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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长平不平 ...

  •   天渐渐暗了下来,小巷上的马蹄声接连不断,火光不停的从巷口闪过,偶尔传来几声哭声和惨叫,以及刀剑冲撞的兵刃声。这声音久久回荡在邯郸城里,让人毛骨悚然。孔先生靠窗瘫坐着,一双眼睛直直盯着窗户。孔涵抱着胳膊坐在亲父身边,偷偷靠着他,两人就这样一直坐着,坐了整整一晚,直到天亮。
      天亮了,还是没有人敲门,孔先生清亮的眸子暗了下去,孔涵见事不好,揉了揉酸痛的双腿,慢慢撑着站起来。
      “亲父,吃点东西吧。”孔涵沙哑着嗓子说:“亲母和哥哥们没有做错事,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哦,对了,涵儿还没吃东西。”孔先生神情恍惚的爬起来,颤颤巍巍的扶住窗户:“涵儿稍等一会儿,别怕,亲父去做些吃的。”
      孔涵心疼极了:“我不饿,一家人一起玩吃饭。”
      孔先生突然怔住了,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自己的儿子,用手捂住脸,身体颤抖起来。
      “亲父……”孔涵手足无措,只能抱着自己的胳膊:“会好的,会好起来的……”

      邯郸城的清街持续了整整六天,孔涵和亲父靠着家里的存粮度日。孔涵发现,原本正值壮年的亲父竟然有了白发,面容也苍老的很多。孔涵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姻缘之力狗屁不是,他伤心之极,愤感自己无能,晚上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了几回。
      第七天,屋外终于传来了取消清街的声音,一队人马穿过邯郸城的大街小巷,高声叫道:
      “现已查明,商社通秦,私吞粮草!私塾先生,私藏秦人!谣言破除,赵军必胜!”
      消息传来时,孔先生正在整理他的竹简,他听完后身体晃了晃,两行泪水流了出来。
      “亲父,亲父,这什么意思啊?”孔涵试探的问道。
      “又是这样,这么多年了,无论哪个国家,一直都是这个结局。”孔先生擦了擦泪水,把手放在竹简上:
      “在这个世上,人们只会记住王侯将相,却根本不顾百姓的死活。”

      清街令取消第一天,孔先生便把儿子藏在书柜后,自己独自出门。孔涵缩在书柜后胆战心惊的一个上午,中午的时候孔先生回来了,身上背了一个银色包裹,
      “涵儿,这是吕先生给你的。”
      “先生?先生回来了?”孔涵脱口而出。
      “什么叫回来了,吕兄一直没走。”孔先生瞪了儿子一眼:“别听旁人瞎说,吕兄没有通秦,一直呆在赵国。”
      “通秦?是因为那个秦国公子吗?”孔涵悔恨起来,说到底,吕不韦和嬴异人的姻缘还是他牵的,要是没有他,这两人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见面。
      “亲父,吕先生只是仗义救人,他是个好人啊!”孔涵紧张道:“他很好,对儿子好,对下属好,他很和蔼,从来不打人!”
      “行了,小点声,为父知道。”
      孔先生搬开书柜,把孔涵放出来,他又转身把案上的包裹打开,包裹里竟然是满满当当的金子,孔先生愣了愣,抓住金块,突然哭了。
      “我真没用啊,屡次受恩,没有报答不说,经常麻烦他,还让他去做什么粮草铁器生意……都怪我,害他成了秦国间人……他本应恨我,本应恨我的!”孔先生捂着脸抽泣着抱住孔涵:“涵儿,他们说私塾先生通秦,私藏了一个秦国间人,还说邯郸商社通秦,把给赵国的铁器和粮草送给了秦国!他们还说吕兄私通秦国王室,要封他的家。”
      “亲父……”
      “你两个哥哥,黎儿和平儿好学,每天都是最晚走的。你的亲母是邯郸商社的顶梁柱,每个账单都要过她的眼。吕兄乐善好施,帮人从不看高低贵贱。”孔先生哭着仰起头,试图让泪水倒流回眼眶,可惜泪水滚滚而下:“涵儿啊,他们都是好人,是很好的人!可是天道不公,不公啊!”

      孔涵一直期待一个奇迹,他希望亲母和两个哥哥能够突然回来,他希望邯郸城还是那么繁荣,他希望每次他走到街上,邯郸的百姓们都能追着他讨姻缘,他希望临江客栈和酒楼都开着,他们一家还能和吕不韦去吃饭。
      对了,那次是他们第一次出去吃,哥哥们还没有出去吃过饭呢,等他有了钱,要带着哥哥们好好吃一顿。
      只可惜,这世间本没有奇迹,哥哥们始终没有回来,亲母也是。
      亲父不说亲母和哥哥们的结局,孔涵也不敢问他们的下落。但孔涵总觉得,亲母和哥哥们就像邯郸城中被征兵离开的士卒,走出城,不知去到何处去了。

