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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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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湘玠呆愣愣地不动,清衡君也不恼,温声询道,“怎么了?可是不知垂虹殿在何处?”
只是,纵然尽可能地柔和,他面颊上的疲惫仍难以掩饰。
清衡刚刚失去了兄长,尚且来不及擦干眼泪,便得装作没事人般地安排后事,需得作为独子安抚天后霓虹以及胞妹,可谓心力交瘁。
“清衡君!”飞池急匆匆地跑来,盔甲上的血如出一辙的鲜艳,他发丝凌乱,眸中却坚定不已,“您得赶紧去一趟九霄云殿!”
清衡无力地叹了一口气,“何事?”
飞池拱手道,“天后与紫芜公主请命收复神识,复活神君,可天帝说什么都不答应!”
清衡的眸渐渐地亮起来,整个人瞬间有了生气,“对!对!我怎么忘记了,上书囊的法卷中有载,神族之人,只要有神识碎片残存,就算是肉身化成了灰,也能再生现世!”
“你快去通知嫂嫂!”清衡吩咐飞池。
飞池显然也十分高兴,夜昙公主对神君一往情深,定然支持复活神君,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力量,“是!属下这便去!”
湘玠松了一口气,不知为何,素日里她在沉渊界面对谷海潮伶牙俐齿,在清衡面前她却成了枚锯嘴的葫芦,竟然连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心中十分地紧张与局促。
大抵是因为她并非天界中人,恐怕被他们察觉有异吧,湘玠如此想着。
这下,他终于要走了,那她也可以趁此机会偷溜回沉渊界。
清衡衣袂飘飘,却骤然顿住脚步,想起天帝的脾气,回身唤住了湘玠,“你随我去,依母后的性子,必然怕牵连身侧侍婢,孤身前往,若有万一,你同紫芜公主务必扶好天后才是。”
“……是。”湘玠僵住。
二人至九霄云殿,天帝正沉痛悲伤道,“有琴的神识,已然全数消散,谈何复活之说呢?”
清衡站到胞妹紫芜身侧,而依湘玠如今的身份,是没资格站到正殿的,只能位于右侧群仙之列。
天后霓虹早在归墟石林哭花了妆,此刻眼尾泛红,语气坚定道,“有琴舍欲修渐千年,玄境之中,尚有千枚欲念可用,只要……”
天帝少典宵衣凝视天后霓虹,反问她,“只要什么?玄境是有琴心念所铸,眼下正在崩塌,根本没有人能够入内取出欲念。”
清衡掀袍跪下,“只要父帝恩准,孩儿愿冒险进玄境,取出兄长欲念!”
天帝的表情淡漠万分,冰冷的话语透露几分失望,“你只顾兄弟情谊,却未顾及到如今自己乃是神族唯一的皇子,一旦身陷玄境,我神族岂非后继无人?”
清衡身侧那位一直跪着着粉衣的女子,满头珠翠,赫然身份高贵,无论是她衣饰上的星纹,亦或者是项链上的碎片,都是极为厉害的护体法器。
这正是天族中唯一的公主紫芜,她的颊上仍挂有两行清泪,神态却比从前任何一个时刻的她,都更为坚韧与果敢。
紫芜与二哥并排跪立,神情自若,眸中定定,“父帝,让紫芜去吧!”
“荒唐!”
天帝厉声呵斥,“玄境中的神识,乃是有琴为了提高修为,而割舍的欲念所化,不乏暴戾、贪婪、邪淫之欲,倘若以此神识,复活有琴,非但不会迎回神族栋梁,反而会造出一个欲壑难填的怪物!”
湘玠闻言蹙眉,实属没见过这般贬低亲子的父亲,不过思及厉王炎方,却也觉得他二人为一丘之貉,谁也不比谁高贵到哪里去。
而此时,殿内传来仓促的脚步声,正是离光夜昙至了,她身后跟着三人,其中一人正是少典有琴的心腹飞池。
紧随随后是粉衣的灵鸟慢慢,以及……一位梳着凌云髻,却将大把青丝垂之脑后的小仙娥,仙娥着白裙,饰紫襟膊,耳坠紫珠,面容堪堪只算得上眉清目秀,不甚出众。
离光夜昙与紫芜站于一处,其余三人则顺势挨着湘玠站了。
天帝淡淡睨了夜昙等人一眼,否决道,“此举,断不可行。”
见天后霓虹神情哀苦,满面痛楚,清衡斩钉截铁地驳斥道,“兄长向来胸怀坦荡,且大公无私,他的神识断不会行狂悖之事!”
