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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票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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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嗣昌的鲁军虽然属于奉系,但张作霖自己并不是北洋出身,对军队管理没什么章程,所以早先跟着张作霖混出名堂的张嗣昌也是个直觉行事风格,自从率军攻入北京后,张嗣昌率大部队南下,留驻的大都是直军方面的人,那少数的鲁军自有张嗣昌的副手管带,基本上是撒鸭子状态,部队里除了每日晨起点卯士兵都无事可做,就更别提名义上的讨虏军司令部了,简廉在张珍儒的办公室睡了两天,身体已然好了大半,张珍儒也哪里没去,在办公室里除了几分偶尔的文件,大部分时间他也只是拿了本小说惬意悠然。简廉不想让他好过,张珍儒也下意识里折腾他,因此简廉除了睡觉吃饭,张珍儒除了阅读签字之外,干的最多的事情就是互相斗嘴,两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下来,简廉倒是愈发摸清楚了张珍儒表面吓人内在软的可人的性子,在张珍儒面前更加放得开。张珍儒没感觉到,自己其实每次和简廉斗嘴时,嘴角的弧度也已经下意识的越来越大了。
第三天下午,张珍儒接了个电话,下午就带着简廉出了司令部,到中裕西服庄给简廉挑了一身浅棕色西服。
“少帅,您这么惦记卑职卑职很是感念,”当然外人的面,简廉总能照顾着张珍儒的面子,坐在回程汽车里,他不适应的扭动着,左右打量自己身上的成衣,“真是钱多……不过少帅,无事献殷勤——”
他在张珍儒无声却锐利的盯视中咽回了后面半句话,笑了笑继续道:
“反正您又有行程了……这回能不能先和卑职交个底?别像上一次,卑职可是被您那如姨吓了一大跳。”
张珍儒鼻子里轻哼了一声,才道:
“花老板传来了消息,今晚昌永当铺胡老板要办票房,邀请了票友和花老板助唱,花老板说,里面有两个日本人,我们去看看。”
“咱们直接杀过去?”
张珍儒白了他一眼:
“花老板也可以邀请票友。”
“所以咱们是花老板这一边的‘票友’?少帅您打算白龙鱼服?”简廉扑哧一笑,指了指身上,“看来您不打算透露身份了,不过——西装革履一身洋范儿的票友,有点不太正常吧?”
面对张珍儒不解又有点烦躁的盯视,简廉自信的拍了拍胸脯:
“这个卑职还真懂点,交给卑职吧。”
说罢,他指点着方向,让司机开车载他们到了前门,在谦祥益绸布庄买了两套长袍马褂的成衣,又顺道在步云斋买了两双牛筋底老布鞋,接着在三山斋买了一副平光的圆框眼镜,接着他又要司机开车到了烟袋斜街,在东口路北的双盛泰挑了金丝烟袋、犀皮漆烟杆、白铜烟锅和和田玉的烟嘴,又挑了一只绣着青竹的荷包,配了火石、艾绒这些东西。
张珍儒一直铁青着脸看简廉挑来挑去,最后只能老老实实付款,上了车,看到简廉眉开眼笑翻着刚买到的一堆货品,张珍儒气不打一处来,憋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开场白:
“你抽烟?”
“不抽啊,但是我知道烟袋是老北京贵族官宦的标配,老百姓用不起,能玩票的,肯定也不是老百姓,配上烟袋肯定不会错——我老早就想弄一柄玩儿了。”
“你不抽烟怎么懂烟袋?”张珍儒凶巴巴的问。
“我不懂啊。就是每个部件挑贵的买就是了。”成功的看到张珍儒的俊脸已经被气的微微变了白,简廉才心情大好的笑着道,“少帅,您又不缺钱——这趟完事儿,这烟袋不用交公吧?”
“我花的钱,我买的东西,”半晌,张珍儒才咬着牙狞笑着嘶嘶吸冷气,“凭什么给你?”
“可是你又不心疼钱,这玩意儿你也没用啊。”简廉不服气的嚷嚷。
“我用不着收着看也行啊,哪怕是扔了,反正是我花的钱。”
“张狗头!”简廉怒喝一声,但马上想到前面还坐着司机,他立刻放低了声音,也从牙缝里咬道,“少帅,带兵可最忌讳小气啊。”
“你是我的兵嘛?”
“我怎么不是?你整天副官副官的叫谁呢?”
“你见过哪个副官叫自己长官‘狗头’的?”张珍儒步步进逼。
“呵,那又有哪个长官叫自己副官‘小怜’的?”简廉寸步不让。
张珍儒还要再说,但车子停了,两个人正自兴起,惯性让两人一震,都醒过神来。
张珍儒抿了抿嘴,忽的拉开车门下车去。
“简副官。”
前座的司机忽然叫住了正要下车的简廉。
“嗯?”
