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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4、第102章 旧忆·昔人既去 不愿苦大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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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序将尽,素商白藏。
日子依旧平平淡淡地过。
洛魂白日里忙活于药馆与镇间,常在夜间于院落练剑,清晨于山间修行,有时也顺带揽些柴火回去。如此这般,进展可谓一日千里,玄气养人,气质变化常让小顺感慨长得真快。
伊伊对于寻常药材已是门儿清,学识比之菱儿也相去不远,一些常见病症也能确定方子大概是怎样的,其学识常常让人忽略其实她才八岁。
老翁与老妪还是如常,种药,收药,养护药田,平平淡淡,却也怡然自得。
深秋的时候,气温降得很快,已经连续几年都是寒冬,不想今年冷得更早,早到还未立冬便已经需要烧东西来取暖。
木炭近几年都是紧俏货,今年亦如此,老妪都没能买到。所幸何掌柜倒是有些门路,让洛魂回院时带了一麻袋。于是,木炭与柴火便换着烧,将将度过了这个冬。
过年的时候,一切都和去年差不多,却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儿。就比如上元节,只有洛魂和伊伊两个人去了镇上,却不见老翁与老妪的身影。
好在开春了,那么一切都还有希望。
只是,这希望也没有多久。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悄然而过。
只是这一年,老妪依然没买到木炭,何掌柜也不再有门路,木炭存量不多,前些日子天好不好没法晒柴,自然阴干的程度还有所不足。
腊月里连下了几场雪,药田里的药材全被盖住了,只露出些枯黄的秸秆,衰败得令人心中发慌。
老翁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有些低烧。老妪熬了姜汤,又自己现场抓了些药材调配药汤,喝了便好些。可没过几日,老翁又咳了起来,这回要更重些,人也没什么精神,整日便是窝在火堆边,连门槛都懒得去坐了。
老妪毕竟不是正儿八经的大夫,也瞧不出老翁真正的病灶。洛魂便去了镇上请郎中,结果郎中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当是风寒,让老翁多多歇息,注意防寒。
老翁这一病,忽然便病到了开春。今年的上元节,谁也没去镇上。
尔后,老翁愈发虚弱,人瘦得厉害,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睛却比以前亮,常盯着洛魂和伊伊看,一看便是许久。
有一回,洛魂给他喂药,他忽然握住洛魂的手,说:“洛小子,往后和你妹妹要好好的。”
洛魂心里一紧,赶忙道:“爷爷,您别瞎说,养好了病,还得教我怎么侍弄那片药田呢。”
老翁笑了笑,并未说话。
三月的天,该是万物复苏的时节,只是,老翁忽然无声无息地去了。
洛魂和伊伊不知此事,他们照常去了镇上在药馆做事,傍晚回来时,便见老妪坐在炕沿上,握着老翁的手,脸上挂着半干的泪痕,静静地坐着。
伊伊的眼眶当场就红了,捂着嘴,眼泪便是那断了线的珍珠,一连串地落了下来。
洛魂安静站着,却又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气力与精神,便只能傻傻站着。
何掌柜来帮忙张罗后事,带着小顺,驾着牛车拉来了一车板材,一伙人一起打了口棺材,没那么讲究,不过做的认认真真,还算周正。
二老交际较少,不然也不会老两口自己住在镇外。白事也从简了,也便就这些人,加上包括高廉在内的几位同乡、以及其他几个一起做过药材营生的熟人,拢共两桌人。
下葬那日,天阴着,还是显出了几分料峭春寒。送葬队把老翁埋在山那边药田后面的小山坡上,离药田不过数丈的距离,刚巧能守着这片药田。
墓碑是洛魂亲手刻的,刻得很慢,一笔一划。
先前,他在这里想了很久,该以什么身份刻碑、碑文又该写什么。他们并非亲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是于万人中万幸得以相逢,便相处了这接近三年的时光。
可二老待他们,与亲生的有何分别?那些絮叨,那些惦记,那些把好东西都留给他们的心思,哪一样不是祖辈待孙辈的模样?
