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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辰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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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在那个万物生长之际的早春,迎来了杨成二十一岁生辰。
在小黄门为他送来新裁制的衣服时,他还蹲在树下数树皮上的刻痕。“一,二,三,四……”杨成一边数着,还用手指在上面摩挲,“大人,内务府赶制的新衣送来了,”小黄门清清嗓子,用尖细的声音喊他,“陛下说今晚的生辰宴要您穿着这身新衣。”
树影斑驳,细碎的光花了他的眼,“三百六十三,三百六十四,三百六十五,”杨成回过头,眼下的青黑色像晕不开的墨,“三百六十五……真快,一年过去了。”他蹲着,抬起头盯着小黄门,吓得小黄门扑通跪下,战战兢兢给他磕头。“走吧。”杨成回过头,死死扣着那道刻痕。小黄门颤巍巍地爬起来,把新衣服放在树下的石桌上后连滚带爬地跑了。
自从及冠礼后,他日日来此树下数蚂蚁,直到月上柳梢头。他从怀里掏出小刀在树上刻一道,标记这一天过去了。杨成掏出酒壶,咣咣地往嘴里灌酒,喝醉了抽出佩剑,对着老树一顿比划,想象着他正砍在慕容演身上。他酒品不好,喝醉了容易误伤人,在身边太监宫女都被他胡乱踢打个遍之后,再没人敢在醉后去搀他,任由他睡死在树下。
一年了,他已及冠一年了。
他被慕容演送进宫也满一年了。
手上传来的疼痛拉回他的神智。他抠树扣的太狠,受伤的指头伤口挣开,鲜血红得扎眼。他想站起来,完全忘了他蹲了太久两条腿早已麻木,咕咚一下坐到地上。杨成笑出声来,他笑得苍凉,更像是哭。宿醉后脑子混沌,沉重重的疼,杨成在树下坐着,直到清醒后才爬起来。
他走到石桌旁,提起那件枣红色的礼服。
那衣服绣的漂亮:银线绣的海浪翻滚在下摆,赤金色的祥云堆在领口和袖口,衣襟上的玄色如意纹样绣的精细,还有同色的蝙蝠纹缀在上面。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金线银线共同编制的麒麟,那栩栩如生的麒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威风凛凛的气势好不威风。
杨成摸着手底下上好丝绸的质感,手指收紧,娇嫩的丝绸留下抹不平的褶皱。
这衣服,定是慕容演送来的。
他是当朝皇后,虽不像女子一样穿凤,但这麒麟也不是他能穿的。只有慕容演,只手遮天,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天色渐晚,玫瑰色的霞光涅于深深暮色中。天上星河流转,地上灯火通明。当今皇后的生辰与上元同日,皇帝大手一挥解除城里宵禁。东风夜放花千树,城里花灯如雨,男男女女游走在霓虹海,全息投影出当红歌姬芙蓉的影像,她孜孜不倦地唱着《元夕》。婉转的歌声萦绕耳旁。声动梁尘,余音绕梁。芙蓉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王公大臣依次落座,水蛇腰的宫女捧着精致的菜肴,款款走过来将菜肴一一放在案几上。这案几大有乾坤,仿照前朝风雅的曲水流觞,但不是通过流水来推动餐食移动,它的动力源是月光。布菜完毕,宫女鱼贯而出,烟粉色的裙摆层层叠叠好似莲花绽开,布履翩然好似跳舞。杨成的眼神从远去的宫女身上拉回,他低头看着眼前的松果鱼。
