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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尘色苍苍,玉碎茫茫(全) 算是对天明 ...

  •   “•••虽然只有短短几天,你父亲,却是我一生中最敬重的人。”盖聂一直静静地说,仿佛在讲述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但谁又能知道他内心究竟有多痛苦•••
      从他的脸上,没有人能轻易读出过多的情绪,时间长了,也许连他自己都忘记了该对一件事作何反应,如果没有遇上荆轲,也许再过三十年,世事凡俗在盖聂眼前,依旧只会是淡漠浮云,那个梦也终究会被遗忘在枯萎的心灵深处。然而重生从那一刻开始,他活了,那个人却死了•••

      十五年前,卫国濮阳。

      三月刚过,荆轲站在船头,老远就听到湖边的尘庄里传来不少孩童嬉戏的欢笑声,不禁弯起了嘴角,他这次出去办事一走就是两个多月,好在也算顺利,终于赶在了桃花儿花开的时候回来了。摇船的老丈看这个年轻人神采飞扬有些急切地望着岸上,便知准是归家心切的缘故,不知不觉手里也就更卖力气了。

      船到岸边,荆轲一步跨上了栈桥,提着剑马不停蹄往庄子方向走去。尘庄里种了很多桃树,风一吹,从石板路尽头飘来的全是这个时节该有的桃花芳香,偶尔还有几片粉瓣儿顺着风在荆轲眼前飘然而过。几个小鬼头把一地的花瓣搓成一小堆,在一边玩儿起了‘踏雪’。荆轲推开庄门,隐隐约约听到了他熟悉的一阵声音,风中丝毫不乱挥舞利剑的刷刷声,不时还有频率极快的劈刺。荆轲轻轻将庄门掩上,绕过寻常通往后庄该走的路,从偏院闪了过去。

      丽姬握着宝剑,按着套路转了一个又一个圈,脑子里回想着师哥的样子,在最恰当的时机放松手腕,让剑身自然地旋转起来,顺势往前对着那颗桃树就刺了过去。
      不过有些意外,只有‘锵’的一声,剑却未入木。
      “这么好的树,你就忍心胡乱刺下去啊。”
      丽姬愣了愣,从一丝准备不足的惊讶到目光顺着架住自己剑身的另一把稍宽一点的剑寻到身后之人的脸,逐渐变成了惊喜。

      “师哥?!”丽姬撤开了自己的剑,身后的年轻男子对她挤了挤眼睛,一脸坏笑的样子。背着阳光,丽姬适应了片刻,终于看清了她眼前叉着腰站定的青年,几乎没怎么思考,丽姬就把剑一扔,一个飞扑挂到了荆轲身上,撞得荆轲直踉踉跄跄地说她什么‘几月没见,怎么胖得这么快’如此云云,然后丽姬很给面子地狠狠踩了荆轲大侠一脚作为回礼。

      “噢!!”荆轲很男人地嚎了一声,又讪讪地说:“呃,呵呵呵•••原来‘内涵’也见涨啊•••”说完之后还没等丽姬反应过来,就撤出了好几步远。整个庄子最后只留下一连串‘死人荆轲!!’的咆哮女音不绝于耳。

      晚上,两个人吃饱喝足就来到了院子里的桃树旁边,荆轲大大咧咧往草地上一坐,丽姬也坐了下来。
      “师哥,我看你又把随行的东西收拾好了,是不是•••又要走?”丽姬撵着自己的手指,偷瞄了眼青年的侧脸。
      荆轲扭过头去看她,又转回来点了一下:“是,不过这次,是带你一起离开这里。”

      “连我也一起走?为什么?”丽姬额外扬起了声调,其实她自己清楚,荆轲这个答案绝对是让她有些惊喜大于疑问的。
      “因为•••”荆轲看着草地,脸色在不算清朗的月光下有些让人捉摸不透。“这里,马上就要变成一片焦土了。”
      丽姬眨了半天眼睛,仍是有些瞠愣,“是说•••秦军就要打过来了?”
      荆轲皱了皱剑眉,只是迟了很久才点头应允。

      丽姬拔起了几根青草,在手里扯成了好几截,然后扔掉,又打算去拔,却被荆轲握在了手中。荆轲揉了揉丽姬的手掌,柔声道:“怎么,害怕了。”
      温柔的手掌渐渐捂热了自己有些凉凉的手心,•••丽姬摇了摇头。
      荆轲空着的手臂自然揽过身旁有些不安的女孩儿:“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动你分毫•••”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荆轲就带着丽姬沿小路出了尘庄,转水路半天的时间左右便出了卫国边界。现在的卫国,连个中等诸侯国都算不上,领土也小得可怜。丽姬几次回头望着这个曾经养育她成长起来的地方,都是差点掉下眼泪。
      第三日,两人走山路,准备经过齐国,之后北上燕国。“师哥,去墨家,为什么不直接走最快的那条路,非要走齐国绕远?”

