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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世间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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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情事,至深至浅,至浓至淡,无外一曲思无邪。
烟花三月,船沿衢水南下,及至青州。
可惜一路上花红柳绿无人赏,袅娜江南春景全赋予流水,匆匆而逝。
赏景人抱着一坛空酒罐,在船头上沐风而眠,隐隐能听见细小的鼾声,好不自在。
“公子,公子。”书童梳着两个元包髻,眉毛拧成一团看着呈“大”字状呼呼大睡的某人,愁眉苦脸。
“别在这里睡,仔细又惹了风寒。”倒霉的还是我。这句他没敢说出口。
醉鬼翻了个身,充耳不闻。
正在摇桨的船家被这一大一小逗笑,说道:“两位是去青州踏春?现在正是青州桃花开的时节,好些人从京都坐小老儿的船去赏花。”
书童左推右搡,见醉鬼纹丝不动,索性放弃,找船家讨来一盆水,给公子擦擦脸。
“我家公子身子弱,京都天寒风冷,所以到青州疗养一段时间。”
船家笑笑:“这位公子从上船开始,这手里的酒就没断过,照我说这病在心不在身。”
“哈哈,船家,说得好。”
一道清亮的嗓音传来,让人想到三月桃花盛开。
醉酒的公子睁开眼睛,浓密的睫毛在下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
“你说,心病要怎么医?”
船家挠挠头:“这……小老儿就不知如何回应。”
“无妨。”
公子浅笑,依旧是一派风清月朗。
他站起身来,将空酒罐随手一抛,书童慌忙去接。
接着摇摇晃晃来到船边。
“呕————————”
吐得昏天黑地。
也难怪,成日饮酒,宿醉加上水路晃荡,酿成今日惨状。
书童见状,连忙拿出手帕,又找船家讨来清水供他漱口,拍着公子后背,服侍他进船舱休息。
在公子将大半身子依在书童身上回船舱时,风声骤变。
公子将书童推向一边,自己倒向另一边。
一道黑影闪过,眨眼间一杆做工粗糙的鱼竿直挺挺插在船舱门口。
书童瞪圆了眼睛,看着鱼竿,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这……这是……”
“惊了我的鱼,总要付点报酬吧。”
不知何时,船头站着一个戴斗笠的渔夫,身材高大,身着长衫,脚蹬一双草鞋。
公子扶着栏杆,勉强站起来:“水匪?”
“打渔人而已。”
书童愤愤不平:“你这打渔的好不讲道理,我们路过,你还讹上了。”
“暮春三月,正是江鲫肥美之时,只不过我要捕的不是江鲫,是黄金鲤,这种鱼身价不菲,且以江鲫为食。我为了它,等了三个月,准备了三个月,追查了三个月,这才终于找到它的踪迹。而这位公子刚才……却是将我苦心找到的黄金鲤给吓跑了。”
“空口无凭,你若是说掉了个金疙瘩,我也是无可辩驳。”
公子笑着答道,心里琢磨着,这穷山恶水出刁民,前人之言果然不假。
听完,打渔人也不恼:“公子这便是想岔了。”
公子找书童端来一瓶酒,一个人舒服地坐下来喝酒,边喝边说:“我看你不像是杀鱼的。”
“那我是?”
公子抬眼看向他,打渔人才发现他右眼眼下有一颗泪痣。三生石下三生缘,以泪偿情,缠绵缱绻,化一粒朱砂来叙有情人一面。
“我看,你倒像是杀人的。”
书童顿时紧张起来:“什……什么?”
打渔人脱了斗笠,报上名号:“我叫方无酌练过两天拳脚,受温斋先生也就是前太师之托来救人,没想到却被人误会。”
桑青崖这才抬眼看他,只见他剑眉星目,丹凤眼,高鼻梁,眉宇间存着一份自在潇洒,右边眉毛中间被截去一段,比行走江湖那些随身携带的刀枪棍棒,更能显示他出生入死的经历。
方无酌像是艳俗书里由山中精怪化作的书生,他若一只灵狐,逼得桑青崖蓦地一怔,怕就此落入诡谲棋局之中。
“这么说你知道我是谁?”
“十六岁中状元,十八岁当太傅的才子,想必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桑青崖。”
“桑青崖不过沽名钓誉之辈,不值得温斋先生出手。”
船向南行,西面来一伙快船,上面乌泱泱都是人,来者不善,不出意外应该是水匪。
方无酌扫一眼地上堆满的空酒罐,心下了然:“看来桑太傅这一次,与其说是疗养,不如说是赴死。”
水匪的船眼见就要追上,船家慌了神不知道如何是好。
桑青崖甩甩手,示意方无酌不要再浪费口舌:“我这个人贪图富贵,又好逸恶劳,尤其是怕痛的很,就算是死,我也想要醉死而不是被耗死,但求一刀毙命,不要节外生枝。”
“这,恐怕就由不得你了。”
方无酌足见轻点地,眨眼间来到桑青崖面前,用手环住桑青崖的腰身,接着“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随着书童在船上大喊:“公子!公子!——”
水,铺天盖地的水从四周涌过来,水涌进耳朵,在耳蜗里汇聚成一片辽阔的海,海浪声绵绵不绝,桑青崖仿佛化为晨曦的一缕清风,漂浮在海面上。
在昏迷的最后一刻,他的脑子里还在漫无边际地想,溺水而死那就要做个水鬼,可怜陈应淮每逢清明节要祭祀都找不到牌位,大概只会在后花园的太清池里倒一杯水酒聊做纪念。
船上,一群水匪跳上甲板,为首的向书童单膝跪下:“属下来迟,没有及时抓到人。”
书童拆了稚气的发髻,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接下来,露出一张阴翳的面容,再无半点天真。
“算了,既然是有人搅局,给我查清他的底细,温太师呢?应该说前太师。”
“已经在牢里自尽。”
书童点点头:“很好。”
“热……好热”
他是在地狱遭受火焰之刑么,仿佛皮肤之下的血液都被烧的沸腾起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一只宽大的手掌带着凉薄的温度贴在额头上,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上方传来,似风过树叶沙沙响:“啧,还是烧了。”
明明方才还是清风霁月翩翩公子,现在成了落汤鸡,在篝火旁发高烧说胡话。
方无酌两只手指捏住桑青崖的鼻子,凑到他耳边说话:“阎王爷派我来给桑青崖行刑,先要割鼻,再下油锅,若是还顽固抵抗,小心入阿鼻地狱。”
桑青崖被捏住鼻子,只好张大嘴拼命呼吸,额头上布满细细密集的汗珠,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
“我招,我什么都招。”
这下轮到方无酌惊讶,没想到太傅大人这么好骗,他要如何窃取朝廷秘闻呢?
