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生》三斗子

1、第一章 1921年

　　1921年冬，昌平暴乱，段君河弑父夺权的消息一时间不胫而走。
　　“号外号外，段家幼子段君河入驻大帅府成昌平新主。号外号外、、、、、、”
　　“嘿，你听说了没有，段老四把老大帅给杀了。”
　　“可不是！老大帅这是养了个白眼狼啊！”
　　“嘘，小点声，这段老四心狠手辣，被他那些狗腿子听到还能有你好活？咱们平民老百姓在这些拿枪的面前还不就是一滩烂泥？”
　　刚入清晨，昌平的街道上人群还甚稀疏，只有早点铺子中坐着零星的几位短袍食客，大多也是做活的庄稼人。鸡鸣声时有时无，铺子前绕着阵阵热气，街边的住户打着哈欠懒散的支起窗户。对于昨夜，整个昌平仿佛一无所知，只有大帅府像清晨敲起的一阵响锣。
　　书房内一片狼藉，段君河撑坐在书桌上皱着眉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脚边是一盆燃尽的纸灰。
　　“报告！少帅，全府上下已全部搜查，没有找到。”陈副官笔直的站在门旁，眼睛里是鏖战一夜留下的红血丝。
　　段君河站起身来，军靴触碰地板发出一声闷哼。“找不到？”段君河沙哑着嗓子问。
　　副官快步走上前，压低声音答：“是，兄弟们上上下下找了四遍，从前厅的花坛到后院的树林全找了，就差挖地三尺了。那东西、、、、、、会不会已经送出去了？以老大帅多疑的性子、、、、、、”
　　“不会，来不及，他送不出去。”段君河泛白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染上血迹的桌面。
　　“那、、、、、、”
　　“点了”
　　副官被段君河的指令吓了一跳，但他太过了解眼前这个虽只有二十出头的男人，狠戾又决绝。所以愣了两秒后副官接令离开。
　　段君河走到窗前眺望着偌大的大帅府，前院的欧式喷泉在温暖的晨光下闪着刺眼的金光，花坛里的腊梅像这座富丽堂皇的府邸一样摇摇欲坠。他忽然想起了后院漏风的草屋，狭窄的狗洞和那棵只剩下树桩的桂花树。段君河微微叹了口气，拾起地上浸入鲜血的手枪转身离去。
　　昌平的大街小巷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温柔的阳光清冷的洒在城中的每个角落，氤氲着热气又散在冰凉的空气中。远处高耸的几栋似宫殿般堂皇的白房子冒出了股股浓烟。
　　“大帅府！”短袍客人张着嘴惊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好一个段老四！”另一位短袍客从牙缝里挤出这么几个字来，听不出褒贬。
　　“段君河这是发了什么疯？毁尸灭迹？”
　　“只怕点的是大帅府，烧的是昌河啊，这片天，要变喽。”