司机扭身看向他,圆圆的脸上那一双杏眼依旧含着明亮的笑意:
“谢谢你。”
“老方,你这是什么意思?”简廉摸不着头脑。
“少帅总有些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了,都是你的功劳,”司机真诚的看着他,“别伤他心,别再让他回到从前的样子。”
“他从前——”
“副官!下车!”
张珍儒的厉声呼唤从车外传来,简廉被打断了话,只好一耸肩,抱歉的对司机笑笑,拎着一堆战利品也下车了。
华灯初上,一身满清遗少公子打扮的张珍儒和简廉坐上车,先去接上了花想容。
给他拉开车门的简廉就让花想容半天没认出来,坐到后座,花想容惊讶的打量着同座的张珍儒,直到汽车重新行驶起来,花想容都没回过神。
张珍儒不安的动了动肩膀,狠狠瞪了眼后视镜里冲他乐的简廉,然后才清了清嗓子:
“花老板,我穿的——有什么问题吗?”
花想容抿嘴一笑:
“恰恰相反,本来我还担心少帅的做派太西洋,没想到简副官非常称职。”
副驾驶的简廉似是炫耀的扬了扬手里的烟袋杆。
张珍儒扶了扶金边眼镜,此刻他的头发都向后梳着,锃光瓦亮,天青色长衫外面罩着一件蓝灰色绸褂,怀表的金链子是衣服上的唯一装饰,朴素清雅之中正好点缀出煌煌贵气,身上唯一的装饰则是他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是简廉发现自己遗漏了之后,叫小毛现跑到东安市场淘换的,这一身立刻敛走了张珍儒身上的简明锐利的西式洋气,把他包装成了一个书香门第的翩翩公子。前座的简廉则是赭色长衫外面罩着镶金边的黑色绸褂,比寸头略长的头发什么定型产品也没用,洒脱恣意的飞扬着,他手里把玩着刚买到手的烟杆,手上各种戒指戴了不下五个,明眼人能看得出来,戒指不是什么上等货色,但绝对是留着在八大胡同逢场作戏时往姐儿们手上送的,那价值不菲的烟袋才彰显出主人真正的财力和地位——这身行头也把简廉包装成一个玩儿家,风月场上的老手,斗鸡走狗的祖宗。
“两位这一身行头是简副官置办的?”花想容不疾不徐的进行着话题,赞叹道,“听口音简副官不像是北京人,却没想到这么了解老北京。”
“我在保定上学,离着不远,”简廉大方的笑道,“一放假就跑来北京玩儿,我爱玩儿,在学校就不算好学生。”
“不过呀,您也算漏了一点。”花想容抿嘴一笑,眼波流转朝前微扬下巴,“前面路口停车吧,咱们该换洋车过去了。玩票的,又熟悉北京,没几个人穿街过巷的坐着过不去的汽车。”
“对啊,还是花老板想的周到。”简廉赞叹道。
昌永当铺虽然在前门,可背后老板胡祯祥的宅子却在西单牌楼的皮裤胡同,他们在西长安街口北拐的时候下了汽车换了三辆洋车,花想容在前面开道儿,中间坐着简廉,那杀千刀的货总是回头对张珍儒放肆的笑,笑得满脸跑眉毛,彻彻底底的像个不正经的纨绔,张珍儒知道简廉这是抓着机会嘚瑟给自己找不痛快呢,干脆白眼一翻闭目养神。
胡宅门口迎来送往煞是热闹,一个中年管家模样的人用夸张的热情嗓门上前招呼花想容,一路引领着他向里走,花想容带进门的两个朋友自然也受到了招待,另一个年轻一点的带着张珍儒简廉他们穿亭过院来到一处游廊中,庭院幽深别致,游廊回绕包着其中一个临水凉亭,看来亭子就是戏台,几个打扮不俗年龄各异的“乐工”坐在亭子一角一边调试乐器一边谈笑,凉亭周围已经挂起了点点灯火,在水面之上和之下都映出一片暖黄,五月的晚风带着阵阵晚香玉的香气从水面吹拂而来,游廊尽处是一块圆形空地,空地上摆着三桌,桌子上是一些瓜果点心,周围已经坐上了客人,他们也在彼此谈笑,明显等待开戏。
“哦喂?!”最外侧那桌聊的开心的一个客人恰巧回头,就看到走过来的张珍儒和简廉,他用日本的夸张感叹词指着张珍儒站起来,“张桑?”
