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不驯》榆钱换酒

9、第九章 阿妈在的地

　　本来端着身体，远离虞晚阴的青礼。

　　闻言默默靠回来。

　　他眼皮耷拉着，有气无力道：“你的意思是，你在十几年前与我父皇有一面之缘？”

　　虞晚阴诧异：“要如此计较么？”

　　“自然，”

　　青礼说话没劲：“既然父皇将信息告知，我自需要找与之相对应的人。”

　　他瞄了眼虞晚阴，面上表情分明是想笑，又没有力气笑：“倘若你确实已是二十七八左右，或许可以随我回京。”

　　“我今年三十。”

　　“咳咳咳——”青礼低低咳嗽，闻言更是无力，靠着虞晚阴。

　　虞晚阴还不死心，“我看起来年轻。”

　　“欺君本就是大罪，你还将君王当傻子般看待。”青礼声音轻飘飘的，极具分量：“你若真想保护科尔准草原，莫要想小聪明。”

　　小聪明，误大事。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虞晚阴只能承认，自己的计划失败——不仅仅是她的计划失败，首领送齐琪思去京城的计划，也失败。

　　齐琪思与自己年岁相当。

　　自己都去不了，她如何能去？

　　这对齐琪思或许是个好消息，可对自己而言，却是个实打实的坏消息。

　　皇上要美人不假，但他的要求也必须满足：

　　一、马术卓绝。

　　二、容貌昳丽。

　　三、红色小马。

　　四、三十出头。

　　当时的红色小马，十几年过去，怕已经长成骏马。

　　想到这里，虞晚阴的脑海里，再度冒出可怖猜测：如今科尔准草原上，还有谁能够同时满足这四个条件？

　　没有其他人了。

　　只有她阿妈。

　　过去的事情虞晚阴不知道，但现在，科尔准草原要讨好皇帝，就不得不筛选同时满足这四个条件的人，而且需要各项拔尖。

　　每一个条件，虞晚阴能匹配到无数人。

　　但这四个条件结合起来，只能是她阿妈，不可能是其他人。

　　虞晚阴脸色惨白，她可以接受自己去京城犯险，却不愿意阿妈以身涉险。

　　青礼感受到身后人的呼吸几乎暂停，他垂眸，没有询问虞晚阴沉默的几个呼吸间，究竟想到了什么。

　　他无精打采道：“还有十四天。”

　　他在提醒虞晚阴，距离交出要找的人——又或者说，距离科尔准草原交出阿妈，只剩下十四天。

　　虞晚阴猛勒缰绳，赤星双蹄踏空，青礼身体不可控地往后倒，与虞晚阴身体重叠。

　　“嘶。”

　　牵动伤口，青礼倒吸一口凉气。

　　他正欲询问。却发现虞晚阴已经翻身下马。她站在草地上，将缰绳交到青礼手中：“往前直行，能看见牧医住处。”

　　青礼诧异：“你不陪我前去？”

　　虞晚阴面无表情看着他：“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我因牧民的捕兽夹受伤。”青礼指了指自己血迹斑斑的裤子。

　　“下次走路记得看路。”

　　虞晚阴说罢，果真不再理会青礼，她一巴掌拍在赤星屁股上，惊得赤星乱窜。

　　青礼一腿受伤，无法夹马肚子控马，他牢牢拽住缰绳，靠蛮力与失控的赤星对抗。

　　挣扎之际，虞晚阴骑着枣儿，从他身边飞驰而过。

　　“哈。”

　　青礼不知是气还是好笑。

　　草原的丫头气性就是大，不过暗示她人选已定，就给自己甩脸色。

　　半点不把自己这个太子放在眼里。

　　他虽为眼前困境恼怒，视线却紧紧跟随虞晚阴策马离开的场景。

　　她像是一团火，轰的一下烧开，带着强劲生命力，灼热滚烫。

　　如何能不吸引人注意呢？

　　青礼终于将赤星安抚下来，他瞥了眼自己受伤的腿，无奈笑。

　　“她这性格，会因为受伤哭鼻子？”

　　缰绳抖动，赤星朝着虞晚阴说得方向前行。

　　青礼声音幽幽。

　　“骗子。”

　　被念叨的虞晚阴耳朵突然发烫，她捏了捏耳垂，注意力很快被首领家中走出的几人吸引。

　　是那日开会之人。

　　一眼望过去，不多不少，数量正好。

　　他们也看见了虞晚阴。

　　住着拐杖的阿奶动作稍微迟疑，还是同首领告别。

　　其余人亦纷纷散去，不过两三步的功夫，虞晚阴只瞧见他们的背影。

　　首领亦背过身，朝屋内走，似乎不愿意见虞晚阴。

　　两步上前，跑到首领身边。

　　她直接问：“你们刚刚又开会了？”

　　首领含糊其辞：“你一个小孩，问那么多干嘛？”

　　“你们要把我阿妈送去京城，是不是？”虞晚阴扯住首领衣摆，犟着，不愿意松手。

　　首领蓦然怔住，他缓缓回头，不可置信：“你在胡说什么？”

　　“不要想瞒着我！”

　　虞晚阴执拗开口，哪怕心中已经有答案，却依旧想要亲耳听见：“首领，齐叔叔，你告诉我，你们是不是要把我阿妈送去京城。”

