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游泳》朱一群

2、第 2 章 第2章

　　2019.12.13
　　朔城
　　雨

　　听不到雨声，感受不到十二月的冷冽。

　　我在床上躺了整整六个小时，应该说是硬生生睁眼了那么久，可能中途魂魄也是入睡了的吧。
　　侧躺太久，左边肩膀开始慢慢发麻。

　　安眠药的空盒在床头，旁边倒放着无用的褪黑素。
　　地中海说这是一个月的量，还威胁我说已经超出了疗程不会再给我开处方。

　　轻生的方式多种，此刻称得上较为清醒的我，可不想成为因为睡眠不足而离开的人。

　　一点都不酷。

　　汪老板给我发来消息，说是晚上儿子放假回家，让我早点去守店。

　　我到店的时候汪老板手机正传出手机麻将游戏“胡”的声效，然后就是他笑得龇牙地抬头看向我这边。

　　“来了啊小宋，后面留着饭，先去吃。”
　　“好。”

　　我把伞收进桶里。
　　走到储藏间，沈姨最喜欢装汤用的保温盒装得满满登登的放在那里。

　　朔城的冬天没有雪，只爱极端的雨，极端的冷。

　　我第一次见汪老板的时候，他也是在收银柜隔断的里端躺椅上打着手机麻将。

　　“你只需要负责夜班看店，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如果晚上回家麻烦，储藏间有床毯子可以睡觉，早上八点我再来开店，20块钱一个小时，不包饭，行不？”
　　“可以。”

　　结束了一把牌局，他才起身打量我。
　　“行，就从明天开始，早点来，教你点货收款哈。”

　　我承认，我很好感一些不问过去不探将来的人，经历过几次咨询，把自己剖析给别人看是一件很需要勇气的事情，而我，只有混混浊浊的现在。

　　后来汪老板告诉我，那天我穿着一身黑，眼神是小心翼翼与妥协，他害怕多说一句或者多问一个，我就会泪流成河淹了他的便利店。

　　虽然我很不愿回想，但是那是我躲在上一个出租房大半年的时间后，才敢出来重新融入这个瞬息万变的社会。

　　汪老板的便利店开在人来人往十字路口，下晚自习打闹的学生，疲惫的加班人，还有喝醉的酒疯子。

　　我坐在收银台旁数着红灯的倒计时，在黄灯亮时眨眼，然后迎来绿灯的开启。

　　我害怕光天化日下世人生存的痕迹，我也畏惧黑夜里只剩躯壳的自己。

　　“我的灵魂与我之间的距离如此遥远，而我的存在却如此真实。”

　　2019.12.17
　　川合
　　阴

　　夏涵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与一个来访者交谈，老张现阶段只允许我们接一些咨询家庭工作方面来访，虽然我表示了很多次我想针对精神障碍相关的咨询与研究，接触确诊抑郁症患者，但是每次都被老张轰出办公室。

　　夏涵在门外等了快两个小时我才结束交谈。
　　开门就看见她难以言喻甚至焦灼的表情。

　　“便秘去看消化科。”
　　我打开手机查看静音期间的消息。

　　“黄中中自杀了！”

　　小时候看漫威电影，我会指着电视机对家人说，我也要成为超级英雄。

　　“英雄”可以分很多种，伟大的职业与平凡的人类都可以是现代的英雄。

　　我以为我现在实现了一半童年的梦想，可我只是如此的渺小，我在我才开始、并坚定的选择会延续一生的职业上，明白了我其实根本做不了什么，什么都不是。

　　黄中中是我的来访者，准高三的学生，笑起来会有两个梨涡的女孩子。
　　是她母亲带她来的。
　　她可以平静地讲述自己和母亲的生活细节乃至矛盾冲突。
　　我开始也只是以为千千万万个普通家庭父母与孩子的沟通障碍问题。

　　我和她交流过三次，尽管我觉得她也有隐藏的实话，我的引导也不能让她相信我，我能解决的方法只是用通俗的一些方法，告诉她多沟通，现目前应对高考，未来可以选择的路还有很多。

　　她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她会不眨眼看着我说谎话，而我现在才知道。

　　而我也做不到让一个来访者相信我。
　　我的职业悲哀。

　　“她吃了三盒布洛芬，床边还摆了三瓶空的矿泉水，睡了一晚上，第二天她妈妈才发现，送去医院的时候肾功能肝功能都已经衰竭，没有抢救过来……”
　　夏涵伸手扶住双腿发软靠着墙往下梭的我。

　　“听着，陈未，这不是你的错，和你也没有直接的关系！”
　　“她被她妈妈曾经关在房间整整半年，但是她也并没有反抗，甚至她的各种表现都是乐意接受……”
　　“这种窒息的爱是普普通通的沟通根本解决不了的事情！”
　　“她是生病了，可她妈妈已经病入膏肓了。”

　　夏涵一直都是理性且冷静的人，而我的感性只会让这个时候的我措手不及。
　　我是学心理的，我却没有办法管理我的情绪。

　　“夏涵……”
　　“黄中中和我最后一次交谈，她问我，你知道‘哥得斯摩尔综合征’吗……”

　　我不是救世主。
　　但是我是一个心理咨询师，当来访者愿意坐到我的对面，我就应该去理解读懂他的一字一句，获得他的信任。
　　而不是充满自信的以自我的审判，自以为是的专业知识，妄想说服且强塞我的理念给对方。

　　走廊邪风呼啸，大肆宣扬着，川合的冬天，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