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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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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啊。”
她气喘吁吁,撑着膝盖偏头看他,额前的头发被汗水黏住,有一半的汗是被吓出来的冷汗。
“是我啊,怎么啦?”
她把笨重的书包脱下,丢在身边干净的杂草里,坐在缓坡上休息。
她每两个星期离开学校一次,坐两块钱的班车,坐到山脚下,再也看不到柏油路的地方,徒步爬山,回到山腰上的村子。
许多次,伴随她的只有自己背诵的英语声,可这次,她分明听到背后传来吱嘎吱嘎的踩树叶声。
大山寂静幽深,高大的矮小的树密密麻麻,完美的天然庇护所,可以隐藏一切犯罪。
她一个小女孩,怎么能不多想凭空出现的脚步声。
她想到的第一个就是村东头的傻子,每次她路过,他都会笑眯眯地盯着她看,有一次他还抢过她的书包,嘴角的口水滴到她书包上,“媳妇媳妇”的傻笑着。他知道自己每两周都会回一趟家,只是不知道是从哪条路回家。
还不止,村里还有许多的单身懒汉,她的二姐姐的内衣就被人偷了,知道是谁也不敢上门评理,会被村里的碎嘴子传成有私情,到时候名声坏了,一来二去的只能随便找个人嫁了。
她也不敢回头看,只想着迅速甩开他。
然后她绝望地被地上的小树桩子绊倒了,绝望地迅速爬起,绝望地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绝望地看着阴影覆盖住他。
“Hi,邹,额,邹同学?”
她呼出长长的一口气,几乎是瞪着他那张无辜的脸。
“冉峻,你就不能说句话吗?遗传的心脏病都要被你吓出来了。”
她意识到语气不当,太过熟捻了,还带了句玩笑话,立刻把嘴闭得紧紧的。
还好他没说什么阴阳怪气的话,只是伸手挠挠后脑勺,露出个歉意的微笑。
两人的气氛友好,仿佛不约而同地略过了煎饼事件。
她没有一点十分出现在食堂,她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食堂等过她。
她在午饭时间随着浩浩荡荡的人流进了一楼,把新买的饭票交给他,他也收,垂头打饭,给她打的饭菜不多不少。
她偶尔会出校门,远远地看他一眼,他都是冷着一张脸,不怎么笑的样子。
很奇怪,她记得他一向喜欢笑,他一笑,阳光明媚,生意肯定也跟着翻倍。
好吧,其实也不需要笑,他只要站在那里,高高瘦瘦的漂亮小年轻,就能吸引各个年龄段的女性。
“你跟着我干什么?还不说话。”
“我以为你知道,我们坐的是同一趟班车,我坐在你后面。”
他恍然大悟,“也是哦,你一直在车上看书,可能没注意到我,两小时,整整两小时。”
你写了两面数学题,八道题错了两道,一道不会做。
他发现了她的裤腿擦破了,“我帮你缝两下吧。”
“不用了,我回去自己缝。”
“不是我,你也不会摔跤。”
他在缓坡下一段,单膝跪地,放下大背包,从里面拿出针线盒,就地缝补起来。
她注意到他的手,和他紧致光滑的小脸形成鲜明对比,手掌很大,骨节很粗,筋络分明,上面还有明显的伤痕,烫伤后留下的白印,刀伤还没愈合,大拇指还贴着创可贴。
“我住在冉家村,你住在邹家拗口吧,从你们那里再翻过两座山就到我们村了,说不定我们碰过好多次面了。”
“没有。”
她果断地回答没有,要是有的话,她肯定会记得这张脸的。
她这一句直接把天聊死了,他便没有再说话,像塑料雨衣的校服料子实在不好用棉线缝,不管怎么样都能看出一条长长的蜈蚣。
缝好后,两人继续往前走,他走在她后面,时不时地会扶她两把,也没怎么和她搭话,两人相处的气氛一向都是安安静静的,但不会觉得尴尬。
她嘴里又开始嘀咕嘀咕,背诵没背完的英语。
“我记得你英语成绩是最好的,”他补充道,“我看过你们的成绩表。”
“是,”她把捡来的木棍往泥里一插,借力往前走,“英语是最不需要脑子的学科,只要一直读一直背,就可以了。”
走过重重密林,视线豁然开朗,中间是下陷的村庄,周围是和缓的山,再往远处是高山,翻过一头还有一头,连绵起伏的,永远都看不到边。
“英语甚至可以帮我离开这里。”
“你要出国?”
