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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对手 ...

  •   大栅栏广德楼。
      门口的水牌早早挂出了青衣名伶花想容的《贵妃醉酒》,来来往往的行人们瞧着都觉得奇怪,因为花想容花老板在广德楼一直唱着连本的《骊姬祸》,却怎么突然就改了戏。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今天是因为张大帅要来听戏。广德楼并未清场,因为张大帅喜欢热闹,但是也只保留了侧边和二楼雅间的区域对寻常观众开放,正对着戏台的五星拱卫之状的几张八仙桌都空着,早早的摆上了瓜子花生和各色点心,那是张大帅最喜欢的位置。众人都说,今天张大帅特意来听戏,是为了给留学归国的儿子接风洗尘,张大帅虽刚刚攻进北京没几天,但热情好事的北京城也将他的生平爱好摸了个八九不离十。据说张大帅有三大爱好:推牌九、听京戏和掉书包。推牌九又称“吃狗肉”,所以早在山东刚发迹时张大帅就得了“狗肉大帅”的雅号。至于听京戏,那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口味。说到掉书包嘛,热爱嚼舌头的老百姓们说到这里就要会心一笑了,这笑容里多少还带着三分调侃三分鄙薄和四分的小心翼翼,据说张大帅对来自孔孟之乡的山东很是自豪,自己可又是个没读过书的粗坯,所以心里一直耿耿于怀,发迹后认了字读了点书,就迫不及待的显摆自己的学识,打油诗按箩筐写,还恬不知耻的把自己的诗集到处送,这些诗集好点的就到了书架上落灰,惨点的就成了茅坑里为了人类清洁事业贡献力量的一团。
      此张大帅非彼张大帅,真正的大帅是奉系军阀张作霖,此张大帅则是张作霖的结拜兄弟之一,鲁军首领张嗣昌,他早年闯关东时与张作霖拜了把子,后来追随张大帅南征北战,在山东也替奉系培植起了一股势力,这次直奉战争,张嗣昌更是亲率鲁军首先攻进北京城,为张作霖铺平了入主北洋政府的道路。张作霖喜欢别人叫他“大帅”,所以不喜欢听到别人也被叫做“大帅”,唯有对这个同姓的本家弟弟开了后门,关外大帅是张作霖,关内的大帅则是张嗣昌。北京城老百姓们听说张作霖很快就来了,到时候,北京城就住了两位“大帅”,不少爱瞧热闹的北京市民心里还真的盼望这俩大帅能打上一回,毕竟百年来从梳辫子的满人到穿军装的北洋,这些窝里斗他们瞧的多了,爱看的很。
      刚刚傍晚,广德楼里仍然锣鼓喧天毛巾乱飞,不过这声响比寻常还是低了不少,台上一个老生一个丑角正唱着《钓金龟》,不过台前空着的那几张八仙桌还是吸引了看客们的大部分目光,今日的观众尤其的多,而且阔太太富小姐们占了大多数。
      “哎哟,那夫人,有日子没瞧见您出门了,这是什么风把您吹到广德楼来了?”
      两个挨着的包厢里,墙两侧各自探出虽风华削减但仍精致华美的两颗脑袋,彼此挨着聊了起来。
      “尹夫人说笑了,什么风儿吹您来的广德楼,那也就是吹我来的那股风。”
      那夫人对尹夫人身边二八年华的俏佳人挤了挤眼,心照不宣的笑道。
      尹夫人也赞赏的看了看那夫人身边坐着的又洋又飒的女学生:
      “您也是来相未来女婿的?”
      “瞧您说的,山东督军兼省长的张大帅独子,又岂是我们这些小门小户能攀的上的,”那夫人嗔了一嗔,随即笑道,“我只不过带我家姑娘来开开眼罢了,听说那东北张大帅是个小个子,可是那山东张大帅却是个彪形大汉,我家姑娘说,用西洋那个叫——单位?都快两米了!我也不知道两米是多少,可我姑娘说不比洋人矮,啧啧啧,果然是山东大汉,我想着,那张少帅也差不了哪儿去吧,这不来瞧瞧。”
      “是啊,我也是带着姑娘来瞧瞧张大帅和张少帅,”尹夫人感慨的叹道,朝前一努嘴,“瞧瞧,连最清水的教育部次长家都带姑娘过来了,这新大腿,大家都想抱啊。”
      那夫人也朝对面扫视一圈,不服气的撅起嘴:
      “哼,吴佩孚刚倒台,这些人就像闻到……咳咳,苍蝇一样,真不知羞耻,要是啊,那张少帅是个麻子脸,或者是个罗锅长短腿,哼哼,看他们还舍不舍得攀这门亲事!”
