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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番外三】白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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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杜邮亭。
景监和魏冉并肩坐在一起,一人一盒甑糕吃着。
“事情是这样的。”景监道:“百年前,楚悼王与令尹吴起相携而游,行至一山林之处,忽见一金龙落于山石之上,吴起以为是大吉之兆,便令人破山取石,结果那石头里果真有美玉无瑕。吴起令楚国匠人将石头雕刻成一枚玉璧,欲选一吉日将玉送给楚王。只可惜,这玉还未送出,楚王就薨逝了。楚王死后,吴起在他尸身旁被新王射杀。传闻说,吴起死后,那玉竟突然发出阵阵白光,新王命人毁玉,却不料这玉竟将众将士的灵力尽数收去,新王以为这是大灾之兆,便下令将玉重新埋回大山。”
说完,景监长舒了口气,把手里的甑糕往嘴里一塞:“如何?我借鉴了和氏璧的传闻,编的怎样?”
魏冉道:“景医师编的好极了!我就是想知道,这玉到底是怎么被发现的?”
景监把身后的药箱推远了些,低声道:“你觉得呢?”
魏冉眨眨眼:“意外?”
景监道:“其实是楚悼王找了一块风水宝地……”然后看了一眼魏冉:“然后吴起也觉得这块地不错。”接着又看一眼魏冉:“但这二位想的有些偏差,楚王只想……可吴起想的是在此处设伏攻守兼备……你懂吧?”
魏冉明显不懂:“啊?”
景监又道:“楚王把地上的杂草除掉以后,吴起意外发现地上是一块完整的青石,青石最能产玉,他便把这石头劈开,果真在里面发现了玉。”
魏冉道:“那灵狐送玉什么的……”
景监扶着脑袋道:“编的,不然怎么解释他俩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山上躲树丛里衣服还乱了?不过楚王当年解释说是灵狐护玉,吴起与狐狸搏斗,随时吓走了狐狸,但被撕坏了衣服。但不知怎么被新任楚王传成吴起是狐狸,跑到山上给大王叼了块玉。”
你说为什么,你家商君不也被人传成妖言惑主的狐狸精吗?魏冉一时有些尴尬,只觉得这块玉非常肮脏,甚至还不想要了。
怪不得新楚王把玉又埋回去了,于情于理都不能要这东西。
景监从药箱里翻出一个盒子,捧了递给魏冉:“你猜我是从何处得来的?”
魏冉道:“自然是是当初吴起前辈发现玉的地方。”
景监点点头:“你再猜我是如何找到这处好地方的?”
魏冉道:“自然是用你的招魂幡。”
景监道:“那些个招来的魂魄只能说出大体位置,具体是何处,怎么知道的?”
魏冉瘫着脸道:“景医师可有两个不解风情的上将,发现的几率可比吴起前辈大多了。”
魏冉从景监那里得到了白玉后,按照当初的约定把玉送给了已经成为芈八子的姐姐,芈八子也立刻把玉转送给了他。
魏冉戴了几天的玉,实在觉得自己佩戴这种宝贝暴殄天物,而且这玉的由来还颇为龌龊,于是决定把玉送给一个更适合它的人。
于是他和芈八子一合计,便把玉作为嬴稷的生辰礼送过去了。
嬴稷得了玉,却从来不戴,芈八子问起,便说自己一直贴身佩戴,魏冉一眼就看出来这小子不对劲,于是旁敲侧击的问是不是送人了。
嬴稷道:“舅公多虑了,寡人怎会送给旁人?”
