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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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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蓉蓉将启程。临行前夕,皇上命人传话来,说到底夫妻一场,事到如今,也该好聚好散。他在勤政殿中备了一桌小宴,权当是为她践行,还请她赴宴。
蓉蓉回绝了宫人,只说皇上费心了。
姑姑这几月日日以泪洗面,本就昏花的老眼哭得都要瞎了,此时却还在劝她:“娘娘呀,您就去见一见皇上吧……皇上舍不得您走哪……您去山海关……山海关……那是什么鬼地方啊……”
蓉蓉却笑起来,眼中闪着多年来未曾见过的光彩。
“姑姑,我已经不是皇后了,你怎么还叫我娘娘?”
“我的娘娘,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呀……”
蓉蓉蹲下身,轻轻搂着姑姑,柔声开口。
“姑姑,你年纪大了,恐怕受不了这长路颠簸,就别同我一道去了。姑姑,以后你在宫里,千万好好照顾自己啊。”
姑姑到底是没能跟着去,蓉蓉只从坤宁宫里挑了两三个宫人,又从掖庭里带出了个女子,也便动身了。
正是清晨,夜里的湿气还未散去,叶梢的露珠欲滴未滴。蓉蓉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正要登上马车,却到底回过头来,最后看了一眼宫城。这宫城金碧辉煌,葬了她半生。
没什么可犹疑怀念的了。车帘放下,车夫扬起长鞭,马蹄声声清脆,在盛夏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萧珩站在宫墙之上,看着她的马车一点点靠近,又一点点远离。渐行渐远,终是再看不见了。
他忽地跑下宫墙,匆匆命人取了纸笔来,提笔落字,洋洋洒洒。
此时,马车已经出了城门,走在京郊古道上。忽闻骏马嘶鸣,接着便有人挡在车前,递进一封信来。
信上的字迹凝重苍劲,力透纸背,显是萧珩的笔迹。
“人生譬朝露,居世多屯蹇。
忧艰常早至,欢会常苦晚。
愧彼赠我厚,惭此往物轻。
长夜不能眠,伏枕独辗转。
忧来如循环,匪席不可卷。
皇灵无私亲,为善荷天禄。
伤我与尔身,少小罹茕独。
既得结大义,欢乐苦不足。
念当远离别,思念叙款曲。
浮云起高山,悲风激深谷。
良马不回鞍,轻车不转毂。
针药可屡进,愁思难为数。
贞士笃终始,恩义不可属。
肃肃仆夫征,锵锵扬和铃。
清晨当引迈,束带待鸡鸣。
顾看空室中,仿佛想姿形。
一别怀万恨,起坐为不宁。
遣车迎子还,空往勿空返。”
蓉蓉看了,扬手便将它扔出窗外。薄薄一张信纸,随着北风飘飘扬扬地去了,好似一片雪花。
此时距她嫁与他,恰好二十年了。
宫人回报,萧珩沉默了许久,终于说:“朕知道了。”
“她平安就好。”
他低着头,声音轻轻的,似在自言自语。随后他抬起头来,嘱咐宫人:“山海关的府邸,依旧按着坤宁宫的规制来,你们好好去办,都给朕上点心。”
北地寒凉,来年冬日,苏雪旧疾复发,病逝于山海关。皇上命废太子扶灵回京,依旧将废后葬于皇陵。
天界,众人见蘼芜回来,呼啦啦地一下全涌过来了,有的问她凡间好不好玩,有的问她历劫顺不顺利,还有的问她和蘅山君过得幸不幸福。其中百花是最积极的,直直冲过来拉着她手,问她:“蘼芜,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是不是在凡间受委屈了?”