鱼肉切花炸得金黄,圆滚滚的蓬起来,上面浇着香甜的汤汁,真像一个松果。杨成伸出筷子正想叨起一块鱼肉,却被身边人出声制止。他转头看向身边正襟危坐的皇帝。皇帝咳了一声,目光示意他看向斜下方的第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是空的。
王公贵族皆落座,连皇帝也到场许久,唯有他一人迟到。全北凉唯有一个人有这么大的脸面敢放他们鸽子他们还不敢有怨言的只有摄政王慕容演。这是何等人也,势头甚至压过皇帝。
杨成瘪瘪嘴,看着座下各位眼观鼻鼻观心,兢兢然僵坐着,没有人敢动筷子。他一时间升起一股无名火,都怪慕容演,生辰也让他过不舒快。他赌气似的叉起那条鱼,把整条鱼捞进了他的盘子。他泄愤似的抠鱼肉,也不吃,用筷子把鱼肉捣碎。
他心中的愤懑好像找到了出口。等到一整条鱼都被他败坏干净,他才舒了口气。抬起头,看见那人从漫天灯火里走进殿堂。那人身穿玄色衣袍,赤金色的丝线勾勒出张牙舞爪的四爪蟒纹,上好的白玉腰带扣着他精瘦的腰。
北凉尚黑,红黑二色专属天子。而例外可着玄色的就是摄政王。他身上比龙少一指的蟒纹也能昭示他的身份。表面上,高台上的皇帝慕容宝是北凉之主,但摄政王却是北凉真正的当家人。
慕容演无视周遭投来的充满敌意的目光。他知道他身边人都怕他,没有人不想他死。他手里握着水头极好的帝王绿翡翠佛珠,施施然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落座。然后极其优雅地抬手,示意宾客就餐。得到豁免的王公贵族放下紧绷的神经,顿时饥饿排山倒海般袭来,他们不顾平时矫揉造作出的贵族姿态,狼吞虎咽地吃着桌上佳肴。
慕容演端起桌上的琉璃酒杯,向上位的皇帝皇后拱手,“臣来迟,望陛下,大人恕罪。祝陛下大人身体康健,福泽万年。”说完,将杯里酒液一饮而尽。
杯酒下肚,慕容演脸上添了一层薄红。
“兄长不必多礼,”皇帝赶忙躬身陪了一杯。他怕他的兄长,兄长的才华、武力,权势都在他之上,慕容演就像吊在他脖子上的一把刀,一不留心就会死无全尸。而他的皇后,虽说是他钟情的人,也是他从慕容演那里抢过来的,让他不得不忌惮。慕容宝用手肘捣捣杨成,“阿成,敬兄长一杯。”杨成不情愿的端起酒杯,却死死盯着慕容演的脸。
杨成的手抚上了身侧的佩剑。剑柄鎏金,缀着绿松石显得精美异常。杨成手指收紧,他死死攥着剑柄,尽全力压抑着自己的恨意。这把佩剑是去年竹马秦子粤送他的及冠礼物,可惜今年他收不到了。信物犹存,但斯人已逝。
子粤就死在慕容演手下。
他脸上酒激起来的红晕还未消散,但那发青的脸色彰示了他的病态,他泛紫的的嘴唇和不受控制微微颤抖的手指则暗示了他的情况十分严重,想必摄政王府里潜伏的细作和他配合得天衣无缝,每天都应该很顺利地悄悄进行着给慕容演下毒的行动。
慕容演扬手回了一杯。“送大人的礼物可还喜欢。”他指那件新衣。杨成拼命按耐住滔天怒气,从牙缝里挤出喜欢两个字。他在嘲讽他,他嘲讽他曾经想要成为大将军的梦想。他被慕容演困在后宫里,一言一行都受限制,任务都很难完成,只能天天数着屋后老树上的刻痕度日。
酒足饭饱,才艺表演开始了。
杨成兴致缺缺,他在南秦的时候就早就看腻了猴子变魔术,狮子钻火圈;对于特技表演他也看腻歪了,毕竟每次黄老怪都是用大变活人的特技从他宫里突然一下子出来,扔下一张纸条又突然消失。他很久没有收到黄老怪的消息了,最后一条消息是黄老怪通知他摄政王府有他们的人之后便销声匿迹。也不晓得他去哪里逍遥快活了。