　　她很少这么称呼对方。

　　哪怕与齐琪思是多年好友，她也从不曾通过称呼进行攀谈。

　　但现在，虞晚阴没办法了。

　　她只能这样，只能通过一声“齐叔叔”，希望对方看在齐琪思的面子上，给自己个明白。

　　首领面色变得复杂，他下半张脸轻微颤抖着，面庞上的肉随之抖动。

　　他抬手，将衣袍从虞晚阴手里扯出。

　　“还有十四天。”

　　他说。

　　他们……真的要把阿妈送走。

　　事实如同匕首捅进虞晚阴心脏，她喉咙发哑，想要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首领转身往回走，步履沉重，脑袋低垂。

　　“不要乱跑了，好好陪她。”

　　虞晚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下意识往前伸手，想抓住被扯走的衣袍，抓住离开的首领。

　　大门紧闭，

　　虞晚阴的手贴着门，半晌，恨恨捶门。

　　她什么都没抓住。

　　好安静。

　　虞晚阴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世界静悄悄，风都停止。

　　恍惚间，有声响突兀响起，由远及近，震耳欲聋——是牛角号子。

　　独属于她的牛角号子。

　　其余人听不见。

　　他们的世界没有发生变化，一切如常。

　　虞晚阴心空落落的，难以处理如今的心情。她失魂落魄转身，看着茫茫草原，竟然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自己这些天的努力奔走算什么呢？

　　刚刚挟恩图报，想要站出来保护科尔准草原，又算什么呢？

　　草原轻易地抛弃了阿妈。

　　他们将阿妈推向京城，推向虞晚阴梦中堪称可怖的地方。

　　她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绞痛不止。

　　无力前进，不愿后退。

　　虞晚阴蹲在地上，脑袋埋在胳膊中，怔怔看着脚边青草。

　　为什么偏偏是阿妈？

　　为什么？

　　她想要怒吼，想要质问。

　　想要踹开首领家的大门，揪着首领的领子质问。

　　质问他为什么这样做，质问他……有什么好质问的呢，为了科尔准草原，首领甚至愿意送齐琪思去京城。

　　可是、可是——可是那是虞晚阴的阿妈啊！

　　她怎么能够淡然接受，她怎么可以淡然接受？！

　　虞晚阴握紧拳头，眼睛通红，身体因为愤怒而不停颤抖。

　　“对不起。”

　　少女悲伤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虞晚阴被搂抱。

　　她没有抬头，已经知道是谁在与自己对话。

　　齐琪思泪低垂：“对不起，我没想到会是你阿妈……我们争取过了、可是、可是……”她的悲伤并不比虞晚阴的浅薄：“如果是我就好了，如果要去京城的人是我，就好了。”

　　虞晚阴无法责备齐琪思。

　　就像是刚刚，她无法质问首领。

　　她摇头，推开齐琪思，目光哀伤。

　　齐琪思惊慌失措，她试图抓住虞晚阴：“不要恨我，不要……”

　　“我不恨你。”虞晚阴擦掉面上泪珠：“我只是想回去找阿妈。”

　　她太伤心了。

　　她需要回去找阿妈，阿妈会给她力量。

　　虞晚阴笑中带泪：“我现在想见她，想听见她声音，想和她说说话。”

　　她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回阿妈身边。

　　“我走了。”

　　虞晚阴说：“改天再来找你玩。”

　　对不起，但她今天，确实没有心情。

　　虞晚阴在齐琪思泪眼中离去，枣儿驮着她回到熟悉的草坡。

　　彩色经幡飘扬，山坡上羊群四散。

　　阿妈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彩色经幡下，耐心缝制兽皮道具。

　　“阿妈。”

　　虞晚阴回到虞青之身边。

　　她也搬了个小马扎，紧挨着虞青之坐下，手里整理线团，并将之团成球。

　　“怎么回来这么早？”虞青之嗓音温柔。

　　虞晚阴满眼眷恋：“想你了，”

　　“长不大的小娃娃。”虞青之笑，她挑针穿线，轻捻线头，不多时，一个牛皮包包就缝制成功。

　　虞青之咬断线头，将牛皮包塞进虞晚阴怀中，“快背上看看合不合适。”

　　虞晚阴在身上比划了一下。

　　“很合适，阿妈做得非常漂亮。”

　　“喜欢就好。”虞青之笑着，开始整理线团。

　　风吹乱她的头发，虞晚阴这才看见，阿妈的头发是棕色的，微微卷曲，此时部分发丝被吹至面前，她会下意识用长了茧子的手拂过发丝，将之别在而后。

　　露出珍珠般的眼眸。

　　这样的阿妈，在京城该怎么生存？

　　虞晚阴视线动容，她贪恋注视阿妈，无法抑制地开口。

　　“阿妈，我们离开科尔准草原吧。”

　　虞青之温和抬眸，看着虞晚阴微笑，耐心倾听。

　　“我已经厌倦了在草原的日子，我换一个城市……去哪儿都行，只要不在草原。”

　　阿妈，求你了，同我离开吧。

　　我不敢看着你进入龙潭虎穴。

　　阿妈倏忽笑开，眼神宠溺。

　　“晚阴，阿妈也想拯救科尔准草原。

　　她像是土地，厚德载物。

　　“阿妈也想当英雄。”

　　虞晚阴扑进虞青之的怀抱，死死抱着她的腰。

　　“阿妈，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有阿妈在的地方，才是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