哦。魏冉心想,那就是送给自己人了。
于是他转头就给芈八子说,嬴稷这小子准备把玉送给白起将军,还望姐姐赶紧棒打鸳鸯。
英雄所见略同,芈八子也是这样想的,她立刻想起了嬴稷曾经替王兄给甘茂下聘礼的事情,火速抓住嬴稷暴打。
嬴稷挨了顿打,把还未送出的玉乖乖收回来了。
又过了很多年,公子稷成了秦王,秦王稷自然需要一块更威风的玉,他告诉魏冉,自己想把这块“朴素”的玉送给更需要的人。魏冉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他直接召集天下名匠,把嬴稷的玉重新雕刻了一番。
嬴稷拿到了更加威风的玉,却并不开心,他表示自己还是佩剑更好看些,于是当着大家的面把玉贴身戴上了。
从此,魏冉一连几个月没有见到这块玉,后来白起和魏澜成亲,自己就更忙了,更加无暇顾及玉的事情。
众所周知,白起成亲,最忙的是秦王嬴稷,不只是忙着操持婚礼,还忙着翻墙溜屋,立志于“把自己嫁出去”。
魏冉发现嬴稷的鬼心思之后,感慨万分又无奈至极,他在心里把嬴稷骂了一顿,却还盘算着如何向太后交代明日不上朝的事情。结果太后比他还稳,两个人坐在一起面面相觑了半天,默契的天南海北胡说八道一阵,然后一同对此事绝口不提,芈八子还以太后的名义推迟了上朝,理由是王上病了。
病个屁。魏冉心想,翻墙的时候和个猴儿似的,也不知道病哪儿了。
总之,嬴稷不知在何处住了三天,第四天一早就乖乖的回来上朝了,身体僵硬,一只手还扶着腰。魏冉身为丞相,位列文官之首,看的最为清楚,此时眼都直了,心说还是太后懂自己孩子,果然是病了三天。
然后他偷看了一眼身处武官之首的白起,只见白起的表情比自己更精彩,而且还是一副理亏的样子,看的魏冉肃然起敬。
魏冉看完白起又去看嬴稷,嬴稷的脸色有些憔悴,而且还带着一丝欲求不满,弄的魏冉又忍不住看白起,结果正好看到白起在偷看自己,两个人尴尬至极,赶紧把视线转开了,都恨不得从大殿上立刻消失。
嬴稷本来不想看魏冉和白起,但无奈两个人都站在前面,而且还神色张皇,不停互相使眼色,弄得他越来越没底气,生怕有人问自己这几天去了何处。好不容易坚持到退朝,便赶紧站起来溜了。
魏冉一下朝就去找白起,没想到白起跑的还挺快,直接回府了,魏冉也跟着追到了府上。白起见左右躲不过,只得屏退众人,请魏冉进里屋说话。
魏冉进白起的里屋无数次,但做了丞相以后还是头一次,他左右一看,白起的屋子还是往日一般朴素,不由得出言劝告:“弟弟呐,屋子里摆着装饰才好看啊。”
白起只是道:“是,大哥坐。”
魏冉放低了视线,果然发现了白起腰上挂着的白玉璧。他眯着眼仔细辨认一番,确定是自己送的那块玉之后,他缓缓坐下,然后故作震惊道:
“咦,这不是我楚国的宝玉吗?我和太后送给王上的生辰礼!几个月前还在王上那里见过,今日怎么挂到将军身上了?”
白起一下子愣住了,他张口结舌道:“我……这……大哥弄错了吧?”
魏冉摇摇头:“王上名中有“稷”,稷为五谷之首,所以我与太后都想在玉壁上纹谷纹,但王上非要雕一条龙,我还为此重新设计了花纹。错不了,就是这块玉。”
白起强忍尴尬,红着耳朵坚持道:“大哥……一定弄错了吧。”
魏冉看了看白起,又看看了玉,忍不住叹了口气:“玉为尊者佩,佩谷纹为公,佩龙纹为王,他既然给了你这块雕龙纹谷的玉,也算是为了满足自己那点私心。”
白起羞愧的低下头:“大哥……”
魏冉低声道:“弟弟啊,王上要是再来你这里胡闹,你就到我那里去。”
白起掩饰道:“大哥说笑了,王上怎会来此?”
魏冉看了一眼白起身后的床榻:“你确定?”
