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剜割 成为你，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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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真呼吸急促，头脑发晕。恐慌让他浑身僵硬无法动弹，连身体本能的颤抖都已丢失，不得已用手撑着洗漱台，才能勉强承托住无力绵软的身体。
那是一副怎样的怪诞景象呢？
一张只有巴掌大的富江的脸长在他的后肩。面皮和周围皮肤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看不出一点衔接痕迹。这张脸却又格外生动，会眨眼睛，转眼珠，会呼吸，会张口说话。
或许是长在他身上的原因，哪怕人脸用极小的声音说话，话都能准确清晰地传送到他的耳朵里。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晴真强压着颤抖道。
“我是富江。”人脸道，“晴真，我是哥哥。”
人脸本来表情还有些新生的茫然和呆滞，但是在和晴真开口说话之后，它就变得逐渐生动了起来。它本能地叫着晴真的名字，向他述说自己的哥哥身份。
从诞生那一刻起，它就继承了上一个富江的记忆。不是关于财富和地位，不是关于名利和阶层，而是关于一个叫上野晴真的男生。
甫一睁眼，那些和上野晴真相处的点滴记忆就疯狂涌入了它的大脑，冲击着它的意识。
“从我刚来到上野家，晴真就叫我哥哥。晴真说过，最喜欢哥哥了。后来我们一起上学，晴真也说过和哥哥一起学习真的很幸福。哪怕有人要伤害哥哥，也是晴真挺身而出。”
“保护哥哥本来就是我的职责所在啊！”
“我绝对不允许让哥哥受到一点伤害！”
“富江是我的哥哥真的好幸福啊！”
“我最喜欢哥哥了！”
“……”
“这是你说过的话对吧，晴真！这都是你说过的话！哥哥记得清清楚楚，晴真可是一直在说喜欢哥哥呢！”
人脸抑扬顿挫地说着，惟妙惟肖地模仿着晴真说那些话时候的语气。说到兴奋激动之时，过大幅度的表情动作就牵动着周围的皮肤。晴真只感觉像是有生物已经嵌进了自己的皮肤里，不安分地活动着。
“别说了——”晴真绝望吼道。
说着说着，人脸的声调逐渐弱了下去。声音里没有了兴奋和激动，反而有几分失落和疑惑。后来，也许是晴真语录说完了，它就停下了了。
晴真恍惚着看着镜中的后背。人脸怔愣地直视着虚空，继而蹙起了眉头，幽怨委屈。对视上的那一刻，人脸的眼睛咕噜咕噜左右转动，晴真顿感不妙。
果然，人脸嘴唇翕张。
“可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在那个时候，晴真无视了哥哥的求助，眼睁睁地看着哥哥被他们杀死？晴真不是说过最喜欢哥哥了吗？难道晴真的「喜欢」是假的吗？”人脸幽怨不解，声音不自觉尖细起来，带着让人恐惧的控诉。
“我没有，不是我——”晴真下意识反驳。
“晴真，你为什么要杀掉哥哥——”人脸尖叫。
“我当然是，「喜欢」哥哥的。”晴真截停了人脸的控诉。他无意识地加重了语气。那句「喜欢」，艰难地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他颤抖着声音，恐惧地安抚着人脸的情绪。他不敢大声说话，他怕被哲夫和美代子听到。他只能低声吼叫，用这种语气给自己强撑着气势，掩藏心虚和恐惧。他的心如擂鼓，呼吸急促，连耳朵内部都嗡鸣了起来。
人脸……道出了他最大的秘密。
那是关于富江死亡的，最大的秘密。
……
……
……
昨天。
上野富江死在了体育馆里。
被同班同学分割成了四十八份。
那些同学都像是中了诅咒，在杀死富江和分割富江的时候，面部兴奋到扭曲狰狞，一个一个露出了魔鬼的真容。他们将头颅给了唯一没有参与的晴真，让他销毁。
而在这之前——
晴真记得清楚，富江替他挡了一次榎木圭吾的攻击。挡了那一次之后，后脑受伤的富江就被榎木圭吾拽着头发拖走了。紧接着一群人如饿狼扑食般一拥而上，将富江压在了最下。
富江无力挣脱，只能痛苦地叫着他的名字，让他救救他。可是每次名字叫不全，便会又被疼痛的尖叫和呻吟打断。到最后，也只剩了夹着血沫的断断续续让人分辨不出内容的嗬嗬声。
但是晴真知道富江说的是什么。
他听富江说话，大脑便自动翻译了出来。
“晴、真……晴、真，晴……真，好、疼……呜呜，好疼啊——晴、真，疼……救、我……呜呜呜……”
没有像同学们猜测的那样富江在咒骂他们。富江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在叫着晴真的名字，说着自己很疼，让晴真救救他。甚至到了后面，富江就连疼也不说了。
透过众人的腿间缝隙，富江看到了晴真的眼睛。清明，冷静，虽然也有些许茫然和惶恐，但更多的是深沉。他明白了一个事实，晴真不想救他。
“……喜、喜欢……晴真，最……喜欢……哥哥、了……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晴、真——”
