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人生的赞助商》金山鹤

2、第二章 再遇

　　傍晚，越往岛的外围走越热闹，一溜各式各样的小店给索罗门岛的边缘线围上一串彩灯，油烟，滋啦滋啦的烤肉香，喧闹攒动的人头，各种语言的叫卖声，人间烟火地，最抚凡人心。

　　她们选了一家烧烤大排档，坐在店外面，头顶撑起一顶大伞，脚下是柔软还温热的沙子。

　　她们面对而坐，喝了点当地的果酒，撸了几把串，感叹着中国的串串走出国门，味道还是一点都没变。

　　陈颖吃着吃着，眼睛放光，嘴上的动作也没停，迅速道：“在你背后有个帅哥，花衬衫绿短裤，金色头发巧克力色腹肌，他正往这个方向看。”

　　“别回头！有男朋友的人别跟我抢哦。”

　　陈颖抹了把嘴，脱下外套，露出性感的肩颈，紫色的细吊带。

　　“索罗门不是岛，是我通向爱情的大门。”

　　她举起酒瓶和斗志满满的姐妹碰了一下，随后仰头把果酒一饮而尽，朝她坚定地点头，姐们支持你。

　　她一人吃着无聊，左看右看，面对着一溜的建筑，浓缩着不同文化特色，突然灵感大发，拿起平板和笔，开始勾勒。

　　白色的防晒外套遮住了红裙子大半的风光，头发扎得低，两侧的头发随着她低头虚虚地拢着她的侧脸，鼻背挺拔，骨相立显，清冷中带着倔强。

　　“Why would I ever,why would ever,why would I ever leaving you……”

　　她掐断铃声，温柔的声音从几千公里外传来。

　　“邹邹，今天到索罗门了吧？”

　　她名义上的男朋友崔滨，现在在世界Top10的律所工作，每天忙得飞起，她也是个工作狂，平时见面少，偶尔通个话。

　　“到了，今天上午刚到，现在在外面的小店。”

　　“第一次给自己放了那么长的假，好好玩，索罗门群岛可是世界著名的旅游胜地。”

　　“嗯，那是肯定的。”

　　两人沉默下来，她听到对方电话里传来打字声。

　　“还在工作啊。”

　　“是。”

　　“那你先忙，陈颖喊我过去了。”

　　“好，我们下次再聊。”

　　崔滨很有修养，没有先行挂断电话，她等了5秒，按下了挂断键，把平板等的贵重物品收到包里，朝失魂落魄的陈颖走去。

　　她给陈颖递上外套，“怎么啦，走近一看，那个帅哥其实很丑？”

　　陈颖扑哧一声笑出来，过去挽着她的手，两人并排走在海边，手指勾着凉鞋，感受潮来时海水覆过脚背，潮退时海水带走沙子，脚也陷进去几分。

　　陈颖遗憾道：“要是丑还好，他近看比远看更好看。”

　　“那怎么了？”

　　陈颖摊手，“唉，他说他很喜欢亚洲的女生，问我今晚要不要去他那里，尝一尝他住的旅舍的特色美食。”

　　她听后唇边抽抽两下。

　　陈颖仰头，看着远方的塔，骄傲道：“Hezrz餐厅的VIP我都尝过了，还稀罕他？”

　　她顺着陈颖的目光回头，比起海边大红大绿的灯光，Hezrz餐厅的灯光就简单高级多了，就像一颗璀璨眩目的明珠。

　　陈颖揉捏着她的防晒外套，道：“Hezrz就连随手送的一件外套都是顶好的，欸，我怎么感觉你的质量比我的质量要好，这不是同一个牌子的吗？”

　　她没有在意她的嘀咕声，只觉得果酒后劲大，她开始上头了，不然，十年前的少年怎么会出现在她眼前。

　　白色无袖黑短裤，清爽利落，有点背光，但勾勒的身型却那么熟悉。

　　她把包扔给陈颖，也不管她“你艳遇来了”的嘟囔，径直朝他走去。

　　待走近后，他张开手指放在耳旁，朝她无声地打了个招呼，稍一咧嘴，括号就挂在两侧。

　　她觉得恍如隔世，太像了，简直太像了。肩膀到手臂都有明显的肌肉包裹着，使他的身形扩大了一圈，显得头肩的比例更好，脸不那么瘦削，看着嫩嫩的，甚至有胶原蛋白的感觉。

　　“Do you like here？”

　　听到他发问，她才把眼神从他脸上挪开，一直盯着人家看，实在太不礼貌了。

　　“啊？”

　　他还没等到她回答，回过身子，上了台阶，她鬼使神差地跟着他。

　　两人倚靠着栏杆，他手里还拎着一瓶矿泉水。

　　他朝远处看，大海深蓝，远处有星星点点的游艇小船，再远处似乎有另一座岛屿的灯塔，再远处就看不到了，视野开阔，广袤无垠。

　　她回答：“I've always longed for the islands.”

　　他给她介绍这座岛的风土人情，眼神越来越亮，语调也越来越欢快。

　　邹邹听着这标准的英伦腔，梦回高中时代的新概念英语，沉稳的绅士语调，仿佛下一句就会向你发出邀约，她半梦半醒，在他说话的间隙里问：“Where are you from?”