“桑青崖认为,太子殿下为人如何?”
“太子殿下?……太子……哈哈哈陈应淮。”
桑青崖大逆不道,嘴里念叨着太子的名讳,然后狠狠咬了方无酌的手指。
方无酌:“嘶——你是属狗的么,还真是字面意义上的牙尖嘴利,现在阎王爷很不满意,要惩罚你,想怎么死你选一下。”
桑青崖苦着脸道:“那齁死我。”
方无酌,他听不清桑青崖在说什么,只好俯下身去:“什么?”
桑青崖翻了个身:“用仁和堂的糖渍桂花糕齁死我。”
方无酌听清了之后,莞尔一笑:“怎么当太傅还这么幼稚。”
桑青崖没有说话,回应他的是一串轻快的小呼噜。
方无酌起身,探查一番周围的情况,看样子追兵还没有发现这里。
接下来只要让桑青崖安分一段时间,将他交还给温太师,他的这身娇体弱的“小麻烦”也就脱手了。
“水……水,书童,拿水来。”
桑青崖叫了半天,见无人理会,这才理智回笼,自己被水匪包围,又一个叫方无酌的渔夫给推江里了。
桑青崖起身,见自己只穿一件单衣,三月春寒料峭,山洞里的篝火被寒露熄灭,他冻得直哆嗦,原本胭脂色的唇透着青紫,仿佛中毒一样。
“水……水……”
宿醉加上风寒还有被拉进水里受到惊吓,一通折腾下来,桑青崖痛苦地抱着自己的脑袋,眉毛拧成一团。
方无酌手里提着一串鱼进来:“哟,醒了啊。”
桑青崖沉默着点点头。
此刻,方无酌的身份在救命恩人和罪魁祸首之间反复游移。
说救命恩人,确实他桑青崖没有死在水匪手里,有方无酌一份功劳。而他将自己推水里,后面染风寒发烧,也是他的杰作。
方无酌才懒得管桑青崖的脑内官司,他抛出一份水囊。
喝足水,桑青崖突然想起来:“书童呢?他不会还在船上。”
方无酌耸耸肩:“既然你已经知道他们的目标是你,我想你的书童暂时应该不会有事。”
方无酌:“省着点喝,我们回去还有一段路。”
桑青崖又抿了几口水:“回去?回哪里?”
“当然是我家,放心,等我和温太师约定的时间一到,自然会放你回朝廷复职。”
“如果我拒绝呢?”
方无酌扔下鱼,快走几步来到桑青崖身边,端下身子,一手掐住桑青崖的脖子再慢慢收紧。
“那我不介意送你一程,再回头向温太师谢罪,与其落在皇上手里,或者太子手上,还是被我一击毙命更痛快吧?”
“他们会想杀我?皇上杀我只要一句话的事,太子是我学生,怎么会做如此欺师灭祖之事。”
“桑青崖,你没必要在我面前演戏,那帮水匪,脱一层皮就是官道上的兵。而你身边的书童,脸上还蒙着一层皮。在他们面前装样子,你也是做的炉火纯青,可是骗我,还差一点。”
“哦?”
桑青崖被脖子上的束缚快勒得喘不过气,但他的言辞间丝毫没有服软。
“我知道你想死,最好是偷偷摸摸的死,可是你的恩施温斋先生再三嘱托,求我保你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你是生是死,与我无关。”
方无酌顿了顿继续到:“如果你还想拒绝,我就在这里了解你的心愿,到时候不过是向温斋先生,说一声‘抱歉’。”
桑青崖咬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好。”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方无酌松开手,桑青崖大口呼吸,拼命咳嗽。
桑青崖想起什么,补充道:“三个月之后,不管你怎么样,我一定要回京都一趟。”
“死也要死在京都,不知道太傅是舍不得旧相识,还是放不下那位新学生。”
桑青崖:“倒也不必拿‘太傅’二字揶揄我,既然是恩施安排的‘疗养’,你叫我桑青崖就行。”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桑青崖。”
方无酌在念他名字的时候,总有一种玩味的感觉,犹如将三个字放在舌尖上,推搡把玩,明明是嘲讽,从他嘴里出来带着一股暧昧不清的味道,或许他杀人也惯用调情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