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系也能得到富江的爱吗》幕下镜灯

20、浸渗 好久不见。

　　“……既然我们已经是朋友了，那这个周六，我还可以邀请上野同学一起去家庭餐厅写作业吗？还有绫子和大原同学，我真的好喜欢和大家在一起的感觉呀。”渡边千穗道。

　　“等等。”晴真打断了她的感慨。
　　“嗯？”渡边千穗不解。

　　“不，我是说……我现在还有点事，就先不聊了。”晴真顾不得和渡边千穗说再见，几乎是头也不回地憋着一口气直接往家跑去。

　　在他跑的过程中，呼啸的风就夹杂着富江的私语强硬地灌进了他的耳朵里。他捂着耳朵继续奔跑，顾不上路人奇怪的眼神。

　　他只想赶紧跑回家。
　　他想要验证那个荒诞离谱的猜想。

　　上楼关上卧室门脱衣服一气呵成。晴真呼哧着粗气，连拿着镜子的手都在抖。他将镜子放至身后，艰难地扭头。在扭曲变形的视线中，晴真看到了他十六年中最为怪诞的画面。

　　怎么形容呢？

　　原本这里皮肤已经破了，露出了创面。可是现在这里却已经愈合，创面部分长出了一块人脸形状的疮，粉红色的新肉嫩得发亮，一直延伸至创面边缘，和周围皮肤融为一体，看不出界限。

　　和刚才摸着的手感相同，人面疮凹凸不平，细摸之下能感受到人脸的五官和骨骼。五官并不是很清晰，如同融化的奶油一般边缘模糊，只能勉强看出闭着眼睛嘴巴，似是沉眠。

　　晴真扭曲着胳膊抚摸半晌，只觉得那处皮肤本就属于自己。能感受到指尖的温度，指腹的细腻，甚至轻轻搔过，还会有微微发痒的感觉。

　　半晌，他心一横，指甲狠狠划过人面疮。

　　细嫩的皮肤顿时被划开一道口子。像是被划伤脸颊一般，鲜血争先恐后地从那里涌出来，汇聚成一条细流往下流去。富江的私语没有响起，人面疮的嘴巴也不会张开。

　　刺痛感同步传到他的大脑中枢，告诉了他一个事实——那就是他的肉。哪怕是个奇形怪状的疮，那也是他的肉。

　　那么，富江的私语是从哪里来的？

　　晴真茫然地瘫坐在地上，镜子脱手掉在地上，碎成几块棱角锋利地玻璃。晴真捡起一块玻璃碎片，尖角按到了人面疮上。凉意清晰准确地传来，人天生就有的警惕和远离危险的本能，让他远离危险，避免割伤。

　　他泄了气，又将碎玻璃扔在了地上。

　　起身穿好衣服，感受着布料摩擦过伤口的刺痛，晴真下楼来到了客厅。这种刺痛比起被渡边千穗拍打时的毫无知觉，会更让他感觉到心安。

　　楼下电视开着，美代子正专心致志地跟着电视节目的主持人学习做布艺手工。晴真走过去坐在了沙发上，跟着美代子看了一会后便把电视台播到了一个动画节目。

　　“诶——”美代子下意识道。
　　“怎么了？”晴真扭头问道。

　　“妈妈还没看完呢，就差最后一步了呀。”美代子朝晴真晃了晃手中缝制的布艺收纳盒，“我看完最后一步收尾可以吗？”

　　晴真皱了皱眉。

　　美代子向来这样，根本就没有做手工的天赋，还一天到晚捣鼓有的没的。多好的材料放在她的手里都是浪费。就像今天做的收纳盒，也是歪歪扭扭丑得离谱。偏偏她自己还在那里爱不释手，真是可笑。

　　他内心毫不留情地吐槽着美代子，面上本想像往常那样违心地夸赞美代子手工漂亮，再调回美代子想看的手工频道，可是内心一股无名火起，让他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去。

　　晴真没有退让，语气生硬道：“可是妈妈，我想看的动画也开播了，而且这部动画是首映，还没有重播。”

　　美代子只能失望道：“好吧。”

　　晴真赢得了胜利，并没有很高兴地窝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动画其实也没那么好看，他反而分出了一丝精力关注着开始准备晚餐的美代子。

　　“妈妈我饿了，给我拿零食来。”他像是习以为常一般，自然而然地指使美代子，“哦，还有冰箱里的饮料。”

　　“妈妈现在有点走不开，晴真你自己去拿吧。”美代子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我都说了我饿了，让你给我拿零食和饮料，你是听不见吗？”晴真突然感觉一股无名火从心里窜了上来。他再也压制不住，朝着美代子发起了脾气，“我说我现在就要！”

　　厨房里沉默了。过了一会，美代子面色怪异地把晴真要的零食和饮料拿了出来。她想要说点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晴真继续看着电视。
　　不多时，哲夫也回来了。

　　哲夫依旧是老样子，只要是下了班，他就一头钻进那个宛若禁地一般的车库里去。平时晚上除了吃饭期间，更是不见他的踪影。他沉默着谁也没有理会，像是没有发现晴真一般，坐到了沙发上。