　　他有点懵，回过头楞楞地盯着她看，在她的脸上梭巡几圈后，好似在确定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忽然笑了一下，过了几秒后又笑了一下，带了点苦味，仰头望天。

　　邹邹不明所以，她觉得他的表现很奇怪，她靠过去，想看清他的表情。

　　廉价的勾兑酒的酒精在迅速地渗入她的血液，她头脑发晕，竟用左脚绊到右脚，半空中胡乱挥舞的手拽下他的领口。

　　他差点下意识地去扶她，但最终也没有动静，身体僵直得不自然，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无袖衣服被她拉到胸口。

　　等她借着拉他的衣服站直时，她抬头，他低头，两人目光对上。

　　他冷淡地开口：“这位小姐，你一直是这样对待陌生人的吗？”

　　她拉衣服的手没放开，瞬间清醒，“冉，冉，冉——”

　　他接上：“冉峻。”

　　“脸不记得，声音不记得，连名字也不记得。”
　　他拿开她的手，抽身想走。

　　“不是，等等！”
　　她这回右脚绊左脚，膝盖重重地磕在地面上，擦破了皮，疼得她最后一点醉意都消散。

　　冉峻在上阶梯，毫无疑问，他听到那一声骨头磕地的声音，还有她倒吸的一口凉气，停住了一瞬。

　　“冉峻。”

　　他听到女孩在背后念他的名字，瞬间，无数记忆涌上心头。

　　“冉峻，你是我遇到过对我最好的人？”
　　“冉峻，下次能给我带饺子吗？玉米猪肉的。”
　　“冉峻，我们会一起很久吗？就是，一起。”
　　“冉峻~”
　　“冉峻？”
　　“冉峻！”

　　他已经很久都没听到了。

　　她只念了一声就没念了，静静地盯着他的背影，最后，他肩膀塌下去几毫米，叹了一口气，妥协似的，回到她身边，把她抱起来。

　　温热只隔了一层布料，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笼罩住她，她缩了缩肩膀，克制地怀抱住自己，头顶响起一句嘀咕，“怎么还是这么重？”

　　他给她的膝盖淋上水，清洗沙子。

　　她解释：“我还以为你变成了那种啤酒肚的，一时没认出来。”

　　他皱眉：“你觉得我会变成那个样子？”

　　“不是，就是大部分大部分。”
　　她呵呵地干笑两声，便住嘴了。

　　“你来这里旅游吗？”

　　“不是，来工作。”

　　“哦哦，做什么啊？”

　　他指着Hezrz餐厅，那座璀璨的宝塔明珠，正发着熠熠生辉，就算能蹭上一点光芒，也足够。

　　他余光注意到她的目光亮了几分，赌气似的，他的手往下挪，挪到一家小餐馆，上面大红色的灯亮着几个大字“小邓大排档”。

　　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在她的沉默里读出了理所当然几个字，没错，就是这样才对，邋遢的大肚男，油腻的路边摊，这样才符合他在她心目中的，本该有的样子。

　　十年前，自从那盘虾仁蛋炒饭后，他们有了一种沉默而又隐秘的交集。

　　她把本该给食堂的饭票换成钱给他，这是他提议的，说是一举两得。

　　她会在十点十五分出现在空无一人的食堂，离宿舍中午关门只剩十五分钟的时间，她会在这十五分钟内吃完午饭。

　　他会在十点十分给她开好小灶，端到食堂的角落，然后坐在她对面，隔她两排长桌，一边吃饭一边看她狼吞虎咽。

　　偶尔搭两句话，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两个星期。

　　直到他有一天摊位忙，把食堂的活让同事顶一顶，结束后一看时间，十点二十，等他回到食堂，十点三十，食堂一个人也没有。

　　他回到摊位干活，脑子一抽，给她摊了个煎饼，伴随着下午上课铃声的，还有女同学尖利而清晰的声音，“邹邹，有人找你。”

　　他彼时正在人来人往的通道上，抬头看着密密麻麻的成绩榜单，邹邹的名字很靠前，他的头仰得很高，一二三四五，邹邹在第十名的位置，各科成绩都很高，数学有点扯后腿了。

　　他听说，在县城的一中能考到前十名，可以读个很好的大学，至于多好他也不清楚，只要是大学应该都是很好的。

　　她只看了他一眼，像是刚刚辨认出是他时，头便迅速低了下去，然后一路低着头小跑到他面前，“跟我来”，一句废话也没说，把他带到没人的楼道。

　　“欸，他有点好看啊，是我们学校的吗？”
　　“是啊，我们食堂一楼打饭时看到过他，他带着口罩呢。”
　　“不是吧，他不是在我们学校门口卖煎饼吗？生意可好了。”
　　“邹邹不会和他有什么关系吧。”
　　“你看他们那个样子，肯定有什么啊。”

　　嘈杂声里，他准确无误地辨别出这些声音，作为邹邹把他拉走的旁白，解释了她脸上复杂奇怪的表情。

　　果不其然，她第一句话就是，“你来干什么？”

　　他想解释什么，比如说你中午没吃东西啊，对不起啊我来晚了，这个饼里我放了好多肉，你学习好厉害肯定很累之类的。
　　但这样解释好像真的做实了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脑子又一抽，竟然回问她一句，“我是不是给你丢脸了？”

　　“什么？”

　　他也不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推理得出这个结论，这个问题就莫名其妙地蹦出来了。

　　“不是，你这样会让我很尴尬，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
　　她仿佛千言万语梗在喉咙里，不知道怎么说。

　　他竟然有一瞬间的鼻子一酸，他怕下一秒眼泪就要掉出来，赶快道声“我知道了”，把煎饼塞到她怀里，转身飞快下楼。

　　他没走，等到下一节课课间时，他走进他们教室，听到窗边的声音。

　　“我和他没什么关系。”

　　“那就是他单方面的想攀上你咯。”
　　“也是，你马上就要去大城市上大学了，但他会一直在校门口卖煎饼果子，就像那个卖串串的老大爷一样，听说已经卖了二十年了。”

　　他没听到反驳的声音。

　　那天他坐在楼道发了一下午的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