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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景后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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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221年,穆嘉后景氏薨,尸体焦毁不可辨,举国执丧三月。——《大同史记.元魏国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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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魏国都的郊外丛林,
少女缓缓睁开了双眼,穿过绿叶间错落的缝隙,午后的光线笔触明晰地排布,空气朦胧中透着清爽。
这是一处密林的入口处,远处望去可见密林深处诡幽,藏着若隐若现的神秘和危险。
少女本身也透着诡异的一致性。她是被人小心放置在草丛上,身上没有伤痕。衣着面料是黑底的丝绸,彰显庄重和华贵;衣服图案则是池塘莲花图,用粉丝金线刺绣而成,显得可爱娇贵。腰间有一个同款莲花纹样的布袋,装满了碎银子,圆鼓鼓又沉甸甸的,不知是哪得来的馈赠。
少女失忆了,她只记得,自己的名字里有一个“楚”字,其他的一概想不起来。
阿楚站起身,乖巧地朝前走。她选择了林木稀疏的边沿地带,蜿蜒移动。不一会,走到了一处清澈小溪边。
溪边规整地排布着大岩石,理当天然,却似人为。
大岩石顶端平整,四侧椭圆,形似石凳。
阿楚轻轻坐了上去,微微弯腰,温柔地拨了拨溪水,双手合并勺了一口喝了起来。
喝完便以水为镜,照看自己的脸。
她静静地不动,水中的倒影也静静的,清瘦、窈窕。说不上是美还是不美,却自有一派恬静气质。
不久,太阳准备下山,密林深处传来野兽的吼叫声。
刚还在对着水镜发呆的阿楚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到了,她慌张地起身,双手紧紧交握于胸前。
要赶紧离开这里,阿楚想。
她抓紧裙摆往上提了提,踩着慌张的脚步,往溪水边沿跑了起来。
很快,她居然看见了前方有一间木屋,木屋四周空旷,想必是有人为了安居把四周的树砍光后平整出来一块平地。
她走进木屋的栅栏,放缓了呼吸,轻轻敲门。
不见有应答。
等了一会,仍然没有动静。
怎么办呢?
夜幕将至,木屋的主人难道仍未归来?阿楚站在屋外思索。
密林深处的野兽吼声时大时小、未曾中断,似是一种恐吓,催促着阿楚作出决定。
阿楚犹豫地推了推屋门,门上有尘灰扬起,应该是弃置的屋子,她这才放心,提裙踏脚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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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深幽处。一队暗卫四散蹲守,细细碎碎的低声交流。
“小姐已经安全到达小木屋,去报告世子。”
“再散些烟雾,不要让狼群靠近木屋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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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魏国,正阳殿。
“月前,西北印城国派一小队潜入我境内意欲试探我国西北军力。现已遁走出境……”元魏三大军侯之一的广地侯萧平向坐在王座上的君主奏报。
这是个好消息,元魏成功隐藏了自己的军事实力,没有被敌国发现军力的部署情况,避免了实战的风险。然而,端坐在王位之上的元魏国君穆逸却不见欣喜,他心不在焉地听着,食指关节紧抵鼻腰,双眼迷离。
“小小试探,不足为碍。”穆逸回应,清淡的语气中彰显浩然君威。
“是。”萧平回道。此事确应穷寇莫追,何况印城国不过小卒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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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世界国家众多,仅东方就有三大强国和一众小国。
元魏国是大同三大强国之一,也是面积最大的国家,幅员辽阔、地大物博。
元魏国以军队治国,数百年来全民尚武,以无敌的武力守卫着国家的山河与人民。其不仅朝臣架构以武将为首,就连文臣也须略懂兵法方能入朝为官。
垂涎于元魏的富饶,大同大陆上的边陲诸国,时常动起贪念、意欲狗盗,然又惧于元魏的强军,便只敢远远地行些侦查试探之举,偶有侥幸也能从中渔利一二。