他语气很诧异,音调拔高了好几度,在他们这个小地方,到县城扎根就很了不起了,若是有人到了省城,回来能吹三天三夜。
“谁知道呢?说不定我真能出国,你看过世界地图吗?”
“我家的墙上就贴了一张世界地图。”
泥土墙太斑驳了,他从旧书店随便买了张打折的地图,贴在他的床边,摸上去滑溜溜的,再也不是一抹一手灰。
“以前文理没分科的时候,我成绩最好的是地理,我把地图册上面的世界地图撕下来,夹在我的试卷册里。”
她瘦弱的身躯埋在宽大的校服里,掩埋了自己的任性,爱美等等一切会影响到学习的东西,逼迫大脑接收的信息只有浩如烟海的知识点,眼神永远疲惫。
只有在谈论未来时,眼睛闪着光,全是憧憬,全是未来可期。
“太平洋那里很开阔,是地球上岛屿最多的大洋,有两万多个,我想去那里,沙滩,热浪,海风。”
她朝远处望,把山想象成海浪的形状,喃喃着:“还有自由。”
他说:“我走不出大山,我还有外公外婆。”
“再说,我出去能干什么?”
“你可以在美国街头卖煎饼,说真的,现在中国的美食很受外国人欢迎,挣的肯定特别多。”
她说的很真心,“学好英语总归没有错的。”
他们慢慢走过了村庄,他驻足,“不送你了。”
她朝他挥手,下坡,向那一片村子走去,“嗯嗯,我走啦,谢谢你送我。”
“等等!”
“怎么了?”
他犹犹豫豫,到底还是说出口,“你什么时候回学校,我也要回学校,顺便,我说我可以顺便过来,你看荒郊野岭的……”
“大概星期天下午三点。”
她说完后,迅速消失在坡的下面,但咬字清晰,话语还在山风里飘荡。
他回去后,在昏黄的灯泡下,盯着那张世界地图发呆,找到太平洋,当真是离这里很远很远,岛屿也密密麻麻的。
沙滩,热浪,海风,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他想到什么,从床上跳下来,跑到外婆的房间,外婆正对着挂在墙上的镜子擦面霜。
“外婆,镜子借我看一看。”
他把镜子拿下来,镜子的背面是一个身材火辣的女人,挂脖的吊带堪堪兜住圆润的胸部,头戴着一顶草帽,背后是沙滩和椰子树。
“哎呦,小峻想媳妇了。”
外婆边抹面霜边取笑他,“看上哪家的姑娘了,外婆给你去说道说道,你看王家那小子今年跟你一样大,媳妇都怀了。”
他把镜子挂回去,脸一热,“没有。”
“没有?你每次回来都把钱存在我们这,这不是彩礼钱吗?外婆都替你存着呢,哪家的姑娘啊,我们小峻这么好看,已经有小姑娘在打听你了哩。”
他的脚跨出门槛,回头问:“哪家的小姑娘?”
“村口剃头张大爷的女儿,还有那个,最近也去镇上挣钱了,在帮人家卖衣服吧,叫李小芬,还有哪个——”
他打断她,“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别说了啊,不是彩礼钱,是拿给你们花的。”
等到两天后,他把自己收拾得服服帖帖,出发回镇上,问她该怎么学好英语。
“现在学说晚也不晚,听我们英语老师说,她认识一个大爷,才开始学英语,两年后就带着老年团到国外旅游去了。”
“一般很经典的教材是新概念,我把新概念一给你吧,我学完了,还有你要去买一个MP3,听英语。”
她只当他是一时兴起,简单地指导他两句。
直到她再度十点十分到食堂碰运气时,他早就把她的那份准备好,远远地放着,自己捧着那本她用旧的新概念。
“给我的吗?”
牛腩土豆盖浇饭,她只吃过一次,这是最高档一级的饭票,当时她考到了前五名,狠狠心奖励自己。
“一直都是给你的。”
他把最后两口饭扒拉完,开始诵读。
后来他们回家时,他们在大巴上挨着坐,她指导他不懂的语法问题,在翻山越岭的途中,他在后面背诵,她在前面开路,顺便一点一点地纠正他的读音。
她才知道,冉峻来真的。
一年时间,从她高三开始到高三结束,她听着冉峻从新概念一背到新概念三完,让她后来每次不管爬什么山,甚至爬个坡,耳边都能响起背书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