“紫芜也相信兄长!”
天后振作精神,连忙附和一双儿女,“有琴复活后,倘若心存恶念,本宫必会严加管教,定不会让天帝有此忧虑!”
“有琴金身不败,战力无双,”天帝眉心紧皱,指着一众仙家,反问道,“万一他因欲念驳杂,而为恶世间,你们谁能救他与四界众生?”
离光夜昙的胸膛起伏,终于,她再也忍不下去了,站于弟弟与妹妹二人面前,冲着天帝冷漠道,“归墟异动时,你逼他去死;现在天下太平了,你又说他是祸患,不许他生。”
“他为了你能安稳地坐在这神族的宝座上,夙夜勤勉;为了保神族威严,又不得不舍生取义;为了你口中的四界众生,奔赴归墟,万劫不复!”夜昙越说情绪越激动,“可你呢?!”
“你为了你的儿子,你的众生,你又做了什么?!”
……原来夜昙嫂嫂是这般真性情的女子,湘玠瞠目结舌,若要她去焚渊殿前如此质问厉王,她是不敢的。
她有太多的顾及,唯恐与阿兄踏错一步,不复万劫,反而羡慕并钦佩夜昙纯粹的爽朗。
然而,这份直爽常被世人所唾弃,禁锢于礼教之底,不见天日。
果不其然,夜昙的话霎然惹怒了天帝,“放肆!”
天帝双目猩红,沉声辩驳,“朕为四界呕心沥血,何必向一个凡人交代?”
话落,湘玠却忽闻一声嗤笑,是由后方一位桀骜的神君发出的,“不必向凡人交代,那好,敢问你又何尝给过长离交代?还是,你作为天帝,便打心里觉得无需给任何人交代?”
诸神闻言回首,湘玠跟着侧身端详。
这位神君,姗姗来迟。
在一众清朗的颜色里,他独独挑了菖蒲作主色,再以鸦墨饰衽,其上以金丝线纹有祥云,并不似神族自诩高贵典雅,讲究的就是一个明艳。
按理说,天族如此,往往失了庄重,或显得俗气,而这位神君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倒衬得他的容颜与仙袍相得益彰。
“冥也你放肆!”天帝被他气得青筋暴跳,面上却不显,只隐隐咬紧了后槽牙,却对该神君的言语置若罔闻,择了不合宜的着装指责道,“今日我儿神殒,你竟穿红着绿,岂有半分将我这天帝放于眼里?!”
那位被唤作“冥也”的神君,失望地摇摇头,讥讽道,“你竟然记得你儿神殒?可就连这般时候,少典宵衣,你顾及的,仍是我将你的面皮扔在地下践踏,而并非是否对逝者不敬。千余年了,你当真是分毫未改。”
天帝攥紧了拳,天后连忙拦住他,劝说阶下之人,“冥也!此番是我遣人央你前来,商榷有琴复活之事,有什么话,咱们待此事终了再谈。”
冥也神君化了把藤椅,挥袍落座,他整个人沉静下来,眉眼间有按捺不住的杀气,“偃月旧患发作,苍葭并不想再见你们,有何事烦请快些说完,让本君好赶回鹊山用晚膳。”
见势如此,慢慢一个劲地朝夜昙招手,示意她退回这边来。
夜昙攥紧了拳,深深吐了一口气,颇有些不甘愿地立在胡荽左侧,也正是湘玠的右侧。
湘玠侧眸打量了夜昙一番,只见她沉浸于自己的情绪里,全然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任何人,当然,就算她留意了湘玠,也会如清衡一般,认为是新上界的小仙娥罢了。
天后沉吟道,“冥也,玄境如今正在崩塌,诸神无法入内,强行闯入万分危险,瞧在咱们数万年的交情上,可否借偃月的监兵刀一使?”