但从古至今,元魏的军事实力到底领先诸国多少,未有人知。皆因从未有国家能让元魏倾全国之力以抗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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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后。
穆逸命人召来内廷府的常伺高清。
月前宫内的一起火情,当朝皇后就葬身于那场火灾。高清负责调查此事。
君上对皇后之死十分关切,隔五日便要问询最新的调查情况,今日恰是五日之期。高清早早地就等在殿外。
“禀君上,臣下近日调查了外三宫案发前七日的人员移动和突殊事况,未见有疑。又探查了贵臣府邸的人事近况,也不见存疑。”高清垂头弯腰,恭敬地回道。
完毕,他大着胆子偷偷看了帝王一眼。
这一眼当然没有逃过穆逸的眼睛。
“嗯?”穆逸质问道。
“仅……仅有一处,额,一处略有些……有些……”身为内廷府的常伺,高清清楚地知了,帝王这质问进一步地显示了他的关切,自己应当事无巨细、无论对错、知无不言。所以他缓缓地吐出内心疑惑。但是他实在又不敢大方说出全部,就显得支支吾吾、左右为难。
“大胆说。”对于高清的吞吞吐吐,穆逸显得非常没有耐心,他缓缓眯了眯眼,用冷冰冰的眼神盯着高清。
高清似是感觉无数冰刀向他飞来,顷刻就能把他钉死在空中,他吓得扑通跪在了地上,双手平伸着紧贴地板,赶紧就把刚才没说的话一股溜地全说了出来。
“是听闻‘令和侯府’近日丧事办得简陋,未见完整丧仪。侯府只在门外挂上了白布,府内一切景致如旧。过往有所闻曰:令和侯世子与皇后娘娘兄妹感情甚厚。如此般,倒有些说不清了。而且,令和侯爷至今仍在‘天灵城’后山闭关,似乎也不见有要回京奔丧的样子……”
高清所言,疑点重重。
令和侯府景家是皇后的娘家,皇后惨死火灾,景府的丧事办的,似乎只装了个样子,装饰简陋,人事照常。
这难道,是压根不打算办丧事吗?穆逸想。
“没有丧乐、烧纸、哭礼吗?”穆逸皱皱眉,出声再次确认。
“是的,没有。因而臣下也犹疑,不知是否应当要沿着这个方向,往下追查下去。”高清答道,并恭敬地请示穆帝。
虽然是有些疑点,但是令和侯府毕竟是本朝三大侯府之一,又与死去的皇后娘娘血肉相连,似乎怎么都不应该成为怀疑的对象啊。但,皇后薨逝,令和侯府又如此简陋地处理侯爷独女的丧葬事宜。解释不通啊。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我来问即可。”穆逸转转僵硬的脖子。
事情的确蹊跷。不过当事方是令和侯府,倒也不需要外人查证。只要把自己的大舅子喊来问问,或许就能得到答案。
“是。”高清松了口气,站起身便退下了。倘若穆帝真下令让他去探查令和侯府,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胆子真的去查,还好啊还好,不用他查。高清心中无比庆幸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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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魏国的国君之下有三大军侯世家,天灵城令和侯景家便是其中之一。
大同元年,穆□□亲封三个军功家族世袭罔替军侯之位。天灵城景家获封令和侯府,成为三大军侯世家之一。
相传,令和侯府景家是在天灵城起家的,直至今日,景家的领地和本家府邸都在天灵城内,天灵城的后山有景家的祠堂。后来,为了方便军务,□□又在京都赏建了一座令和侯府给景家。
再后来,景家便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那便是:每任令和侯坐镇天灵城,每任令和世子坐镇京都侯府。
当朝令和侯爷景林近几年便一直在天灵城闭关,每隔十数日,景家都会派将仆在天灵城和京都之间来往,传递各类信息和物资。马蹄之下,风尘仆仆,经年数月,不曾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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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令和侯世子进宫一趟。”穆逸吩咐下去。
“是。”近身的一个太监答完,匆匆退去寻人。
穆逸走回紫阳殿,众多的消息在他脑子翻腾,他思索良久。
半晌,令和世子景宇奉旨前来。
“臣拜见君上。”景宇面带微笑,行了礼。
“坐吧。今天内廷府来禀报了一些消息,喊你过来讨论。”穆逸淡淡地说道。
“哦?是有可疑之处?”景宇倒是没有坐下,只是放松了站姿,微笑道。
“可疑之处倒没有,只是,想听你的想法。”穆逸未有言明,发问宽泛。
景宇闻言抬头仔细观察了一会君主的脸色,发现他脸色淡淡的,未见有明显的悲喜情绪。回到:“不知君上问的是不是葬礼仪程。若是,臣以为,不妨让逝者安然。”
穆逸闻言,皱眉抬头,原本就威严严肃的脸上有些烦躁与不满。“安然?令和侯府的意思是,这死就这么认了?不质疑不察办?”