果然,白起的脸“唰”的一下红了,简直不打自招。
魏冉低头轻笑,接着收起了笑容,缓缓说道:“我这位侄儿生在深宫,看尽了阴谋诡计,又远质于燕,经历了诸多苦难,我虽扶他上了秦王之位,但也是把他送上了一条极为痛苦的路途。六国皆说,当今秦王稷是个奸诈反复之人,但我知道,稷儿的内心是柔软的,是渴望被人护着的。”
白起低头不语,魏冉垂下眼,盯着那块玉壁又道:“白起啊,你是我弟弟,稷儿是我侄儿,你们皆是我挚爱之人,这些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
“多谢大哥。”白起局促道:“我让大哥为难了。”
“我有何难?难的是你啊。”魏冉苦笑道:“弟弟啊,稷儿把你看的越重,就越不能容忍你的一点过失,但谁人无过?弟弟终究会犯错,也终究会被秦王以一点小小的理由除掉。大哥直言,这感情终会害了你,你若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他说完伸出手,用眼神点了点白起腰间的玉:“弟弟若是想明白了,大哥可以为弟弟再当一次恶人。”
白起抚上那玉,玉壁似乎有所感应,发出微微的白光。白起突然笑了,他拱手道:“多谢大哥,大哥如此对我,是白起之幸!只是白起素来直率,不愿做违心之事。”
“白起啊,你还是把事情想的太过于简单。”魏冉皱眉道:“你虽通晓兵家诡道,但不知这帝王心术,亦不知这秦庭上下歹毒的人心!若你只是将军,大哥相信,以你的能力,为三代秦王征战都绰绰有余。但你不只是将军,你是王上身边的人,只能在王上的朝廷上活着,若改朝换代,先杀的便是你!惠文王车裂卫鞅,武王赶走张仪,我和宣太后除尽反对我王的秦庭之人,这每朝每代皆是如此!即使王上不杀你,新王也会杀。”
“大哥是怕白起不得善终吧?”白起道:“白起明白,今生不是死于战场,便是死于病痛,死于赐死的王剑,总归不会告老还乡,平淡的离开人世。白起不怕死,若是临死前最后为我大秦征战沙场,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魏冉叹了口气,揽住白起的肩膀:“弟弟啊,哥哥今生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怎么放不下?白起现在过得就很好,大哥不必为我担忧。”白起安慰道:“白起这一生过得很好,大哥难道不知道吗?”
魏冉闻言,抿着嘴一把抱住白起,他把头埋在白起的脖颈里,悄悄红了眼眶。
魏冉一直觉得白起比自己更危险,却没有想到,自己先迎来了灾祸。
去太后,除四贵,这一天终于来了。
那时的魏冉已经年迈,他的身体大不如以前,头发也白了一半,他最后一次跪在秦殿之上,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丞相。”嬴稷冷冷说道:“寡人不杀丞相,不是因为丞相是寡人的舅舅,而是丞相多年来劳苦功高,有功于我秦国,且丞相与武安君是刎颈之交,寡人也不想让武安君死。丞相明白吗?”
魏冉抬起头,嬴稷那张熟悉的脸逐渐陌生起来,他垂下脑袋,低声道:“谢王上。”
“一日之内,交出相印,离开咸阳,寡人便免你一死。”
魏冉道:“王上,臣有一请。”
“丞相还有何事?”
“王上若有一天厌恶武安君,还请我王勿要伤其性命,让他离开咸阳便是。”
“哈,丞相越来越会说话了。”嬴稷冷笑一声:“丞相自身难保,还要惹武安君的麻烦!寡人最信任武安君,武安君也只忠于寡人一人,丞相放心的去吧。”
“既然如此,多谢王上。”魏冉跪倒在地,大声道:“臣愿王上早日实现东出函谷之志,早日一统天下!”