洛魂低下头,握着凿子的手稳了稳,于是在石碑正中刻下——
先公高公讳盛府君之墓
左侧,是立碑人的落款——
受恩孙 洛魂洛伊伊 敬立
他们不是孙,因为没有血缘,也没有正式过继,却也不能只是晚生或后辈,那太过生分与疏远。思来想去,于是定下【受恩孙】之称谓。
他们受养育之恩,受庇护之恩,受无数个平凡日子里点点滴滴的照拂之恩。因此,他们是受恩之人,便作此称谓。
送葬人离去,便只剩下一方茔冢,以及一片在春风中摇曳的青绿药草。
老翁走了,日子还得继续过。
只是,有些事,总是会有连锁反应的。后来再回忆此间,其实也早有预兆,老翁最后那段时日,老妪的状态便也有些下滑,直到他真的离世以后,便更令人揪心了。
起初她只是不爱说话,但那会儿大家都不怎么说话。原本老翁走了,总觉得院落中要冷清许多,伊伊便总想说点什么或是做点什么让老妪高兴些。
只是,后来才发现,尽皆徒劳无功。
再后来,老妪饭也吃得少了。洛魂和伊伊变着法儿哄她,她也不恼,只是笑笑,说吃不下,你们吃好就好。
话虽如此,但脸色并不算太好。
洛魂去镇上请了郎中来瞧,郎中把了脉,只说是忧思过度,开了几副安神的药。只是,老妪喝了也不见好。
等到了四月,老妪也病倒了。
她躺在床上,人一天天瘦下去,郎中对此亦是束手无策,只能说老夫人应当保重身体,应当向前看一类。老翁虽然离世,但尚且还有这般可爱的孙儿绕膝左右,不该如此消极度日。
可他们毕竟相互扶持了数十年,虽然平日里不见有多恩爱,但这份深情,本就是藏在生活里的点点滴滴之中。直到这些没有了,方知心中哀伤之胜。
曾有一次,伊伊端着药进去,见她对着窗外发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是那片药田,还有远处小山坡上的方向。
伊伊不自觉便红了眼眶,小声喊了一声:“婆婆。”
老妪回过神,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轻声道:“玉崽,往后要多听你阿兄的话。”
这般语重心长之言,伊伊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一周之后的夜里,老妪把洛魂与伊伊叫到跟前。她已经很虚弱了,说话都要喘气,眼睛却亮亮的,望着洛魂,又望着站在旁边的伊伊,目光来来回回,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牙崽,照顾好你妹妹。”她握住洛魂的手,手心干瘦,却还温热,“老婆子这一辈子没什么本事,也没留下什么。往后,你多担待,一定要平平安安地长大。”
洛魂喉头动了动,说不出话。
老妪又看向伊伊,伸出手,伊伊赶紧握住。
“玉崽,别哭。”老妪笑了笑,“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已经够了,就是放心不下你们俩,你们要是能一切顺遂,平安喜乐,就是老婆子我最大的心愿。”
伊伊咬着嘴唇,拼命点头,眼泪掉在老妪手上,一滴一滴的。
老妪又看回洛魂,温声道:“我相信你能照顾好你妹妹的,以后的路,好好走,做事不要冲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们两个,要好好的……”
说着,她缓了口气,像是累极了的人终于可以歇下。
她也的确歇下了。
是夜,窗外下着小雨。雨声细细的,落在瓦片上,落在院里的青石板上,落在药田里那些刚冒出头的嫩苗上,也落在了人的心里。
洛魂在床边坐了一夜,伊伊靠在他身上,握着老妪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
翌日,天放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老妪脸上,安安静静的,像是天上神仙对这老人的几分安抚。
后来,药田边的山里,又多了一座茔冢。
两个坟包挨着,不高,也不显眼,却能望见整片药田,一片绿意生机盎然之景。
新的墓碑也是洛魂刻的,与老翁的碑文如出一辙,正中写着一行小字——
先妣吴氏讳三妹孺人之墓
左侧,是立碑人的落款——
受恩孙 洛魂洛伊伊 敬立
一切完成之后,便能见得两块青石碑静静立在暮色里,像老两口生前那样安静,好像一起在晚饭前晒着太阳。
洛魂与伊伊在此站了许久。
夕阳把药田染成金黄色的,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苍翠的林海与金色的光晕交相辉映,此景美是很美的,就是看者并没有多去欣赏几眼的想法。
他们的心,好似又一次空缺了一块。
老翁高盛,老妪吴三妹,普普通通的名字,普普通通的人。他们一辈子守着这片药田,一辈子做着治病救人的事,到头来西去的时候,却只有两个孩子还站着这里。
他们没有留下什么。
可洛魂觉得,他们留下了很多很多。
于是,他跪伏下身子,朝两座坟郑重地行了一礼。
然后,带着伊伊往山下走去。
日子还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