　　一支精兵，乘着夜色直捣黄龙易主大帅府，又悄无声息穿过烟火退出昌平城。当所有政事要员都在猜测段君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时，城外军营中已聚集了一批商贾富商。
　　灰暗的军帐中悬着一盏摇摇欲坠的油灯，帐墙上挂着一幅昌河地图，街市住宅清清楚楚无一遗漏。暗黄的地图上粘着触目惊心的五个红点，而那由红点标记店铺的主人们正站在这幅地图前瑟瑟发抖。
　　“这是什么意思？段君河呢？让他出来。”一个腆着肚子的中年男子吹着胡子大叫。
　　陈副官尚有礼貌的说：“钱会长稍安勿躁，少帅正在处理军务。”
　　“军务？他段君河这个毛头小子敢把我们晾在这，岂有此理！”
　　随着大腹便便的钱会长一声话落，其余的商贾也纷纷大起胆子抱怨起来。
　　“君河来迟了，还请各位见谅。”一声醇厚响亮的男声传入帐中，众人向门口望去，帐门被掀起，一道刺眼的亮光钻进灰暗的营帐，段君河踩着飞扬的尘土走进帐中。
　　钱会长高扬着头甩着衣袖别过脸去，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在惨白的亮光下一闪而过。
　　“段四帅，你这是什么意思？”又一位捋着胡子的老者迎声质问。
　　段君河穿过人群，慢悠悠的答道：“君河离开昌平四年，如今荣归故里自然要请各位叔伯叙叙旧。”
　　“叙旧？哼！连老大帅都要给我们几分面子，你段君河算什么东西，竟敢直接绑人。”钱会长一脸怒气。
　　段君河从枪匣子里掏出枪来，“啪”的一声放在桌上。杂乱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段君河懒懒的靠在桌上嘴角带笑说：“各位有谁把我当过’东西’吗？”
　　钱会长瞥了一眼桌上乌黑发亮的手枪，顿了顿说：“你别忘了，你要想彻底掌控昌河必须有我们商会的支持，段老四，你别乱来。”
　　段君河转头看向钱会长，悠悠开口：“君河自然知道，不然怎么会如此冒昧请各位来我这简陋的营中叙旧？所以，钱会长意下如何？这忙是帮还是不帮？”
　　钱会长又甩起了袖子，瞪着眼说：“哼，帮？连你爹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你、、、、、、“话音未落，”砰“的一声枪响，钱会长应声倒地。
　　段君河在众人惊魂未定的目光中将手枪重新放在桌上，悠悠开口道：“一不小心钱会长真成前会长了，哎，这商会会长的担子哪位老板愿意挑起来？”
　　昌平商会本就不团结，钱会长掌权时商会内部就斗争不断，谁不想坐上这个油水大权势高的位子？但经过段君河这么一闹倒让他们掩起锋芒来，谁也不知道这个半路杀出来的段四少是个什么路数，但就他杀父夺权，一枪毙了钱会长的行径来看，这个姓段的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在大家面面相觑默默无语时，一个年轻而响亮的声音从一群黑漆漆的影子中钻了出来：“段四帅，您看在下如何？”
　　段君河循声望去，说话的人是一位高高瘦瘦的男子，二十五六的年纪，瘦削的脸棱角分明，一双狭长的眼睛在煤油灯的映射下闪闪发光。
　　段君河瞬间来了兴趣，他努力在记忆中搜寻这个陌生的男子但毫无印象。许是看出了段君河的疑惑，男子又开口介绍道：“在下祝余，家父祝千堂。”
　　段君河扶额，喃喃重复着祝余的名字。忽而恍然大悟：”你是祝大夫的儿子？“
　　”正是“
　　段君河预想到了钱会长今日的结局，也预想过了许多商会会长的人选，但却从没有想过这么一号人。果然，当众人从惊魂未定中醒来后便认清了局势，纷纷开始了低声的质疑：”祝千堂就是个穷大夫，祝家药铺门脸还没我家一个铺子大，拿什么来挑这个大头做这个会长！“
　　段君河挑眉看着祝余，他倒是要看看这个祝家小大夫怎么应对眼前这群豺狼虎豹。
　　祝余仿佛没有听见这刺耳质疑声，依旧盯着段君河道：“祝家世代行医，都说医者仁心，虽没有在座各位家大业大，但是论人心，在这昌平城谁都没有我祝家根基深厚。四帅初入昌平想必很需要这样的合作伙伴吧。除此之外，祝家行医不为赚钱，所以我便能做到公正处事，再也不会出现一家独大的情况。况且，四帅带着兄弟们出生入死，战场之上枪弹无眼，有了我们祝家的助力让四帅无后顾之忧，段家军一定如虎添翼。”
　　“我说祝少爷，不要以为出去喝了几年洋墨水回来就能对我们昌平的生意指手画脚，祝千堂大半辈子行医救人，我真当他是什么医圣转世呢。”李明朝阴阳怪气的说道。李明朝是昌河继钱会长之后的第二大富商，奈何因被钱氏打压一直翻不了身。但如今姓钱的死了，也该到了他李氏威震昌平的时候了。
　　李明朝暗自嗤笑祝余的自以为是不知轻重，所以他万万没想到段君河竟然会答应！
　　“那昌平的生意网我就托付给祝少爷了。”段君河轻描淡写的吐出这句话。众人面面相觑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些精明的生意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这号称“三道五口”（三道铁路及五个渡口的交汇处）要塞的昌平城的商会会长竟会被这么随便的交到一个毛头小子手里。李明朝张了张嘴，望着段君河手中握着的那把乌黑锃亮的手枪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大家心有不满，但是无人敢一吐为快。短暂的相处足矣让他们了解到段君河的狠戾凶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