魏冉离开咸阳城,去了陶邑,陶邑富甲天下,但没有熟人在身边,魏冉反而觉得不如咸阳城好了。他躲在家里,表面上躺在榻上休息,实则魂魄离体,跑到了千里之外的咸阳城四处闲逛。
咸阳城还是那样,魏冉转了一圈后又忍不住跑到白起府上,结果正好看到嬴稷一身黑衣偷偷从武安君府的后门溜了进去。
真不要脸。魏冉在心里大骂。反正这次自己也被贬了,不用看嬴稷的脸色行事了,于是他厚着脸皮溜到白起的院子里偷听。
说来也巧,白起的屋子里正好插了些新鲜的松枝,魏冉一时没忍住,又附身到松枝上,正好能看到白起与嬴稷交谈。
嬴稷不知刚才给白起说了什么,弄得白起很是为难,此时正低着头不看他。
嬴稷不耐烦了,厉声道:“寡人要你去!你竟然不去!你……你不听寡人的!”
白起沉声道:“穰侯已经去了陶邑,不会再对我王有威胁,我王就放过他吧。”
魏冉心里一紧,一股凉意泛上心头。
秦王要杀我。他惊恐的想。秦王想让武安君杀我!还好武安君和自己关系密切,好歹是能劝住王上。
嬴稷冷冷说道:“武安君难道忘了,四十年前寡人归秦之时,给你说了什么?”
白起低声道:“王上让臣送王上归国之后,回军营继续做将军,非紧急之事不要来见王上,王上也不会主动找臣,王上与臣在外人面前也不得表现的过于亲近。如此,穰侯才敢放心用臣……王上也能借他之手提拔臣。”
嬴稷又问:“寡人还说了甚?”
白起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道:“王上需要穰侯把自己的后路尽数压在臣的身上。”
此言一出,只听的魏冉心凉至极,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自己的挚友与自己的侄子一起共同谋划了一出控制自己的好戏,自己还真的傻乎乎的信了半生。
他心悲又心痛,只弄的松柏落下几根枝叶来。
嬴稷道:“武安君,此时正是用你之时,你去也不去?”
白起低头不语,嬴稷冷笑一声:“武安君,你不忠于寡人?”
白起抬起头,急切道:“王上,非是臣不忠,只是此事实在是无情无义!穰侯不会反,他绝不会反!臣与他是刎颈之交,臣最清楚穰侯的心思,穰侯只是贪些钱财,并没有伤害王上的意思!”
嬴稷摇摇头,沉声道:“武安君,你懂穰侯,可你不懂寡人。”
白起疑惑道:“王上何出此言?”
嬴稷道:“寡人也知道他不会反。”
白起松了口气,嬴稷却又道:“但他有造反的能力,这就是最大的过错。”
白起看着嬴稷,许久以后,他低声道:“若今日被贬的人是臣,王上也会杀了臣吗?”
嬴稷果断道:“武安君是大秦的战神,就算是身体抱恙无法领兵,光是这武安君的名声,也能吓退六国。”
白起又道:“若我拒绝出征,自毁武安君的名声呢?”
嬴稷死死盯着他:“你不敢”
白起看着他:“臣的心里,先是大秦,而后才是秦王,若有朝一日臣为了大秦不能出征,臣一定不会出征。”
两人对视片刻,嬴稷沉着脸抬起手,扣住了白起的脖颈,白起穿的是私服,身上没有任何防护。嬴稷把他的脖子扣在手中,继续道:“若寡人逼你出征呢?”
白起呼吸急促,嘴里还是坚持:“若此事对秦国有害,臣宁愿受重罪,也不会做危害秦国的事情。”
嬴稷双手收紧:“杀穰侯有害于秦吗?”
白起艰难道:“王上如果要取赵国……陶邑就在邯郸之后,地形有利,可进可退。穰侯幼时逃离魏国……知道一条……从魏国到赵国的近路……若是领兵……里应外合,可以攻邯郸,也可攻下邯郸之后接着进攻魏、韩、卫。王上,穰侯比臣更熟悉六国地形,若王上信得过穰侯,灭赵一战,臣与穰侯——”
嬴稷厉声道:“若你与穰侯取了邯郸以后,穰侯又贪心起来,不给寡人了呢?”