      荆轲一路警惕着四周的动静,这时候也是不松劲:“巨子,现在在齐国,我打算赶过去与他会和,一起回燕国。”
      “就是你老说的那个什么六指黑侠巨子?”
      荆轲点头,微不可查地叹了声,其实他那天撒了一个谎,他们是要去见巨子没错,但离开濮阳真正的目标却不只是因为秦军打算攻下卫国这块弹丸之地•••
      先前在魏国的时候,偶然听到当地的人传出消息,说秦国居然要放掉大鱼不打而去攻卫国这只小虾米。荆轲听得好奇,仔细一打听才得知,原因竟然是那混蛋秦王从齐国使节嘴里得知卫国有位绝色女子,现就在濮阳,大王若悦,不如派人去‘请她’前来,娱乐娱乐。

      荆轲隐约觉察到了自己内心的不安:“那•••这女子姓什么叫什么?”
      酒楼的小二把白搌布往肩膀上一背:“丽姬。”
      于是,酒洒了一桌•••

      夜路不太好走,又不能举着火把,荆轲和丽姬走得都很艰难。荆轲见师妹有些困顿的样子,只好放慢步子。
      “出了林子以后是一片开阔地,再然后是纵横沟壑的黄沙山谷,很容易迷路,不过也相对较为安全。今晚没有月光,是通过开阔地最佳的机会,丽姬,忍一下。”
      丽姬强忍着困意点了点头,毕竟是女子,赶了一天路也没怎么休息过,但她也知道师哥说得一定有道理,只是•••是她错觉还是怎么?为什么忽然觉得师哥严肃了不少•••凭他对荆轲的了解,就算再凶险的路程,恐怕也不至于吧。到底是困了,丽姬也懒得多想,反正跟着前面的这个家伙总归没错就是了,于是闲得无聊只好自己望望天,还真是几乎看不见什么月光•••

      进了山谷,最后一抹残存的月色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时不时从山谷那头刮过来的黄沙。这山谷结构很诡异,明明风是从前面吹过来的,却因为岩壁的排布,造成气流在古里来回的循环,时间久了被风带来的沙尘越聚越多,就成了‘黄沙’山谷。荆轲走过三次这个山谷,凭着记忆,一手搀着丽姬,另一手挥舞着剑挡点沙尘,总算是找到了以前停留过的小山洞。丽姬疲倦地抖抖发丝间附带的尘土,呛得她直咳嗽。荆轲拧开牛皮水袋递给她,自己却站到洞口放风。

      丽姬简单梳理了下,便再也抵不住缠人的困意,她犹豫了下,小声唤道:“师哥•••洞口风大,你也进来吧。”
      山洞不大,丽姬说得每一个字他也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事,你睡吧,我就在这里守着。”荆轲嗽嗽嗓子,把剑靠在石壁上,往地上一坐,闭上眼不再言语。
      丽姬盯着他看了许久,•••也默默地躺了下去,只是心里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总是苦涩涩的。
      听着那边传来舒缓均匀的呼吸声,荆轲慢慢睁开了双眼,却低下了自己的头•••

      五年后(易水离别前三日),机关城密室

      油灯的火苗映出了墙壁上两个身影。一个黑衣男子摘下头上的斗笠,对着另外一个隐藏在阴影里的人慎重道:“这次要你帮的忙,非同小可。”
      那个人迟疑了片刻:“•••什么忙。”
      黑衣男子不慌不忙地抬手示意让那个人坐下,听他慢慢讲:“说之前,我想你有必要了解一下他。”
      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墙上的影子左摇右摆,但青年本身却岿然不动地站在那里,似乎还在考虑要不要听眼前的这个人说些多余的东西,不过他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男子和青年说了一整夜,只是在讲述一个故事•••

      青年一直低着头在听,直到男子说完,才喃喃地回了一句,“如此看来,这个计划•••确实只有他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天已然亮了,黑衣男子看似不经意地一挥手,掌风扇灭了一旁的油灯。“也不尽然。”
      青年听到这话,挑了挑眉。
      “这也是为什么我要找你来的原因。”
      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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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家铸剑池。