他还想着黄老怪,就听见呼啦一声,一只巨大的乌鸦带着四溅的火光飞进来,径直朝着杨成的方向。在场的王公大臣乱作一团,随从侍卫呼啦啦冲进来,一边大声喊着救驾,一边朝着大乌鸦放箭,竟没伤它分毫。慕容宝站起来挡在杨成面前,自己吓得发抖还装作很镇定的说爱妃朕保护你。
全场最镇静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杨成,另一个就是慕容演。杨成一边在慕容宝身后装柔弱挥着沙包大的拳头说陛下保护我我好怕怕一边在心里默默问候了黄老怪的祖宗十八代。而慕容演就懒散的靠在椅背上,垂着眼睛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一只手却不动声色地按上了闷痛的肚腹。在乌鸦飞进来的那一瞬间,杨成就注意到了乌鸦的左眼闪着金属的光泽。黄老怪的左眼也是金属义眼。看到杨成之后乌鸦仅剩的眼睛一亮,竟然能在乌鸦脸上看到快乐的神色。
在乌鸦距离杨成不到半尺距离的时候,他在空中定住了。
紧接着乌鸦爆炸了,金粉和彩带从里面绽出来。一朵亮晶晶的花怼到杨成眼前。
“少爷生辰安康!”黄老怪破锣一般的声音传出来。顶着一头彩带的皇帝瞪大眼睛,满脸疑惑,慕容宝吓得满头冷汗,金粉粘在脸上显得更加狼狈。杨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有人在鼓掌。众人此时还处于惊魂未定的僵硬状态,不疾不徐的掌声在安静空旷的大厅显得格外响亮。
杨成循声望去,慕容演依旧懒散的靠在那里,手里把玩着琉璃酒杯,光线透过透明的杯壁折射出
绚丽的光芒,像是在慕容演惨白皮肤上绽开的花朵。另一只手在下面——他一直按在腹部。
他注意到杨成的目光,眼皮都没抬一下。
过一会慕容演才抬起头,暗淡的蓝色眸子望向他带着几分看不懂的意味。杨成被他看得心里一颤,他不知道在何时他竟憔悴成这般模样。在他印象里那双蓝眼睛很亮,波光流转就像上好的蓝宝石。
慕容演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来什么似的。
几日前他在街上捡了一个被围在中间群殴的乞丐,乞丐不求饶还嘿嘿的笑,怀里紧紧搂着张破破烂烂的人皮面具。他把乞丐带回府,把他洗刷干净后乞丐咧开缺牙的嘴笑了,他笑得很傻。
慕容演心软了,把他留在府里。乞丐什么都不会,整日摆弄他的破人皮面具。慕容演把他塞进府里的戏班子,让他在里面找点活干。
乞丐换上干净的粗布衣裳,手捻着衣服的一角,抬起头朝着慕容演嘿嘿地笑,他说谢谢贵人。乞丐说话带着浓浓的南秦口音。
那天慕容演路过戏台,看见乞丐变小鸟变得很开心。
今年小成的生辰,那就让他耍个杂技吧。正巧他也是南秦人,小成见了老乡,一定会开心的。
杨成失笑,他看着眼前面貌变了大半但神态依旧狡黠的黄老怪,暗叹他的易容术更加精进。怪不得他失联这么久,原来是躲进摄政王府变鸟去了。
黄老怪把手里鲜艳欲滴的粉色牡丹花递到杨成手里。凑近看才发现这牡丹花是水晶雕刻的,里面布满了细细小小的灯珠。花柄处是集成电路,源源不断的给花朵供电,花瓣亮晶晶的,细碎的光就像有无数星星落在上面,怎么看都漂亮极了。
如果杨成是寻常男后,他就为这花心动了。
黄老怪扬声道,现在还有惊喜等着大人。杨成看看身边的皇帝慕容宝,那人的眼睛早就被这流光溢彩的牡丹花吸引了。他撇撇嘴将牡丹花递了过去,这惊喜不是来自于慕容宝。
那就是下面那位咯。
杨成拉着慕容宝跟着黄老怪出去,皇宫贵族跟在他们身后鱼贯而出。殿外是以一片池,池中央有一露台,惊喜就在楼台上。
露台上搭着一个花棚,花棚上下两层是两仪,中间插一老杆,三个空间总高15米,意寓“天地人”。花棚四四方方,两层四角错开为八角,形如八卦;在五个方位分别插上青、红、白、黑、黄五面旗帜代表五行。