      两个月后,赵军失利的消息传来,邯郸城里人心惶惶,不过好在城里还有粮食。孔先生让孔涵躲在家里,自己拿出金子出门买了米面。孔先生没有告诉孔涵,他出门是为了偷偷去私塾和商社,这两处原来热闹非凡的地方,现在已经空无一人,商社更是废墟。孔先生害怕有人盯梢,不敢走近,只是远远看着,任凭泪水盈满眼眶。
      从此,孔先生便白了双鬓。
      又过了一个月,邯郸城突然又恐慌起来,大街小巷都在传“廉颇很容易对付,秦国最害怕的是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的传闻。廉颇将军是孔涵最喜欢的将军,听到大家都在说他的坏话,孔涵不理解,为何这样一个名扬天下的大将军,一瞬间成为了误国误民的坏人。
      此时邯郸城内一片死气沉沉,人人唉声怨气,有人说蔺相如表面上告病,实则治国无能要被罢官,又说廉颇老矣,领兵不利错失良机。赵国的征兵令一道接一道,所有十六岁以上的男丁都去了前线。幸亏孔先生是齐国来赵的商人,才逃过了一劫。
      时间到了这年九月,邯郸城几乎断粮,父子两人省吃俭用,凭着吕不韦给的金子,好歹没饿肚子。孔先生安慰儿子,说秦国肯定也没东西吃,再过几天就退兵了,孔涵想起来亲母说过“李冰父女建都江堰”的事情,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说出来。
      这天,孔涵独自在院子里刨野菜,他突然听到了一阵嘈杂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叫骂和马蹄声。孔涵不敢出门,赶紧搬了梯子爬到院墙上,他看见一个瘦削的白衣公子,从巷口跌跌撞撞的往这里跑来,身后是七八个紧追不舍的赵国士卒,手里都拿着武器。
      这一切无比熟悉,仗义的孔涵脱口而出:“公子!”
      话一出口他就害怕了,孔涵连忙捂住嘴趴下,但还是着急的要去救他。
      白衣公子听到了他的叫声,他微微侧头,看到了墙头上的孩子,他没有说话,只是冲孔涵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接着奔跑。
      嬴异人的笑很好看,眉目柔和,温柔的不似凡间之人,怪不得吕不韦阅人无数,还是会喜欢他。
      孔涵趴在墙上,只露出一双眼睛,自责的盯着嬴异人,嬴异人刚跑过了孔府,就在离孔府仅有六尺的地方被追来的士兵们抓住,士兵们一拥而上,狠狠把他按在地上。
      “该死的秦人,要不是大王留你一命,我就在这里把你碎尸万段!”一个士兵抓住嬴异人的胳膊,把他提了起来:“给我捆了,带走!”
      孔涵怔怔的看着嬴异人被粗暴的捆了起来,士兵们押着他,快步走了。
      对了。孔涵暗想。我竟然忘了,他是让我国破家亡的秦国公子啊。
      不知为什么,孔涵并没有痛恨嬴异人。他想,嬴异人不是坏人,他没有杀一个赵人,赵人反而经常欺负他,即使是倍受欺负,嬴异人还是会经常帮助赵人,这样的人,应该是个好人吧。
      他若是个普通人,应该是个很好人,有前途,有很好的朋友和亲人,奈何做了公子,背井离乡,少年时便来到敌国,倍受欺凌。
      孔涵默默看着嬴异人远去的背影,心里突然出现了一个词:
      天道不公

      九月末,赵军战败,二十万赵军战败,被秦军全部坑杀。
      至此,出征的四十五万赵军无一幸存,全部死在祖国的边境上。
      长平之战后,赵国再无十六岁以上男丁,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白布,穿起了白衣,人们纷纷走到街上,哭着祭拜自己的亲人。
      除了悲痛,人们还疯狂的痛骂着一个人:
      秦国武安君白起
      “打我赵国的不是左庶长王龁,是武安君白起!我们被骗了!”
      “武安者,抚养军士,战必克,得百姓安集!百姓安集……可惜,武安君只安秦国百姓,其余六国之民,皆是他白起的人头战功!”
      “白起,这个人屠!他背信弃义,坑杀二十万降军!我咒他,从此众叛亲离,万劫不复!”
      一夜之间,白起成了青面獠牙的屠夫,可止小儿夜啼的恶鬼,被赵人称之为死有余辜的“万人屠”。赵人但凡有会祭天问鬼者,无不摆起高台,号召四十五万赵人之魂化成厉鬼,侵扰仇人生灵,让他永受折磨。
      武安君可是有护体金龙和能够除去怨气的却邪剑的。孔涵惋惜的想。可惜了,不管怎么咒他,恐怕都无济于事。
      不过好在,孔涵终于也能有机会去见亲母和哥哥了,父子二人穿着白衣,走在哭喊送丧的人群里。这天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白色,赵人的白衣融在天地之间,显得无比凄冷、孤单。
      父子两人悄悄走到已经成了废墟的邯郸商社。孔先生烧了一张账单,孔涵烧了一卷竹简。
      孔先生拿出一个白色的瓶子,装了一点泥土,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惜巡逻的卫队来了,孔先生拉着儿子起身,赶紧跑掉了。
      两人又来到城东唯四的私塾,私塾是先生自己的屋子,不算大,比不上吕府,但足够清净。孔涵在这里只呆了一天,早就忘了这里的样子,但他站在私塾的屋门前,却感到一股莫名的熟悉。
      “亲父,我感觉平哥和黎哥在里面。”孔涵小声说。
      “真的?那涵儿给哥哥们说句话吧。”孔先生蹲下身,又拿出一个青色的瓶子,开始装泥土。
      “平哥,黎哥,我以后再也不欺负你们了。”孔涵想了想,含着泪说:“哥哥,我以后一定认真读书,听哥哥的话,再也不逃学了。”
      “这是你说的?不逃学?”
      “我说的。”孔涵闷声道:“我发誓。”
      “夫人你看,涵儿还是最听哥哥的话。”孔先生笑了起来,泪水却不停涌了出来。