白起艰难道:“穰侯分的清……不会——”
嬴稷猛地把他往后推去,白起往后踉跄一步,捂着喉咙咳嗽起来。
嬴稷不耐烦道:“武安君,寡人决心要除穰侯,寡人给你一晚上时间考虑,明日早朝以后,你若不去,寡人便换个人替你去。”说完重新穿上黑衣,气愤而去。
白起捂着喉咙咳嗽半晌,然后盯着嬴稷离开的方向,缓缓的坐在了地上。
魏冉也惊出了一身汗,他有些呆滞的看着白起,心里空落落的,竟有些无所适从。白起沉默着靠着床榻坐着,一直坐到了天明。
天亮了,白起终于站了起来,开始准备上朝,魏冉心如死灰,他再也不想在此处停留,于是退到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魏澜,然后回到了陶邑。
几日之后,魏冉突然听到下人禀报,说是武安君求见,还带了些酒肉,魏冉强颜欢笑,请他进去。
白起面色憔悴,似乎被贬的人是他。魏冉见了,忍不住道:“武安君不必担忧,我离开咸阳城之时便请求过我王,我说,王上若有一天厌恶武安君,还请我王勿要伤其性命,让他离开咸阳便是。我王答应了,他从来没这么认真呢。”
一听这话,白起更羞愧了:“穰侯……我……”
魏冉笑道:“武安君?武安君这是怎么了?”
“今日我不是武安君,你也不是穰侯,你我只是兄弟。”白起说着红了眼圈:“大哥。”
魏冉叹了口气,他抱住白起,轻轻晃了晃他的身子:“弟弟若是想我,便种一棵松柏,到那时哥哥自会来陪你。”
“大哥……我……”白起艰难道:“其实……我之所以能遇见大哥,之所以能升迁如此之快,其实不是幸运,是他……一直在背后助我。”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魏冉还是很惊讶:“弟弟这是何意?”
“大哥不会提拔除了自己人以外的将士。”白起道:“所以我王借大哥之手,将我提拔到他希望的位子上。”
魏冉叹了口气:“你……你说甚?”
白起低着头,终于说道:“白起十四岁那年,在郿县渭水河畔遇到了六岁的秦王。”
魏冉没喝白起带来的酒,他喝退左右,独自一人站在院子里。白起一直抱着酒站在他身边,惭愧的不敢看魏冉的眼睛。魏冉瞧他一副自责的样子,突然笑了起来,他如释重负一般说:
“我听说这世间不止有九州,九州之外更有九州,是时候去看看了。”
白起惊愕的抬起头:“大哥?”
“等天下太平了,我就搭一间小木屋,给你也搭一个,到时候我们兄弟二人就住在屋子里,白天打猎,晚上一起喝酒。对了,你家的木屋,大哥还没给你修呢。”
白起突然想起来,自己与魏冉第一次见面,魏冉便提出帮他修缮家中的房屋。如今五十年过去了,自己再也没有回过家,也没有什么亲人,曾经的战友也在数次战争中走散了,唯一一个一直陪着自己的战友,还要被自己亲手杀死。
想到这里,白起更加难过,魏冉的声音却柔和起来,他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从儿时颠沛流离,幸亏被一个姓景的庸医和一个赵氏公子救了得以活命,后来阴差阳错,跟姐姐来了秦国过上了好日子,再到遇到了白起,助嬴稷为王,又做了将军、穰侯、丞相……
“大哥……”白起的泪水终于流了出来,他一把抓住魏冉,急切道:“大哥,不如我去请恳求我王,请他宽恕大哥?大哥是我王的舅公,我再去求他,我王念及旧情,会放过大哥的!如果我王不同意,我就——”
“若真如此,弟弟就要和我一起死了。”魏冉苦笑道:“我知道,我这位侄儿杀伐果断,冷酷无情,弟弟千万不要抗命。”
“可是………”
魏冉摇了摇头,最后一次抱住白起:“你要好好辅佐秦王,秦国就托付给你了。此事不怪你,你勿要自责。大哥先走了,弟弟照顾好自己。”
白起抱住魏冉,泪流满面:“大哥!”
