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之终》凌霄莫语

2、【Day 1 “No.29”】

　　《幻梦之终》，是一个被分成许多大小不同的板块的世界。像是一块破碎的玉石浮在空中，高低错落，各自闪耀着光辉，让人不禁畅想它本来该是什么美丽的样子。
　　游走在世界边缘的张鲤鹊就把手遮在眉间仰望穹顶：“哇！天空之城欸！”
　　“大难临头”还要 “闲情逸致”地观赏风景，张鲤鹊果然是个傻的吧。我突然明白了“皇帝不急太监急”……啊呸。
　　我回头催促他：“已经过去一夜了，太阳都升起了你还在荒漠里是不是有些慢了啊！你曾经一小时就过了沙漠地图，你还想不想回去了！”
　　他收回手慢慢往我这走：“别急嘛，我现在的状态和之前为了通关而通关的状态可是不同的哦，我以前只想着怎么打到怪物拿到经验往下走，现在却是要关注全局试图找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特别的地方？”
　　“嗯，比如说因为bug而产生的道具或者场景，俗称大型找不同，可是就算我刷了29次沙漠本，我分辨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同……”他打了个哈欠。
　　“那就快点走啊。”我忽然发现我在皱眉，不由伸手把它抚平。
　　“别急啊，我设定的游戏体感是45%连接现实，也就是说现实也会反馈到这里。我熬了个通宵在找路，虽然睡了午觉但现在还是困得很……”他说着说着就闭上了眼睛，只靠身体记忆在缓慢踱步，离我还有平时的三四步远。
　　我忘了，人类是需要休息的。
　　“我们找个地方避一避吧。”在忽然风起的漫天风沙里，我对他这么说道。
　　“好啊。最好还能碰到杂货商，可以买点东西吃……”“扑通”。
　　我看到他脸朝下倒下了，赶忙迎着风回去把他拉起来，拍去他脸上的沙子，举起宽大的袖子给我们挡风。
　　“喂，你背包里不是还有昨天系统出错前刷怪得到的物品吗？赶快拿出来充饥啊。”
　　“这么大的风沙我怎么吃得下嘛……那可就真吃土了。”他似乎真的很困很累，歪过头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呼声，我竟莫名的觉得安心，不，是因为他靠在我肩膀，心口的地方才太热了吧。
　　等风停下我也没放下我的手臂，整个人像是定住了动弹不得。
　　我作为系统NPC，本身就有抵抗危险的能力，能保护玩家，大概是因为这条路线真的太难了才有的特殊设定。
　　可是我无法带着玩家前行。在前方引路是可以的，但我不能“帮助”他离开原地。
　　因为，本来就是“我”“跟随”他而行。
　　他睡着了，我也只能待机。
　　怎么好像也有些困呢？
　　……
　　再醒来已经是晚上，我睁开眼睛看到一团篝火和插在火旁烤着的树枝仙人掌，远一点的溪边，张鲤鹊蹲在那在看着月亮发呆。
　　我赶紧查询地图，这是在奥斯薇洛尔镇和沙漠的交界处，宛如钩月的一弯溪水环绕在镇外，我们在水流的下游，这里除了一些常见的绿洲植物，没有其他的植物种类。
　　张鲤鹊似乎有感应般回头：“醒了呀。正好，仙人掌应该热了。你……需要进食吗？”
　　不需要。我可是即使你重开了还保留着从前记忆的NPC。
　　但我回答的是：“我可以进食。”
　　奇怪，这样不会消耗他的食物吗，我为什么不自觉就和他“一起”坐在篝火边，接过他吹得没那么烫的仙人掌。
　　我们一边剥开黄绿色的仙人掌，他一边跟我聊天：“其实，在你醒来之前，我找到了唧唧草，果然真的是没解锁的物品在地图上无法显示，等我找到了，系统就更新了词条，我根据词条里的用法发出了救援。”
　　他的语气逐渐落寞。
　　我扬起微笑问他：“怎么样？”
　　“你骗我。根本没有官方客服来跟我联系。”
　　我的心便像被钝器捶到了一般疼痛。
　　“可能是因为，这里是系统bug产生的空间，道具也……”
　　“出bug了吗？”他笑得很苍白，“你告诉我实话，我回不去了对不对？”
　　我仰头对上他的视线：“不对。”
　　“我会帮你，你一定可以平安回去。”
　　他的脸非常苍白：“这也是因为系统bug，所以此前28次见死不救的你，才会护着我平安度过风暴吗？”
　　我的程序在处理我听见的问题，最后回答：“是。”
　　张鲤鹊僵在原地，最后无奈地仰头望明月。