监兵刀,五行属金,具有避邪、禳灾、祈丰及惩恶的扬善、发财致富、喜结良缘等多种神力。
霄雨仙尊的神情略有触动,只因从前,天族的偃月上神才是主管祈福和壤灾之神,后因荧惑之乱与天帝决裂,下界修行,这才使她承了此等差事。
如若能使此刀,于玄境崩塌之前,撕开哪怕一条口子,即便天帝不允,想必天后也愿意举霞族之力,保全小有琴的欲念。
谁料,冥也神君站起了身,拊掌哑然失笑,“少典氏的嫡出皇长子,功勋卓绝,炳照千秋,平复归墟,击退沉渊,因而神殒。他尚有欲念可以复活,那么昔年长离为了成就天族大业,孤身犯险,于魔窟魂飞魄散,而天族诸神却无一人愿迎回她的尸骨,当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冥也神君!您别太过分!”清衡霍然起身,他纵然不知千余年前发生了什么,却断然不能应允有人如此侮辱他的父帝,诅咒他的兄长。
天后霓虹知晓内情,带着哭腔连忙阻止清衡,“清衡!你退下!”
清衡睁圆了眼,尚不明白母后的用意。紫芜已抬起袖子拭干泪渍,拉着二哥到父帝与母后身侧。
冥也神君自然没将这俩小孩的举动放在心上,又嫌天帝过于伪善,只盯着天后霓虹讨要一个说法。
天后霓虹再三斟酌,“此事诚然欠妥,待有琴复活,霞族定然迎回长离尸骨……”
“霓虹!”天后的话音未落,天帝怒喝,显然他是十分不赞同其承诺。
纵然不是天族迎回,葬于霞族,任霓霞漫天,也总比待在冷冰冰的魔窟要好得多,冥也神君语气显然缓和许多,“如此,冥也还另外要天后您一个承诺。”
霓虹飞快道,“你尽管说。”
冥也神君捏了心诀,传话于霓虹,天后霓虹嘴唇微微颤抖,好半晌,她应了声,“好,我答应你。”
他这才慢悠悠地起身,挥手收了藤椅,慵懒地打了个呵欠,“既如此,稍后偃月会遣人送来监兵刀。”
冥也神君慢悠悠地盯着天后,“您答应我的事……”
霓虹连忙道,“绝不反悔!”
他这才化形为一道墨光,扬长而去,“既如此,冥也有孝在身,并不多加搅扰。”
天后终于卸下一口气,紫芜愤然出声,“母后,这位神君怎的如此不客气,您与父帝皆受他的钳制?”
天帝神色晦暗不明,却迟迟没有出言。
而天后霓虹却道,“不怪他。这是上一辈的旧怨了,你二人切勿掺和其中!”
这岂是受他一人的钳制,苍葭与偃月又有哪一个是省油的灯,卜兆之神,帝王之相,杀伐之将,这三人但凡起了反意,凑与一处,以天族如今的守备,全然无法招架。
何况千年前的荧惑之乱原本是她与天帝不够周全,才酿成如此大祸,事到如今,也根本没旁人可怨。
解决了监兵刀一事,诸神皆从剑拔弩张的氛围中脱离,不由拍了拍心口。
身侧的裙袂一动,湘玠见夜昙迈步至了中庭,而慢慢的脸色灰白,一只手仍作抓什么的样子,但显然是没抓住。
湘玠瞧见慢慢轻轻一拍脑袋,呆若木鸡地腹诽道,“完了完了,好不容易有个插曲,兴许他们会忘了昙昙刚刚说的话。可可可……不知道昙昙等一下又会说出什么言论啊!”
果不其然,知昙者,慢慢也。
离光夜昙双手攥成拳,听闻了方才那神君的控诉后,愈发替少典空心……玄商神君感到不值,她沉声道,“我以为,你对他是舐犊之情,现在我知道了,你喜欢的只是那个助你巩固权位的神君,而非那个有血有肉的儿子。为了你屁股底下的宝座,他不是你牺牲的第一人,也绝非是最后一人,你素来,就是这般冷血冷情之人!”
慢慢闭上眼,不敢看,“完了完了完了……”
夜昙对天帝失望透顶,下了某种决心,掷地有声道,“好,你不救他,我救!”
说着,夜昙转身。
而天后一侧的清衡唤住她,“嫂嫂!”
“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