魏冉揉了揉白起的后背,笑道:“你说,我的魂魄若是从身体里移走,是不是更自由?”
他话音未落,却感到胸口微微一凉,垂头看时,只见一块白玉璧塞在了怀中。
白起低声道:“大哥,我已将自己全部灵力封在这玉中,这玉里还有一些秦王稷的灵力。你且听我的,此处往东一直到齐国,厌恶秦国的恶魂最少,你去齐国休养,不要再回来了。”
魏冉心里一暖:“弟弟!”
白起道:“白玉璧沾血才能使用,一会儿咱们做个戏,你先魂魄离体,然后我杀你,用血激发玉璧,你带着我和秦王稷的灵力离开陶邑。我的灵力是能看到冤魂恶鬼,秦王稷的金龙可以挡住他们,你且去齐鲁大地,齐鲁之地有许多能工巧匠,兴许能让他们给你重塑一个身体。”
魏冉道:“弟弟。”
白起急道:“怎么,大哥不愿?”
魏冉道:“若日后有人带弟弟离开秦国,弟弟一定要跟他走。这人不是恶人,是当今鬼谷子。”
白起震惊的看着魏冉,魏冉又笑道:“如何?是不是吓了一跳?哈哈哈,其实姐姐也知道的,这么多年了都没说,真是憋死我了。弟弟,你一定要来鬼谷找我,我……我们很多人都在鬼谷。”
白起道:“若有机会,定去找你。”
魏冉道:“若要找我,就种一棵松柏,”他想了想,又道:“或者把松柏枝放在水里养着也行。”
白起道:“知道了,澜丫头给我说过,大哥放心,我会好好待她的。”
魏冉道:“这丫头……有弟弟在,我什么都放心。”
秦王稷四十五年,穰侯魏冉“身折势夺而以忧死”,穰侯死后,白起被调离上郡,开始谋划对赵的灭国战。
白起向嬴稷复命时说,魏冉没有喝毒酒,而是用佩剑自刎了,自己亲眼看着他咽气的。嬴稷听罢,让白起回府休息了。
失去了全部灵力,这让白起大病一场。白起在床上躺了几日,实在无聊,便拿起那块白玉璧来摩挲,偶然间,他发现这玉里多了些新的灵力,大概是穰侯留下的。白起思索片刻,还是没忍住,咬破手指试了试灵力。
白起第一次用穰侯的灵力,他魂魄离体,新奇的在枝叶上飞来跳去,竟然一不留神进了嬴稷的咸阳宫。
嬴稷的院子里正好种着一棵松柏,此时嬴稷正支着下巴,看着松柏出神。白起落到松柏上时,嬴稷突然道:“舅公。”
白起吓了一跳,赶紧不动了。
嬴稷道:“我娘临死前告诉我,舅公的灵力是附身松柏,舅公,我知道是你,今夜无风,刚才松柏枝一动一动的,不是你还是谁?”
白起心想,自己真给魏冉惹了麻烦,正欲溜走,嬴稷又道:“舅公,寡人知道白大哥是故意放你走的,寡人还知道他把自己和寡人的灵力借给你了。如今他生了病,病的要死了,你能不能还回来些,就算是救他的命。”
白起心想,幸亏今日来的是自己,若真是魏冉,说不定又自投罗网了。
嬴稷又道:“舅公,你能不否答应我件事?若以后我不得已要杀白大哥,你能不能带他走?”
白起心里五味杂陈,他一动也不敢动,嬴稷愣了一会儿,只道是把魏冉气跑了,于是黯然不语,表情可怜的很。
“舅公。”嬴稷低声道:“我想,若我不是秦王,你不是穰侯,我们只是寻常人家舅侄,该有多好啊。”
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白起也悄悄离开了。
魂魄归体以后,白起把手里的白玉璧放到枕下,闭上眼沉沉的睡了。
他做了个没有战争的梦,梦里有他崇拜的吴起前辈,还有秦国的故人,梦中山河无恙,一切都是希望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