张珍儒没想到桥本五郎竟然在这里,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对桥本一瞪眼,桥本了然,立刻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然后对张珍儒露出天真又抱歉的笑容。
“哟,张老弟认识这个日本人?”简廉先开了口,流里流气,甚至还带上了一点保定口音。
两人分明一般年纪,可简廉又趁机占了他的便宜,张珍儒从牙缝里丝丝往里抽着凉气,露出温文尔雅的微笑,“当初在青岛港口见过一面而已,谈不上相熟。”
“哈依哈依,”桥本五郎眯眯眼笑得春风和煦,短促的鞠了两次躬,这才想起什么,连忙又鞠躬着把随后站起来的一个女人让出来,“张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朋友酒井由纪,这位是——”
张珍儒打断他:
“在下张文竹。”
那女人娇小玲珑,看起来三十多岁,不过仍然风华犹在,昳丽的容貌与浓艳的妆容相得异彩,她眯了眯眼,对张简二人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她穿着一身汉人女子的长裙,也竟用了一个中国女子惯用的福身礼:
“见过二位公子。”
“在下马万才,保定人士。”简廉拱拱手。
“马先生,鄙人名叫桥本五郎。”桥本五郎鞠鞠躬。
其他三位宾客也走上前来,无非都是京城本地商贾,两个在琉璃厂,一个在西单,张珍儒和简廉用化名跟他们打过招呼,主动与两个日本人坐到了一桌,前面亭子里京胡悠扬开场,花丛掩映后走出婀娜多姿的杜丽娘与跳脱欢扬的丫鬟,那丫鬟略粗,举手投足都欠着火候,容貌也稀松平常,不用问自然是昌永当铺的老板胡祯祥,而杜丽娘就是花想容扮的了。
张珍儒对戏曲完全无感,坐着僵了一会儿,对一边听得摇头晃脑的简廉暗暗翻了个白眼,他也没玩过票房,不知道这时该不该说话,正琢磨着怎么开口,没想到那酒井由纪竟然主动说了话。
“张公子与桥本在山东见过?张公子是山东人?”
张珍儒事先与简廉敲定过掩护身份,所以自然而然的欠身,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用张文竹才有的仪态回答,“青州人士。”
“果然,是山东人才会有的魁伟身材呢,”酒井由纪媚眼如丝掩口而笑,“英俊而伟岸,又带着孔孟之乡的卓然风度,我们日本女子,一向对中国男人很有好感,而尤其对魁梧伟岸的北方男人,更是倾心不已呢。”
张珍儒眯起眼睛,嘴角弯起款款温柔的弧度:
“酒井小姐非常了解中国啊,这是在中国访友还是——”
“亡夫曾是日本大使馆的武官,我已在北京生活了十二年了。”酒井由纪似是对张珍儒的探查浑然不觉,温柔又亲切的回答,甚至还主动进一步解释道,“日前在侨民聚会上认识了桥本君,桥本君听说我是戏迷,他一向对中国很有好感,今日我就带着他来了。”
桥本五郎看起来像在认真听戏,可是这时候竟然能立刻接话,他笑眯眯的看向张珍儒:
“哈依哈依,张桑,京剧不愧是中国的国粹,美轮美奂。”
说着,他仿佛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有些调皮的追问道:
“张桑也是非常喜欢京剧的吧?”
这时貌似一直沉浸在戏曲中的简廉也顺畅的接了话:
“张老弟是读书人,对京剧没什么痴迷,他家与我家算是世交,我爹让我带他来北京好好逛逛,所以才不能让他错过结交花老板嘛——话说回来,桥本先生,今儿晚上眼的可是昆曲《牡丹亭》,看来您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啊。”
“嗖——”桥本五郎夸张的感叹着,“原来这是昆曲,我还以为这就是京剧呢,看来还有很多要学习的。”
桥本沉静下去再度转脸看向戏台,简廉不着痕迹的向张珍儒递了个眼色:
——这是谁?怎么心眼儿这么多?跟他说话真累。
张珍儒一个白眼翻回去。
四个人好像都在认真听戏,彼此间不经意的交谈两句,待到表演结束张珍儒怀表的指针已经走过了九点,胡祯祥卸了妆恭敬的引领着花想容走出来和各位宾客见礼,凉亭那边的“戏班子”惬意的跟在身后,年龄有大有小,看起来也都是玩票的,神情自在的很。
那胡祯祥是个矮个子,年龄在四十开外五十不到,光着下巴,与各位宾客寒暄之后,一双眼睛恨不得长在花想容身上,脸上就差拿狼毫龙飞凤舞的写上“我很蠢”三个大字,他比花想容还矮几乎一头,他身后则是刚刚伴奏的成员,也是各种老板,只有一个叫王乘风的除外,他是艺文中学的教务主任,中等身材,三十岁上下,五官清秀隽美的很,气质非常沉静,他一身灰布长衫显得文质彬彬,他是通过花想容加入的票房,刚才在凉亭那边吹笛。
距离开席还有一段时间,众人在花厅的大圆桌边落座闲聊,简廉注意到一个叫廖东风的狗场老板一双精光四射的眼总是不怀好意的盯住张珍儒,脸上还时常露出毫不掩饰的攫取的野蛮神色,简廉心中暗道不妙——莫不是真的遇上兔儿爷了吧?