可蘼芜只是一言不发,轻轻推开百花的手,直直穿过人群,便回洞府闭关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摸不着头脑,最后还是百果解了围,说:“是不是下凡一趟太累了?先让她好好休息一天,明天再问她吧。”
可第二天,蘼芜还是没有出来,倒是蘅山君也回来了。众人又团团围上去,可他也一言不发,径自闭关了。
大家更是莫名其妙:“当初他们兴致勃勃地要下凡,怎么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于是你看看我我望望你,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最后到底是玉兔机灵,就照着先前的法子,把两人在凡间的经历都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众人连连叹息,有的小仙子甚至还扑簌簌地落下泪来。
“千辛万苦挣来的一段缘,怎么便弄得这般七零八落,惨淡收场?”
“他们太惨了,呜呜呜呜……”
只有百花几人气得冒烟,说:“亏我们还费尽心思让他们和好,早知道就不管他们了!”
司禽也恨道:“当初我们劝她,她偏不听,好好的神仙不当,非要去找这种罪受!”
……
可她们七嘴八舌地骂了一阵,忽地又都安静了。玉兔小声开口:“蘼芜不会出什么事吧?”
恰好这时候,司命笑嘻嘻地来了。
“怎么这么热闹啊?蘼芜呢?不是说昨天就回来了吗?”
见到他,她们一个个的都是义愤填膺,摩拳擦掌。
“都是你干的好事!把蘼芜害得这么惨!你这个骗子!亏我们还那么相信你!”
司命见势不妙,连连摆手兼后退。
“我不是我没有你可别乱说啊!她在下界可不是一生荣华富贵?再说了,这结局不也是他们自己选的?他们在凡间是爱是恨是想不开,可和我没关系啊!”
“还狡辩!退钱!”
眼看着她们渐渐围上来,司命闪身一个走位,脚底抹油一般就溜了。
“不可能!再说,说不定她历劫成仙了呢?到时你们可得好好感谢我!”
玉兔正要追上去,百花却急忙拉住了她。
“诶诶诶别追了,可好好看着蘼芜,一会我们都走了,她一下想不开怎么办?”
百花这么一说,她们便想起那个小仙子跳诛仙台的故事来,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对对,可得好好看着她。”
可一天又一天,蘼芜始终没有出来。她们每日守着守着,干脆设下了结界,以防她什么时候趁人不备就跑了。然而一年又一年,蘼芜还是没有出来。司禽犯着嘀咕:“她是不是早就悄悄地跑走了?”
百花撇撇嘴,说:“才没有,我的结界严实着呢,再说了,我能感受到她的气息,她没事。”
足足过了一百年,洞府终于大开。蘼芜自其中飘然而出,元神已然觉醒,金光闪烁,显是已得道成仙。
“哇……”
几人一下团团将她围住,七嘴八舌问个不停。
“蘼芜,你成仙了!你在里头关了这么久,到底在做什么?”
蘼芜闭关这许久,比从前已沉稳了许多,只是微微摇着头,笑道:“只知吃睡,无念无想。”
司禽玉兔还一直惦记着她在凡间的经历,如今当事人终于出关,可就逮着她问个不停。
“蘼芜姐姐,那你同我们说说下界吧。”
“人间么,有点意思。可红尘太苦,人情太重,我看啊,还是当神仙好。”
司禽还以为她经这一遭,少不得悟出些什么大道理来,不想最后只这么两句话,于是不满地撇撇嘴,说:“这话我早就说过了,你偏不听。”
蘼芜便笑:“走这一趟,也不枉人间这一场空啊。”
司禽就不明白了,挠着头问她:“什么一场空?那这凡间,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
“说不清,总的来说,还不如去挖十八年野菜。”
“啊?我可不要挖野菜。”
蘼芜便莞尔一笑,说:“你又没挖过野菜,怎么就知道这不是件好事?”
这百年间,蘅山君亦得道成仙。自此,蘼芜掌天下万千草木,蘅山管世上万岳千山,天各一方,两不相望。
百年后,两人皆受邀列席王母娘娘的蟠桃宴。他们两人,一个坐在最东侧,一个坐在最西侧,遥遥相望间,也不过点一点头,便各自别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