      今年的燕国冻得要死,荆轲办完事带了一身积雪回来,总算在这里化了个干净,冰得有些麻木苍白的脸也起了血色。
      “大哥…”
      荆轲回头,眼里出现的一如既往是他那个整天板着脸的义弟高渐离,只不过今天这孩子看起来似乎……荆轲一时间从脑子搜罗不来什么合适的词儿来形容,只能扯出一嘴笑:“怎么不陪着阿雪,她最近不是不太舒服么。”荆轲说,眼里却愣愣地盯着距自己脚边不到五步远的炼池。

      高渐离分明看出了荆轲勾起的嘴角在回头的那一刹那不自然的变回了一条直线。

      心…又重了几分。

      走到荆轲旁边,高渐离默不作声与他站在一起,耳边只有那些炼水咕隆咕隆冒泡的声音。两人头顶,悬挂着数不清的剑,长的,短的,几把绑在一起,随着炼炉细微的震动而摇摆。高渐离记得荆轲曾经开玩笑和自己说,徐夫子铸的剑,随便拎出去一把,在常人眼中都是上品,只不过是那老头执拗,偏要做到完美无缺罢了。高渐离盯着降温池,隐约见到下面似乎有一把成型的新剑。

      荆轲忽然闭上了眼,“你听•••”高渐离一愣,沉下心来,运起功静静地听,什么动静也没有,听什么?
      荆轲翘起嘴角,旁若无人地继续说:“今天的剑,格外的高兴。”
      高渐离:“…”
      “剑都是有灵性的,并不仅仅只是冰冷的生铁,每把剑都有自己的命运,自己的灵魂。就像剑客,从他•••拿起手中的剑的那一刻起,就背上了属于自己的命运……终生不能逃脱。”荆轲说得很慢,短暂的回音在铸剑池里轮往,更显沧桑悲凉。荆轲转身,打算留下高渐离一人。

      “为什么…你明明知道,即便你成功了也不可能活着回到我们身边!”高渐离不等荆轲迈出第二步,便抬高嗓门厉声质问。
      荆轲被他吼得一怔,嗔怪一声又苦笑道:“这好像…是我头一次听到你动气吧?”扭脸调笑着扫了眼身后的人,荆轲随后也沉下了脸:“没有为什么,我必须去。”
      气氛尴尬的不得了,荆轲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这句话一出口,引得高渐离十分不满。他知道高渐离一向最尊敬巨子,但却唯独在这件事情上很不顺从。

      “•••如果你非得要一个理由的话,我只能告诉你,我发过誓,会去找她。”

      荆轲走出铸剑池,背着高渐离放下了石门。

      荆轲的答案噎住了高渐离。那本来是所有人心中的禁忌…他也只是偶然听巨子提到过一两句荆轲的过去。五年前,荆轲和丽姬按预定路线准备天亮之后离开黄沙谷,谁料到半途中却忽然从四面八方杀来了秦国步军,将两人团团围住。那些秦兵明显是接到了准确的命令,只对荆轲下杀手,活捉丽姬。纠缠了半个多时辰,两人才算勉强逃出山谷。但随后的遭遇,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荆轲一个人在回廊上走着,那场战斗现在让他想起来依旧会不寒而栗…

      罗网,以前一直以为不过是群亡命的酒囊饭袋,成不了神马大气候,直到荆轲撞上那个叫魉惑的人,才真正收起轻慢的认知。

      荆轲只记得魉惑出招之时,自己看清了他高速移动所留下来的残影,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是自己的剑被对方打飞了出去,而勉强被自己的剑打偏了的那把‘断水’,此时已经刺进了自己的左胸。荆轲不相信眼前的事,更不相信自己连一个蒙着眼的人都敌不过,愤恨着喷了一口鲜血出来。

      •••丽姬高声叫着‘师哥!’,被两个秦兵扭住胳膊带上了马,魉惑不屑地一脚踩住自己的剑,那是荆轲最后的记忆,然后他就昏了过去。

      荆轲叹气,那件事之后他足足消沉了有半年时间,每天的日子都像在油锅里滚过一遍,除了煎熬还是煎熬。等了五年了……在别人眼里,刺秦是个结束,在他眼里,却是摆脱行尸走肉的唯一机会、解脱。想到这里便也不用再留恋什么了,荆轲大步朝自己房间走去。