      这一年,孔涵的七岁生日在恐惧、断粮、大雪与满城白衣中度过了。七岁的孔涵虽然老实了很多,还发誓定会好好学习,但再也没有先生教他。
      新年之时,不幸的事又来了。这天,孔先生正在筹备年夜饭,孔家来了不速之客,几个冷面士兵把大门处贴了两张封条,说是六国商贾一律不允许外出。孔先生把儿子关在屋里,自己出去小心翼翼的打探情况,却被打了一拳,倒在地上。
      “这几日,有人说看到了大凶之兆,你看到了吗?”打人的士兵问。
      “没有,没有!”孔先生跪在地上:“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人屠打到邯郸城了!邯郸城破了,你们都得死!”士兵恶狠狠的说:“在这儿给我老实呆着,哪儿也不准去!”

      孔先生无碍,孔涵却担惊受怕了数月,他成天噩梦连连,梦里尽是血肉火海。孔先生没有办法,只好把儿子抱到自己床上,两人背靠着背,互相慰藉。夏日将尽之时,终于等来了一个好消息,白起退兵了。
      邯郸城顿时欢声一片,孔先生长舒了一口气,和孔涵抱成一团,又笑又哭。
      折腾完了,孔先生趴在墙头问欢呼的路人:“兄弟,兄弟!这秦国是怎么退兵的?”
      “嗨,很简单,大王把那个秦国质子绑到城头上了。如此一来,白起敢打吗?要是打,就得杀自己公子!”路人高兴的说:“还是大王英明,不杀这病秧子,关键时候还有点用。”
      “秦国公子?那个秦国公子还活着吗?”
      “不知道,你问这个做甚?”路人奇道。
      “无他,无他。”孔先生赔笑道:“我不再问了。”

      七月,天气转寒,赵王宣布,大凶之兆消失,孔家父子才从巷口的路人嘴里知道了那个大凶之兆:
      今年正月,有黑龙乘雪而来,久久盘旋于邯郸城上空,继而天有流火,龙惊而消失。
      “这大凶是什么意思?有流火赶恶龙还是好事呢。这就是所谓的灾星灭世?”孔先生对儿子说:“真奇怪,那些阴阳家啊,真不知道为何说这是大凶了。”

      这一年,是秦王稷四十八年,秦国退兵,邯郸幸存。
      第二年,赵相欲放秦国质子归秦,再放商人离赵,但此时又天降异像,无数流火在夜幕中划过邯郸,直直的飞到西边了。这一次,所有值夜班的士卒们都看到了,邯郸城再次乱成一锅粥。于是,质子归秦一事遭到赵王反对,大商贾被遣返,小商接着被监视。
      秦王稷五十年,冬日,一个好消息被送到赵国。
      白起死了。
      白起是被秦王赐死的,听说死时众叛亲离,非常痛苦。赵王听后大喜,传令把监视的商人们放了。孔涵和亲父领了武安君之死的福,终于能够自由出行了。
      解封那天,赵人们敲锣打鼓,快乐的庆祝仇人的死亡,整个邯郸城像过节一样,就连春风里也洋溢着欢笑。
      士兵们也显得格外亲切,笑嘻嘻的来除掉封条。孔先生鼓起勇气,问赵王如何对待山东商贾。
      “放心,大王只是吓唬一下你们。”士兵道:“大王把那个吕不韦的府邸都还回去了,还会欺负你们?”
      “原来如此,多谢告知。”孔先生递上一小块金子,又问:“吕商如何了?”
      “还不错,不知怎么混到宫里去了。”士兵熟练的接过金子,笑了起来:“他啊,可惨了,商线全断了,金子、珠宝也没了,女人还被别人抢了!”
      “女人?”
      “就是他豪赌三日,赢的那个赵姬啊!”士兵道:“这女人,在他被我王盘查封家时,跑到秦国公子那里了!听说,还给秦国公子生了个儿子。”
      孔涵的脑子嗡的一声,两眼一花,差点趴下。他万万没想到赵姬竟然在吕不韦落魄时落井下石,他后悔莫及,在心里直骂自己愚蠢无知,帮了恶人,害了先生。
      士兵走了,孔先生抹了一把脸,穿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风风火火的出门了。孔涵见亲父走了,也穿戴整齐,直奔嬴异人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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