　　《幻梦之终》因为无比拟实的环境而被玩家疯狂安利，他们反复沉溺于这个努力就能打得过怪的虚拟世界，一度有人因为忘了设定唤醒时间而被家人强制唤醒，即便来不及存档，他们也会一次次重刷，到达终点也不舍得离开，只是换了一条路线重新开始。周而复始，逐渐觉得这里的日月风雨才是真实。
　　而在张鲤鹊这里，一轮月光和骤凉的晚风或许让他有他只是出门旅游了的错觉，这样的明月即使给不了他答案，也能让他感到安心和宁静。
　　他终于开口说话：“看起来我只有找到异常登出口这一个办法了。”
　　我点点头。
　　“我已经睡了一天，休息够了，我们继续赶路吧。”
　　“可是，人类是有‘生物钟’这种东西的吧，你这样昼夜颠倒，没问题吗？”
　　他默默收拾剩下的柴火放进背包里，还采集了一些能吃的植物：“等到我想休息的时候自然会休息的。清醒的时候就努力往前走吧。”
　　我对他说：“好，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
　　其实在夜晚行走会有些可怕，因为风灌过谷口会发出诡异而巨大的响声，如果盖过了狼嚎，那就有可能遭遇被狼群围攻。
　　张鲤鹊却很聪明地避开了狼群行径的路线，还很得意地跟我说：“这条路是我第12次玩游戏的时候走的，那次铺天盖地的狼可真的是成年阴影了。”
　　虽然系统规划了路线，但也保留一定的自由度，供玩家探索地图。张鲤鹊这个倒霉蛋就是离开既定路线后被狼扑了。
　　他大概不知道，作为系统的NPC，我储存着他从一开始进入游戏到现在的记忆吧。
　　当时浮在安全距离的我此刻却想，那时他一定绝望地很痛。
　　走新路线的好处是他见到了一个稀有货物商人，他和商人谈了许久才接着行进，还无奈地叹气：“一旦知道要真的在游戏里生存，就无可避免地精打细算了呢。你看啊，跟普通商人卖沿阶草是2个铜币一株，稀有商人大概见多识广所以沿阶草的收价是0.5铜币，那我一株不就亏了1.5嘛，这赔本生意咱可不能做。不过呢，稀有商人这边矿石的收价高了一倍，我把新手基础物品包里的矿石都卖了个好价钱，再出发去盐铁城挖矿，这种只耗体力值就能赚钱的活虽然收益不高，但如果我能再遇见稀有货物商人就赚了欸！”
　　其实我没听进去多少，只觉得他像一个斤斤计较的老妈子。
　　“不过依靠运气赚钱到底是下下策，如果矿石都砸自己手里了那我不就没法买能量瓶回复体力，就寸步难行了呀。唉，要是带着游戏手册就好了，我记得有条路线是专门为了给人体验日进斗金的吧。当时看着觉得可笑，现在居然在游戏里也深刻地感觉到没钱无法生存了呜……”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我们现在还是在沙漠边缘啊，你清醒一点。而且那条路线的玩家在拿到虚拟货币后马上就被骗的连底裤都不剩，其实是防诈骗的宣传啊。这世界上哪有什么轻松赚大钱的好事！就算虚拟世界也没有！”
　　他却停下来笑眯眯地看着我，我很奇怪：“我脸上有东西吗？”
　　他在月夜下笑得格外灿烂：“嗯。有情绪了。”
　　我却听不懂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只疑惑地看着他，他的表情逐渐改变，那双宛如黑曜的眼眸失去了光辉，嘴角的弧度微微减少，他又笑起来，揽着我的肩一起往前走：“没事。我继续跟你说哦，按照我们第21次行走的经验，到了月亮崖……”
　　他好烦。
　　他喋喋不休地设想本次旅途将如何精彩，一副要在这里定居的模样，把我当成他的同伴，每日的花销里都算了我的那一份。
　　我很想告诉他：你清醒一点，我只是个游戏里的NPC，你最终是要离开我回到你的现实里去的。
　　我自己也明白，我只不过是要陪他找到世界边缘的登出口而已。
　　可是为什么，我忽然有点舍不得左肩上的重量和温暖呢。
　　于是我趁他不注意分了神（反正我也根本没在听），在我的脑海里，就是类似人类电脑界面一样的地方，悄悄打开“No.29”文件夹，创建文档写入记忆。
　　“赤历四十一年三月一日，晴。我和这名叫张鲤鹊的玩家又开始了旅程，只是这次他很难在中途离开了。
　　“这次我们往东走，遇到了风暴和沙尘。我还是会在途中休眠，毕竟是为了恢复精力。没想过烤仙人掌的口感怪怪的，不过张鲤鹊好像很喜欢，说他之前去的烧烤店里就有卖的。人类的口味真奇怪。
　　“又或许，奇怪的是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