虽然这几日简廉仍然和张珍儒住在一起,却没有了第一个晚上的风波和冲突,因此第一个晚上张珍儒看不得赤膊一点就炸的模样就分外深的印在了简廉的脑海里,想到这里,简廉胸中升起一股护犊的悲壮和感动——张狗头虽然不是好人,但张狗头也不能叫外人欺负了去。
干咳一声,他装作聊得热切的模样,拉了拉张珍儒的袖子,示意两个人换个位置,张珍儒知道简廉不会无故如此,因此并未露出异样神色,自然而然的把位置交换过来,所以简廉挡住了张珍儒,让只隔了一个王乘风的廖东风再也看不到张珍儒。
没想到廖东风很快出声道:
“各位,今儿难得遇到山东来的张公子,咱也算尽了一次地主之谊,不知道大家伙儿这出游园惊梦唱的如何,可还让张公子满意?”
张文竹淡然欠身:
“精彩绝伦,余音绕梁。”
“那是。”简廉立刻接口,他知道要真谈起戏来张珍儒可没什么说的,因此接话道,“花老板的杜丽娘自不必说,廖老板的单皮鼓也是一绝啊,可惜这位置不好,可能是场地局限吧,我看没摆在上鬼门,反而摆在了王先生的下鬼门了,这影响了……”
简廉滔滔不绝,但是廖东风显然不想让简廉抢了风头,就差伸手把简廉扒拉开了,他直接从侧面一探头,盯着那青竹似的公子继续笑道:
“张公子觉得我的单皮鼓奏的如何?实际上在下还会勃荠鼓,改天张公子要是愿意,不如来舍下——”
张珍儒忽然对席上众人道:
“文竹笨嘴拙舌不擅言辞,但今日有幸得闻诸位雅奏,不回馈一二不足以表示感谢,不知胡老板府上可有二胡?”
众人眼睛一亮,经常玩票,胡祯祥家里自然备着各种乐器,他立刻命人拿来二胡,张珍儒接过,自然的提了坐下圆凳退到花厅外的青石板院子里,此刻月光明亮,在院子里扑了一层银色薄纱,张珍儒在院子里坐定,那薄纱便也罩了他一层,虚化了平日锐利冷漠的线条,竟看起来温柔了不少,且他身上的长衫绸褂本就衬出了一种在他身上从未见的古朴雅意,再站到月下,笼着月光,让本来就虚淡清远的眉眼就更出尘脱俗,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超脱尘世,飘飘欲仙。
张珍儒坐下,整理好乐器,抬眸对怔住的诸人微微一笑:
“闲暇打发时间而已,技艺拙劣,各位见笑了。”
简廉微一颤栗回过神来,心中不由暗骂。
——这张狗头真成了精了,他自己知道吗?
弦拉乐起,二胡之声如泣如诉,月色凄迷,谪仙闭目愁绪万千。
这位张公子的技艺称不上炉火纯青,与玩票多年的众人相比自然是有差距的,可是大概因为这拉弦的人太美,这夜这月光又太好,几乎是乐声起的第一息所有人就都被这景象这气氛攫住了。这是他们都没有听过的曲子,却莫名的悲,一种深深的怅惘和无力缠绕在乐声之中,他们仿佛见到了烟雨凄迷之中,独守空闺的女子凭窗远眺,女子周围的所有景象却纷纷崩裂,化作缥缈烟尘四散而空,众人想替那女子抓住,然而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剩不下,最后天地也都熄灭了,一片空白里,女子仍然站着,泫然的眸却自始至终没有眼泪流下。
余音终了,连经过庭院上菜的仆人也都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一片沉寂中,廖东风最先喊出一声“好!”卖力的鼓起掌来,众人如梦初醒纷纷鼓掌叫好,一切僵在乐曲前的动作接续起来,这一片赞颂和叫好声中,简廉却最后一个回神,对望着庭院之中淡然起身的张珍儒,只觉得心里空空落落的,难过的很,竟生出一种把那个人搂入怀中,叫他好好哭上一场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