话音未落，一根旗杆贯穿了他的喉咙。
那一刻，他黝黑的眼睛中映出了晴真的倒影。
“他到底在说什么呢？垂死挣扎还在嘟嘟哝哝。”榎木圭吾啐了一口唾沫到富江的脸上，“这个不要脸的婊//子，终于死了。”
众人手中还都各自拿着杀死富江的武器。完全杀红了眼、还没有从杀死富江的刺激中缓过来的他们，缓缓地将视线转移到了角落里的晴真身上。
晴真闭上眼睛，放缓呼吸，假装昏迷。
他的手都已经碰上一旁的球杆了。他确实可以救富江。可是他没有这样做，因着那些自私的懦弱的心思，他将球杆推远了些。
而他的举动，全都被富江尽收眼底。
晴真心如擂鼓，内心那点愧疚和心虚被本能的恐惧淹没。同学们已经疯了。他要是去不自量力地救富江，他只会得到和富江一起被分尸的结果。
晴真想起了乡下老人讲过的一个传说。传说，一个人死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是谁，那个人的样子便会映到死者的眼睛上。只有合上死者的眼皮，诅咒才不会蔓延。
富江死前见到的人最后一个人是他。
富江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叫他的名字。
而富江，死不瞑目。
晴真心虚过，害怕过。因为想不明白富江为什么救自己，他甚至为此内疚过。可是这些复杂情绪过后，他也庆幸过。
他本以为这个秘密会随着富江的死亡永远被埋葬。可是现在，人脸却光明正大地说了出来。它用尖利幽怨的声音控诉着他的残忍，控诉着他的虚伪，控诉着他的不堪。
人脸似乎对晴真的答案很满意，又像是嘲笑晴真的虚伪，嚣张地尖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窄小的浴室中，让晴真只感觉头晕目眩。他再也维持不住强装出的讨好笑容，用手捂住了耳朵。
可笑声依旧透过指缝钻了进去。
像阴冷的蛇，搔刮着他的耳膜。
又像魔咒，顺着他的耳，缠据他的心。
“别笑了别笑了别笑了——”
晴真手指屈成爪疯狂地去抠后肩上的人脸。可是他将那处皮肤抠得发肿泛红，也没有找到皮肤和人脸的接缝。反倒是人脸咯咯笑起来，嘲着晴真的无用功。
“没有用的，晴真。”人脸又开心起来。
“虽然晴真欺骗哥哥，但是没有关系，哥哥会原谅晴真的。”人脸道，“晴真不是想要获得大家的喜爱吗？就像现在这样，我们在一起吧。你接纳我，我在你的血肉中扎根。我成为你，你成为我。”
“怎么样，晴真？我们融为一体吧。”
蓦然放轻缓的温柔声音，极度蛊惑诱人。如同一片羽毛落到晴真的心上，泛起丝丝涟漪。
那声音让他从心底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亲近之感，他想靠近，想亲近，想丢掉一切理智，只听从那声音的一切指令和请求。就仿佛，他和它本就是一体。
可以。
那就成为它好了。
晴真内心回应着，呐喊着。他开心了起来，内心的喜悦如潮水般翻涌激荡着，让他感觉飘飘然浮在云端。
成为富江，所有人都会无条件地爱他。那些人不会只爱他的成绩，他的长相，他的温柔，他的阳光，他们会疯狂爱上他，只因为他是上野晴真。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会是人群的焦点。他所在之处，永远是舞台的中心。
不——
不行——
晴真盯着镜子中那个逐渐有些富江影子的自己。哪怕他再想得到关注，他都不想变成一个让自己看着都陌生的怪物！
富江是彻彻底底的怪物。
而这，就是他的诅咒。
镜子中的自己逐渐和那个死在同学们手中的富江面容融合起来。晴真捡起一块浴石猛地砸向镜子。玻璃应声碎裂，稀里哗啦落了一地。每一片碎片中都有一张脸，眼睛眨呀眨的，将他看得无处遁形。
晴真捡起一片碎玻璃，攥在手心里。痛感从手心袭遍全身，鲜血随之流出，滴到地上。忽视美代子的惊呼，晴真一步一步走回了卧室。
摊开手掌，他看着血肉模糊的掌心，心一横不再犹豫。玻璃尖端被狠狠地按进人脸，再慢慢从上往下划过。皮肤被割开，血流进手掌中，交融。
“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人脸痛苦的尖叫，晴真心里诡异地升腾起一股莫名其妙的快意。每一寸皮肤被割开，每一秒钻心的疼痛，都意味着怪物富江被从他的身上剥离开。
晴真感觉此刻的自己无比疯狂，可大脑却又无比冷静。
“呜呜晴真——”人脸尖叫着哭了起来，“晴真救我——晴真说过的最喜欢哥哥了——好疼啊呜呜呜——晴真晴真晴真——救救哥哥啊——”
哪怕在这时候了，人脸依然在叫他救自己吗？
晴真咬牙，没顾得上额头沁出的汗，再次把玻璃刺进血肉几分。他转动着玻璃，感受着血肉被搅滚的剧痛，强忍着眼前发黑的眩晕，疼痛地闷哼出声，硬生生将人脸从皮肤里连根剜了出来。
那一刻，快意达到顶峰，理智也达到尽头。
晴真再无力去思考如何处理人脸，他只沉浸在已经剔除人脸、自己不会和富江融合的安心当中，就因为失血过多，伴着人脸的呜呜哀哭声，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剜割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