      易水河岸,萧萧风起,舞动的绸幔飘远而去,指向冰封河流的另一面。

      遥遥站在远处,身边就是燕丹。听着自己最喜欢的筑,奏来却是这样一支曲调…望着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在雪地上抽剑一闪,留下一排壮行之句…盖聂终于理解了燕丹为何要他在接下这个忙之前先明白荆轲的过去………

      也许从那时起,这两个从未谋面的人就已经成为了朋友,即便当时的盖聂还很气盛,不想承认,但那个嚣张洒脱着度过易水河的背影,已经在他僵硬的心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杀死荆轲的人是盖聂?还是不是盖聂?

      这个问题在盖聂杀死了秦舞阳之时早就已经变得不重要了。
      荆轲在生命的最后选择放弃了自己,因为他相信,盖聂比他更适合,也更有能力走完这条布满荆棘的道路。从荆轲看到盖聂的第一眼,他就坚信,这个青年眼里闪烁着囚兽般挣扎着获得自由的渴望,而并非甘于现状。盖聂的眼里,有着和荆轲同样的东西——同样的梦、同样的信念!
      荆轲知道,盖聂其实嘴上不说,但心里同样也是喜欢自己的,不然的话,也不可能舍得他那矜持去搭理自己。

      倒下去的一瞬间,荆轲确实笑了,巨子没找错人,他自己…也没有托付错人。

      诛杀两名十恶不赦的刺客,盖聂在嬴政身边的地位几乎达到了如日中天的地步。盖聂可以出入任何他想出入的政事要地、可以不经通报直接面见秦王、盖聂所用佩剑,是秦王钦赐的重铸之剑渊虹。要知道,那时候天问还在楚国,所以渊虹就是当时名副其实的秦国第一剑!

      盖聂熟知嬴政的秉性,除了每日必须的觐见,其余时候大多在家闭门谢客,尽量低调,并且开始秘密搜集有关丽姬母子的动向。然而在他最接近的时候,秦宫里却发生了一场变故。秦王爱妃丽姬裹挟降将韩申,将秦王爱子‘掳’出了秦宫。
      韩申带着一起被俘的三千旧部,连夜杀出了咸阳。嬴政大怒,下令龙虎奇兵派一个万夫长带兵阻截,势必活着带回被拐的皇子。可是嬴政依旧觉得不保险,所以盖聂——这个在赵高被贬之后地位巩固殷实的第一剑客,自然就成了他最信赖的人选。

      嬴政居高临下凝视着盖聂,威严道:“十天之内,仪式开始之时,寡人要见到毫发无损的人。”
      盖聂:“是…”

      盖聂顺着情报提供的线路一路赶到韩申与秦兵交战的地点,但是那里除了惨烈的一地尸体,根本没有一个十岁孩子的身影。原来是韩申知道自己难逃被诛的命运,便给了手下一名士兵重金,让他趁着混乱驾着马车把天明带出去,交给濮阳的一户农民夫妇收养。马车在韩申率部拼死的抵抗下的确冲出了龙虎奇兵的包围圈,但是那个受命的士兵也受了箭伤,身重数箭。

      马车失足落下了悬崖。

      对韩申誓死效忠的士兵拖着随时都能倒下的身躯,带着昏迷的少年走了十几里路远,终于…还是体力不支,倒在了茫茫白雪之中。而不幸的天明醒来之后,遇到的人也不是前来营救他的盖聂,相反,是对他最不利的人……

      月神看着倒在地上的少年脖间那块已经碎成了半块的玉石,轻蔑的眼神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无力,但转眼间便被阴狠所取代。
      “哼,就来看看,到底,谁能熬得过谁。”

      第八天,盖聂在一个镇子上救下了完全失去记忆的天明,他没有选择赶回咸阳,而是选择从黄羊川石门峡的残月谷东进,去见一个他必须要见的人。

      可以想见,错过仪式的最佳时机,嬴政是怎样的一种反应。但是却只有一少部分人知道,整个计划,受益最大的,•••是阴阳家。赵高未东山再起,盖聂叛逃,阴阳家的人从一群只司职寻仙丹药占卜的江湖方士,骤然之间成了嬴政的左膀右臂……

      天明只觉得自己左侧的脖颈越来越烫,浑身也开始抑制不住的抖动起来。
      “大、大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尘色苍苍,玉碎茫茫(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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