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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5、不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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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茶水已在各小桌上备好,靠墙有炭炉,散发着滚滚热气,令众人几乎冻僵的骨肉自然放松下来,坐下后的姿态也舒适起来。
弥柳在榻上坐下后并不倚靠屠瑜,她尽量保持端庄姿态,温和地说:“诸位一路到此辛苦了,喝口热茶先,有什么话慢慢说,不着急。”
毛头和小陈不愿意被人抱着,也不想单独坐着,便挤在一张椅子上。先前跟着大人们,毛头也学着成熟做派,这会儿有了年龄相仿的玩伴,又才刚受过伤,反正大人们说的话他怎么也听不懂,又没有人会过问他的意见,索性放下包袱,做回无忧无虑的孩子,一会儿也好。
赵汝燕端着杯子传音给林亭:“要不要叫那位兄弟出来也喝点吃点?我看他也是凡人,不吃不喝不行的吧?”
他们在烂巷子中商议好先来右仆射府,伍便兀自消失了,连赵汝燕也感受不到他的行踪,其能力远超一般刺客,但只要是凡胎,就绝不了吃喝拉撒。
林亭没有回应她的提议,因为在她看来,在其位谋其事,也都是成年人了,做事情自己知道看着办,用不着一点小事也要去麻烦别人。何况身为刺客,藏匿才是头等要事,这一点都做不到的话,也就不用做刺客了。
灵德对弥柳道:“我的事说来话长,总之现在宫中已然被御军接手,而掌管御军的沈将军不再听从齐王命令,我也有别的事情要做了,这二位便是护送我之人,他们带着孩子不方便,所以我想来找你,将这两个孩子暂时托付于你。”
赵汝燕和林亭都看着灵德,分明她自己也还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却把毛头和小陈叫作“孩子”,用语与她的年纪及外表都很不符,就好像一副年轻的身体里住着年老的灵魂,令人感到非常违和。
弥柳却表现得很平常,她说:“当然可以,能帮上你的忙,我很高兴。你知道早前我听见宫中轰隆声响,有多担心吗,加上先前的地震,我真怕出什么事,还好你没事。”
灵德微笑道:“是,我知道你肯定担心,所以也想着来跟你报个平安再走。”
弥柳顿了下,对旁边的嬷嬷招手说:“小食准备好没有?去问问,好了就可以上了,不要等。”
嬷嬷领命而去,大家都不说话,房间一下子变得很安静,连喝水都没声,各自想着不同的事情。还是屠瑜打破寂静问道:“公主出宫,没有皇宫侍卫陪同吗?”
灵德道:“实不相瞒,齐国皇宫看似坚不可摧,实际已经失去自保能力,再不复辉煌之初。而我也已无意再与皇室有何瓜葛,从此以后,我要走自己的路了。”
屠瑜震惊地与弥柳互视一眼,弥柳道:“那你现在要走,是要去哪?什么时候回来?我该上哪去寻你?”
灵德笑笑说:“你不必找我。”
弥柳欲言又止,她看着灵德,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孩,从第一眼见到,她就感到心疼,所以才会主动靠近。在弥柳心中,灵德是个乖巧成熟的孩子,也很会为他人着想。现在再看,明明距离上次见面不算太久,却觉得她的眼神少了些东西。
是少了那份小心翼翼,现在的她可以直截了当说出想法,哪怕不是对自己。
弥柳胸口有点酸。
这时嬷嬷进来,领着人挨桌上了小食,毛头和小陈在征求了赵汝燕与林亭的眼神同意后,拿起筷子端起粥碗就刨了起来。赵汝燕拈了个包子递给林亭,林亭摆手,赵汝燕便另只手拈了米糕给她,林亭还是摆手,赵汝燕把包子和米糕分别放毛头和小陈碗里,撑着胳膊坐着不动了。
林亭这才瞥了她一眼,说:“你吃啊。”
赵汝燕:“不饿。”
林亭想也是,估计是不好意思剩下,不然为什么还要把他俩桌上都有的东西递给自己呢,于是对她讲:“吃不下可以不用吃,只要没碰过,端下去其他人还可以吃,没事。”
不知道为什么,赵汝燕听了她解释以后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对面灵德也端起粥来喝了一口,说:“和上次喝到的味道一样。”
弥柳笑着说:“我这儿的厨子又没换过,味道当然一样了,我说你啊,要是真离了北都,以后再想吃上好东西,就难了。”
“我知道。”灵德点头。她在北都是公主,谁都得捧着她,离了这个身份,她就是个乡野丫头,没有钱、没有学识、没有靠山,谁都可以欺负她。这些她都是设想过的,但就算是过个几年就死在不知处,也比在皇宫中望着飞不出的天空活个几十年的好。
弥柳知道她做梦都想离开,所以阻拦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强压下万般情绪,转而说道:“此番你出宫,是这二位的功劳么?”
灵德说:“非也,是现今治平军主簿居奚带我出来的。”
说到这个名字,屠瑜怔了下,随即下意识看向林亭,同时听弥柳说道:“居奚?我以为会是他爹——此前治平军曾到此找我夫君答疑,北都护给了他们皇宫地图,夫君说北都护的意思是让他们去找你。”
见灵德愣住,弥柳赶忙解释:“原是我们想岔了,以为皇宫是最安全的地方,而北都护打算给他们一条生路,宫中只有你会愿意伸出援手,所以我才叫他们去找你。可是现在看来,皇宫竟是如此不堪一击,难道北都护真正用意是,让他们帮助你出宫?”