“生死本有命。何况,内廷府的调查不是一直也表明,那场火灾仅是意外、无人作恶吗?不知君上是感到何处有疑?”
穆逸听后,压了压心里的怒火,表面仍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他一动不动地紧盯着景宇的脸部表情。
景宇一脸坦率,眼神坚定地与帝王对视。
紫阳殿中,安静如斯,淡淡的岭茶香气四处飘散,袅袅烟痕似有若无。
景宇出自令和景家,家教颇严,他本人又自小聪慧,年纪轻轻便在军中颇有威望。
他当然知道穆逸想问的是什么,也知道穆逸希望他回答什么,但他偏偏就没有按着穆逸的心思来。这时的帝王可没有他家妹妹宝贝,当然不会舍弃妹妹偏袒于穆逸。
穆逸见景宇一副敷衍应付的态度,心生烦躁,景宇明显是故意回避着什么,但他却也搞不清楚这里面的思绪。
一切都是从月前的那场火灾而起,他的皇后、景楚、令和景家独女,殒身在宫中的火灾中、死了、再也见不到了、没有这个人了,可恶,如今是凉寒十月,火灾哪有那么容易发生,真是荒唐,还是在大内皇宫、还是在皇后寝殿,几乎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怎么会发生。穆逸恨恨地想,一定有人在捣鬼。
穆逸很早就认定,火灾定是人为,也想好了,抓住那个人,就把他严刑至死。
他本来预判,凶手可能是出于争宠、出于嫉妒、可能是宫中的女人,也可能牵涉军中。他想着,找出凶手,景家不会手软,他也不会。只要找到那个人,他和令和侯府必定让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如今,看到景宇一副无所谓的姿态,穆逸心中的诡异感骤升。
令和侯府的态度可实在的奇怪得很。就即便是小门小户,自家的掌上明珠死了,家里人尚且无法接受,势必要找人托关系查证一番死因、验证一番缘由,何况是天下闻名、权势在手的令和侯府。
穆逸愈想愈觉得不对劲,皱着眉头。
景宇看着比自己小6岁的君主不解的皱眉,忍不住无声地笑了。
这一笑,倒是把穆逸的心思拉回到殿中。
景宇和景楚虽年差8岁,却是一母同胞,眉宇间长得相似,只是景宇的眼睛更具锋芒,景楚的眼睛则是圆圆的,十分温婉。而如果景宇眯起眼睛笑,那个样子,是很像景楚的。穆逸看着呆住了,“令和侯家,连笑也继承的吗?”他喃喃自语。
“什么?”对于穆逸的发言,景宇瞬间错愕了。这话题是怎么转到笑容的?
穆逸微微摇摇头,没有答。心里想,他好像很久没有看见景楚笑起来的样子了,女孩嘴角微微翘起,天真烂漫,又似漫不经心的样子。
穆逸最近常常想起来很多关于景楚的细节。她很安静,也带给他宁静;她很容易满足,一开心就甜甜的笑,让他也觉得幸福;她……她死了。
年轻的帝王心中无限惆怅,他重新望向景宇,这个侯府世子兼国舅不知道是知道了什么内情,却不肯分享给他。而他好像也暂时没有办法,令和世子机敏多慧,他想隐瞒的事,谁也撬不开他的嘴,何况,他不仅是国家栋梁,也是景楚的亲哥哥。
“你退下吧。”穆逸烦躁地挥手,出声赶人。
“臣告退。”景宇倒是痛快,没有丝毫留意,转身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