十方土地,大吉大利。上元佳节,君后诞辰,天下太平,举国欢庆。
黑夜下的池水,沉静得像一面镜子。
砰地一声打破了这片宁静,惊起阵阵涟漪。
火树银花不寐天,须臾冷暖生死间。
赤红的铁水被柳木棒打上天空,霎时化作点点繁星散落。不知瑶台是否失手打翻星河水,天上银河落九川,金色的星子铺天盖地袭来,璀璨的光火摄人心魄。宫里的花灯精美非常,但在火树银花前黯然失色。砰砰的木棒相擂,铁花绽开的轰鸣声与心跳共振,此般盛景,无人能归然不动。打铁花的手艺人有男有女,他们将星火送上天空,散落的星光隐了他们的身影,他们在光里,无数星光迸射着蓬勃生命力。
水面波光泛起,与天空相呼应,天上地下,光火辉煌,好不梦幻。
“好美,真的好美。”慕容宝出声感叹,杨成眼里闪烁着感动,动容地回头——慕容演站在最远处,倚靠在门上,双手抱胸。注意到杨成的目光,他微微颔首。
好戏还在后头。
黄老怪穿一袭黄袍,上面绣着黑色八卦纹,好一副二半吊子道士形象。他手持一个触控板,嗯哒几下,他身后出现巨大的光阵,无人机群时而聚,时而散,在夜空的大画布上呈现不同的图样。这是烟花,但不是传统的烟花。
这是
赛博烟花!
夜色归于沉寂,杨成恋恋不舍地回到殿内。烟火着实绚烂无比,衬着其他的节目都黯然失色。杨成对皇帝钦点的《秦王破阵乐》兴致缺缺,眼前由乐坊最好的歌女组成整整齐齐的方队,他们穿着漂亮的纱衣,有的擂鼓,有的抄着鼓钹,还有吹着竹笛响应和。这是一支武乐,声势浩大,引人愤慨,杨成却打了个哈欠。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鎗鸣。铮铮琵琶声带着疆场肃杀气,凛冽得让人不由得心神一怔。杨成注意到那个弹琵琶的小姑娘,她其貌不扬,在身边丰腴娇美的同行的衬托下显得更加瘦小。小女孩带着面具掩住大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黑眼睛却有着不符年龄的冷漠。
那是上过战场的人才会有过的眼神。
杨成摩挲着下巴看她,像狐狸似的狡黠地眯起眼睛。
擂大鼓,声震百里,气壮山河,胡姬随着拍着起舞,手里的剑甩出残影。人们都被乐舞吸引,低声赞叹着胡姬身段优美。
受律辞元首,
相将讨叛臣。
咸歌《破阵乐》,
共赏太平人。
婉转的歌声响起,昭示着这场乐舞表演进入尾声。
一曲毕,满堂彩。
宾客们还在咋舌回味剑舞跳得有多漂亮,唱歌的歌姬身材多窈窕,还在对演出意犹未尽时,杨成就已经开始打听那个弹琵琶的是何许人也。
曲终人散,琵琶女的身份也水落石出。
杨成把手里的纸团反复揉捏,直到上面的字迹被手心的汗晕成看不清的墨团。
“摄政王的人……眼线都到乐坊了……看样子他应该知道我来干什么了。”杨成望向摄政王的方向,但慕容演早已离席,他只能对着一张空椅子眼露凶光。
杨成感觉衣角被什么东西绊着,一低头却发现是在他身边压住他衣服慕容宝。“阿成~爱妃让朕亲亲~”皇帝早已喝醉,大庭广众下做起了不可描述的梦,两只手不住乱挥直到完完全全搂上杨成的腰。慕容宝蹭着他的腰,“爱妃好香~腰好细哦~”杨成费力挣脱不了,慕容宝两只肉乎乎的手铁钳般扣在他身上,杨成求助的目光望向身边的管事太监,那老太监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看不见。
杂役的小黄门小宫女也把头压得低低的,恪尽职守地忽视皇帝和皇后。
两个主子可都得罪不起。
杨成满脸阴沉地看向那张空椅子,眼中愤恨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