屠瑜道:“北都护与公主何曾有过交情,他也不是多管闲事之人。”
北都护之女没吭声。
灵德道:“没错,他们是来找那鬼道人的,不知道遇上没有,总之结果看来不太好。”否则居奚不会独自带她出宫。
屠瑜道:“既然皇宫都乱了,想必北都城中封锁也不再那么严格,不如这样,公主将要行之事托给我做,臣定当竭尽全力。”
灵德摇头,说:“不必了,你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去将诸位大臣放出来,让城中秩序恢复正常,让今晚的年夜过得安稳一点。”
屠瑜点头。
灵德又对弥柳道:“北都城中,你的名号比我管用,城中的妇女幼童,你要好生照看,尤其孩子。”
弥柳听她吩咐后事般的口吻,惴惴不安地攥紧了手下的衣裙,屠瑜悄悄盖住她因用力而泛白的手,对灵德道:“公主吩咐的事,我们一定会尽力做到,也希望公主出去了,要照顾好自己,别让我们担心。”
话已至此灵德起身,其余人也纷纷起身,弥柳着急道:“你只喝了一口粥——”
“我们就此告别吧。”
弥柳下意识握紧了屠瑜的手,面有戚戚然,说:“一定要走吗?或许你可以到这里来,同我一起生活?”
灵德看着她,并不打算回应这听上去就不可能的提议,她转身走出房间,赵汝燕和林亭跟在她身后,隔开了弥柳屠瑜。
跨出门后灵德站定回身,对弥柳屠瑜道:“你们两个都是好人,以后好好过日子,不要想太多,我相信你们两个不论到哪,都能过得很好——”
弥柳上前一把抱住她,灵德被扑得后退两步才站稳,感受到肩膀上微微颤抖的下巴,灵德心软地抚了抚弥柳的背,低声道:“听说你早产,我怕极了,还好你没事。听着,孩子不是最重要的,夫君也不是,你自己才是。别管其他人,好好照顾自己,明白吗?”
屠瑜领着众人先往外去。
弥柳吸了吸鼻子说:“我当初就该听你的,嫁这么早做什么,要现在还是独身,我跟你一块走!”
灵德捋着她的长发,说:“好啦,自己选的嘛,屠瑜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不能强求更多。”
弥柳沮丧地说:“我早知道他长成这副模样,喜欢他的姑娘海了去了,再多我也不怕,可是我没想到,他会有心仪之人。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去追?让我以为他对谁都没那意思,让我以为还有日久生情的机会!”
灵德顿了下说:“这......其实我也不太懂......”
弥柳也顿了下,拉开距离说:“是哦,你还这么小,情窦都还没开呢,唉,你看,你还是黄花大姑娘,而我已经做娘了,年华易老,很快就会变成黄脸婆了。”
灵德哭笑不得地说:“哪有这么快呀,你也才十七八而已啊!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你要是厌烦了他这样,索性踹了他,自己待着孩子好好生活,等以后有看得顺眼的,再招来做驸马;你要是就愿意跟他在一块,那就别期待太高,你图他美貌与人品,那就别想着再图其他的。”
弥柳撅着嘴说:“你总这样,大道理一套一套的,自个明明什么都没经历过呢!”
“谁说我没经历,我虽然不出宫,但见到的人不少啊,有人的地方自然就有勾心斗角你争我抢,何况后宫与朝廷,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地儿。”
弥柳叹了口气,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很羡慕你,对什么事情都有独特的感知力,从任何人身上都能学到东西。我太笨了,总是长不大,爹倒下,家里的事就是屠瑜在理,如果没有他,我不知道我一个人,能不能撑得下去。”
“唔,清官难断家务事,我只能说,顾好自己。”
弥柳笑了下,说:“赶着走啊?好了好了,我不拖你时间了,走吧。”说着便要挽着她的胳膊走。
灵德按住肘间她的手背,说:“不送,就到这里。”
弥柳想反驳,可是看到灵德决绝的眼神,她改为央求:“你我好友一场,送你出门都不可以吗?我身子没那么弱,你大可以放心,要真连门都不可以出,屠瑜肯定不会许我出来的。噢对了,想不想去看看我孩子?还没长开,不好看,肯定是随了我——”
“那么点大哪能看出好不好看来?看,我就不去了,看了他也不会记得我,等他长大我再来吧。”
“你说的哦,要来看哦。”
“嗯,我说的。”
弥柳笑起来,开心地捏住灵德两边脸颊,灵德也任她捏,睁着圆圆的眼睛无辜地望着她,还像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一样。
最后弥柳还是忍不住再抱一抱灵德,依依不舍地说了再见,然后目送她走出视线范围。
弥柳望着灰蒙蒙的天,讷讷道:“爹说得对,迟早都会只剩我一个人的,谁能伴你一生呢?要是誓言都能成真,就好了......”
说完她闭上眼,双手抱起来,嘴巴触到手指,在心里默默为灵德祈祷,祈祷她万事顺遂,祈祷她长命百岁。灵德一直是那个更为勇敢的人,有些自己做不到的事,希望她都可以做到。云层之后的太阳,一定要让她看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