　　一股奇怪的味道从哲夫身上传来。

　　虽然之前从来没有闻到过这个味道，可是这个味道就像是刻在骨子里一般，让晴真感觉到了发自内心的厌恶和烦躁，烦躁到看哲夫格外不顺眼。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臭死了。”晴真捂着鼻子，嫌弃刻薄地问哲夫。

　　哲夫抬了一下眼皮，只看了晴真一眼，没有一点搭理他的想法，便再次低下了头，把玩起了手里的一截类似毛发的东西。

　　“你是听不到我说话吗？我在问你身上是什么味道？臭死了。”晴真更生气了，嫌弃的话脱口而出，“臭就去洗澡啊，不要在这里招人恶心行不行！”

　　晴真伸手夺去了哲夫手中的毛发，像是丢垃圾一般把那截毛发嫌弃地丢到了垃圾桶里。刚才还无动于衷的哲夫顿时暴起，揪住了晴真的衣领，把他半拎了起来。

　　“怎么，你这是想做什么？想打我吗？”晴真眯起眼睛，对着哲夫露出了一个挑衅的坏笑，“我告诉你，我可是从很早之前就讨厌你了。从早到晚就知道像狗一样围着那个讨人厌的富江转，结果呢，人家都不屑理你。”

　　“晴真！”哲夫怒吼道，拳头握得咯咯响。

　　晴真一股脑地倾泻着内心不满，满意地看着哲夫无法抑制住生气的扭曲表情。美代子听到争吵声连忙从厨房里出来，拍打着哲夫的手让他松开了晴真的衣领。

　　“好了好了，都不要吵了，我们可都是彼此的家人啊。晴真，你懂一点事。还有亲爱的，你也不要和孩子生气。”

　　“你们当我真的喜欢和你们当家人吗？我可是恨不得离你们远远的。两个没脑子也没有眼光的家伙，就会给富江当狗，一点尊严都没有。”晴真一点都不买账。

　　这次，就连美代子也劝不下去了。她任凭哲夫揪着晴真的衣领，连拖带拽地进了浴室，打开花洒就朝着晴真的脑袋浇了下去。

　　自来水冰凉，冻得晴真一激灵。

　　那股无名火气被自来水浇下去了，晴真的大脑逐渐恢复了清明。好在哲夫的本意也不是想要教训他，因此二人只撕扯了一番，哲夫就摔门而出了。他跪到垃圾桶边，无比珍重地把那截头发捡了出来，陶醉地嗅闻起来。

　　晴真浑身湿透，头发也往下滴着水。他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脸上有和哲夫打斗时被花洒砸过的红痕，嘴唇也被牙齿磕到流了一些血。

　　他静静地看着，越看镜子中那个自己越陌生。

　　他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因为看不惯美代子而故意和她作对，调走她想看的频道，又指使她拿零食饮料。因为觉得哲夫身上臭就毫不客气地让对方去洗澡，还直言嫌弃。

　　他甚至还说哲夫和美代子跪舔富江的样子像狗一样没有一点尊严，说根本就不想和他们一起住。

　　晴真头痛欲裂。
　　那根本不是他想说的。

　　或者说，他才不会蠢到放肆发泄内心深处的不满。他明明克制伪装了这么多年，他明明最懂怎么讨哲夫和美代子的欢心了，他怎么可能像失去理智一般说出这种致死的话。

　　……不对，失去理智？

　　晴真再次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镜子中那个面色苍白的自己。嘴唇消了血色，眼睛似乎也有变化。他的眼瞳本来是偏琥珀色的，可现在，黑得像是墨点出来的，看不到一丝亮光，摆在这张苍白失血的脸上像是橱柜里的人形玩偶。

　　那不是他，那根本不是他。
　　那张脸无比陌生，却又有几分熟悉。

　　他再次凑近镜子，想要更加仔细地看这张脸。却在和镜中人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了一件早就抛在脑后的事情——当初在学校的卫生间，北川信介也是这么照镜子的。

　　北川信介的容貌改变了，声音改变了。他甚至在死前，还在叫着富江的名字。他说……他说……他说过什么来着？晴真绞尽脑汁想着。突然，一句话如电光火石窜进他的大脑。

　　——这个贱人！
　　——我都已经吃掉他了！
　　——他还在叫你的名字！

　　晴真想起来了。

　　北川信介说过，他吃掉了富江。就在他吃掉的富江的第二天，他就变得像富江了。最终，他杀死了自己。

　　吃掉，也就等同于……富江的血肉改变了北川信介。而现在自己居然也有向富江靠近的趋势，也就是说，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吃过富江的血肉吗？

　　不对！他没有吃过！

　　那在他的身上，发生的唯一一件和富江有关的异状就是，他背上的人面疮。

　　思及此，晴真顾不得其他，半脱外衣，借着浴室昏暗的灯光看向了镜子。后肩处原本模糊到只能勉强看清人面的红疮，此刻轮廓居然又清晰了一些。原本只是稍微有些不平，现在也更加凸出了。

　　光滑平整的皮肤上，就这样长出了一张富江的脸。

　　而那张脸，察觉到了晴真的目光，猛然裂开了眼睛。粉红嘴唇翕动，露出红嫩细肉。发出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人恐惧到骨头发凉。

　　“晴真，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