕竟——”他拖长了调子,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我才是注定要成为最强巫女的男人!”

      “最强巫女?”老人毫不留情地嗤笑一声,用扫帚柄轻轻点了点浅上音的额头,带着戏谑,“就凭你那垫底的理论课成绩?要不是晴子走了,神社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手,我怎么会同意让你这么个皮猴似的男娃娃穿上这身神圣的巫女服?”

      “爷爷!”浅上音立刻夸张地捂住胸口,做出一副深受打击、心痛欲绝的模样,小脸皱成一团,仿佛承受了莫大的委屈,“您怎么能翻旧账?您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明明是谁,在晴子姐姐走的那天晚上,抱着我的大腿哭得那叫一个惨,说什么‘阿音啊,神社的顶梁柱塌了,爷爷老了不中用,以后这破庙只能指望你撑着了’来着?啊?是谁呀?”他模仿着老人当时带着哭腔的语调,惟妙惟肖,眼睛却狡黠地眨着,像只得意的小狐狸。

      “臭小子!讨打!”老人老脸一红,被揭了短,佯怒地举起扫帚作势要打。一老一少就在这洒满晨光的古老庭院里,你来我往地斗起嘴来。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光滑的青石板上,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

      最终,自然是少年“败下阵来”——或者说,是他嬉笑着主动停止了这场充满亲情的“战争”。他把扫帚往爷爷手里一塞,做了个鬼脸:“好啦好啦,爷爷您厉害!我说不过您!我去后山练习射箭啦!今天一定要射中那个最远的靶心!”说完,像只被惊起的山雀,蹦跳着穿过庭院,朝着神社后方通往山林深处的小径跑去。那抹跳跃的绯红,再次化作一团灵动的火焰,迅速消失在葱郁的林木之间,只余下袴角翻飞的残影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老人站在原地,拄着竹帚,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暮色四合,如同巨大的、深蓝色的柔软帷幕,缓缓垂落,将山脚下的小镇温柔地包裹。夏油一家终于在极度的疲惫中,完成了新居的初步整理,凌乱的纸箱被压扁堆在角落,家具总算各归其位。

      杰独自站在属于自己的新房间里。空气中还弥漫着新家具散发的松木清香和淡淡的油漆味道。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执着地穿过那扇漂亮的飘窗,在地板上投下几块温暖而清晰的、如同碎金般的菱形光斑。他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尘埃落定的踏实感,还有窗外飘来的、混合着泥土与青草芬芳的晚风。他走到窗边,手指搭在冰凉的窗框上,仿佛在进行某种重要的仪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长久压抑后的小心翼翼,缓缓地、用力地推开了那扇窗。

      预想中扭曲变形的怪物没有出现。
      预料中黏腻阴冷、如同毒蛇舔舐般的视线没有缠绕上来。
      只有带着青草香和不知名野花甜香的晚风,如同母亲最温柔的手,轻柔地拂过他的额发、脸颊和颈项。窗外,是邻居家陆续亮起的、温暖如豆的灯火,是归巢倦鸟的啁啾私语,是远处山峦在暮色中沉静的剪影。一切平静得……近乎奢侈,美好得让他有些恍惚。

      屋内,安静得不可思议。
      没有墙角传来窸窸窣窣、令人头皮瞬间炸开的爬行声。
      没有眼角的余光惊鸿一瞥到转瞬即逝、形态诡异瘆人的黑影。
      没有门缝下悄然渗入的、带着恶意的、令人骨髓发寒的阴冷气息。

      杰第一次没有像过去无数个夜晚那样,带着恐惧立刻拉紧厚重的窗帘,将自己隔绝在狭小的、自认为安全的堡垒内。他站在敞开的窗前,仰望着头顶那片从未如此清晰、如此浩瀚、如此触手可及的星空。

      这种久违的、深入骨髓的、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宁静,像温暖而充满浮力的海水般将他彻底浸泡其中。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指尖摸了摸自己裸露在外的手臂——皮肤光滑温凉,没有因为恐惧而起的、密密麻麻、如同砂纸般的鸡皮疙瘩。这个小小的、确认般的触碰,像一根羽毛轻轻拨动了他紧绷已久的心弦,让他缓缓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种混合着酸楚与巨大暖意的洪流,无声地漫过心田。

      这一夜,杰沉入了久违的、深沉而安稳的、近乎无梦的睡眠。梦中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洒满纯粹金色阳光的辽阔原野,温暖和煦的风拂过面颊,吹动着如云朵般蓬松洁白的蒲公英,它们在澄澈的蓝天下轻盈地飞舞、旋转,像无数个小小的、自由的、闪烁着微光的梦。

      当清脆婉转的鸟鸣声,如同自然的晨钟,将他从甜美的梦境深处轻柔唤醒时,杰发现自己正舒适地蜷缩在柔软的被窝里。晨光透过飘窗的薄纱窗帘,温柔地包裹着他的身体,连空气仿佛都变成了粘稠而甜美的金色蜂蜜,温暖、静谧,美好得让人沉醉,几乎不愿醒来。

      “杰——下来吃早饭了!”母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和小心翼翼的呼唤从楼下传来。

      餐桌上,母亲将冒着腾腾热气的白米饭盛进他的碗里,眼角的细纹似乎都舒展了些,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昨天…睡得好吗?”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总是能敏锐地感知杰每个夜晚的挣扎,那些深藏的忧虑都融化在她故作轻松的语气里。

      “嗯,”杰低头看着碗中晶莹的米粒,简短地回答,“睡得很好。”声音平静,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

      母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辰。“真的吗?太好了!”她絮絮叨叨地说起来,语气轻快了许多,“说来也怪,我昨晚也睡得特别沉,还梦见了你外婆呢,在老家院子里冲我笑…感觉这个新家啊,好像真带着点特别的福气呢。”父亲也难得地在早餐桌上开口,声音带着惊讶:“是啊,搬了这么多东西,我这把老骨头居然没像往常一样酸痛得直不起来,真是奇了。”

      “该不会是买到了被神明特别赐福的土地吧?”父母开着善意的玩笑,脸上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轻松。但杰知道,他们是在小心翼翼地、默契地避开那个真正的原因——那些盘踞在他生活中、只有他能清晰看见的“东西”,似乎真的…消失了。

      杰低头安静地扒着饭粒,思绪却像挣脱了缰绳的野马,不受控制地飘回了昨天傍晚,那个奇怪的“巫女”,那支看起来简陋无比、墨迹似乎都未干透的驱魔箭…真的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吗?

      如果神社的力量是真实存在的,为什么过去无数个恐惧的夜晚,他向所能知道的一切神明、向虚空、向黑暗拼命祈祷时,却从未得到过一丝一毫的回应?这些疑问像打翻的墨水瓶,浓黑的汁液在他心底迅速晕染开来,留下大片大片的困惑与茫然。

      也许…他真的该找个时间,去半山腰那间名为“浅上”的神社看看了。
      毕竟,能看见同样“世界”的人……这是他漫长而孤独的十一年人生里,遇到的第一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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