      自己得不到的,总希望就是个烂货,这样别人得着了自己心里也会舒服一点——那夫人正喜滋滋的想着那些北洋高官把自家黄花大闺女嫁给罗锅长短腿麻子脸的张少帅的情景,忽然听到女儿拍着栏杆激动的憋着嗓子眼里的尖叫:
      “张少帅来了!来了!来了!”
      那夫人和二楼众位女性看客一道探出身子去,只见灰蓝色的军装们簇拥着一个身着元帅服的九尺大汉走进楼里,那九尺大汉阔面深目鼻梁高挺,小麦色的皮肤因为近年来的养尊处优已经渐渐泛回了白皙红润,他身材强壮,不能说是瘦削但肉分布的极度饱满且匀称,脸上最明显的是黑蓬蓬但修剪精细的一字胡,那双精光闪闪的眼睛散发着开朗的笑意,他听到众人见到他之后的嗡嗡议论声,脸上的笑就愈发开怀,在听到众人见到身后自家儿子后爆发出的低低的尖叫,他就更乐了,骄傲的回身揽过儿子,一齐大踏步的向前走。
      少帅没有穿军装,只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岩灰色西装。他个头比父亲略矮,但也是标准的山东八尺多身高,西装衬的他的身形格外优雅修长,他肤色白皙,略微泛着些阳光的颜色,不过表情却称不上阳光,此刻被父亲揽着,他脸上却全然没有高兴哪怕是愉悦的半分表情。他与父亲一样光着头没戴帽子,他两边的头发修剪的很短,顶上的头发倒很长,呈现出一种接近沉香木的黑棕色,向后梳着,是一个据说是欧洲男士中间非常流行的发式,这个发式让少帅显得更加干练,他鼻子高而挺,不同于大帅带有宽阔山根和肉感鼻头的鼻子,少帅的鼻子从山根到鼻梁鼻头,无一处不透出精致,仿佛女娲当初捏起这个部位之前经过了周密的测量和计算,少帅的剑眉不同于他父亲粗黑的两道浓眉,略显淡薄,仿佛水墨一蹴而就,让本就没有表情的少帅平添了几分不食烟火的疏离谪仙的气质,少帅的眼睛狭长但不细小,微微上挑的眼尾总有一点似乎在勾人的弧度,大帅曾经找高人看过相,认定了自家儿子的眼睛就是高人口中的“龙目”,不过少帅自己从不那样认为,那双眼睛中的瞳仁却少有光芒闪动,如黑漆漆的两潭死水,叫人窥不见半分心绪的波动,显得少帅更加不可捉摸,但大帅觉得这样很好,上位者就要叫人猜不透。少帅的嘴是大帅私下里最不满意的地方,民间都说大嘴吃八方,少帅的嘴不仅不大,还不像自己那样经常笑,那嘴角微微下垂着,二十三的年轻人,整天弄得自己跟个八十三的老太爷似的。但是大帅一向对自己能生出这样人中龙凤的儿子深感自豪,他也乐得把儿子拎出来到处显摆,听到儿子引起满场轰动,大帅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拉着少帅坐下,张罗吩咐开戏,台上踢踢哐哐热闹轰响起来,他没瞧几眼,又忍不住偷眼瞧刚刚从日本回来的儿子——人中龙凤,啧啧,真是人中龙凤,果然是我张嗣昌的儿子,比他那个小矬子大哥的小矬子六子强了不知多少倍,啧啧啧,只有大总统这样的地位才配得上这么好看这么出色的年轻人,我怎么这么会生?
      花想容凤冠霞帔袅袅婷婷,步步生莲风情无限,大帅的目光才从儿子身上拔出来,又陷在花想容身上拔不开——京城的角儿果然和山东的不是一个水准,要想个办法请花老板到济南去唱几出才行。
      他一边琢磨着一边听,很快跟着摇头晃脑打起了节拍,一边的少帅听得却直皱眉,他从来不喜欢这些老派玩意儿,不明白父亲这么锲而不舍的给他培养这个爱好是为了什么,不过为了父亲他也只能忍,锣鼓吵得他头疼,花花绿绿晃的他眼晕,条凳没有任何靠背,他就习惯性的直直的坐着,这也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给他培养出的习惯,他眼观戏台却耳听八方,竟然能从喧闹的锣鼓声中分辨出头顶上那些女人们嘁嘁喳喳的小声谈论,他也习惯了,自动过滤掉谈论的内容,他便又无聊的打量台上除了贵妃之外的那些人。
      侍女们也是一脸浓妆凤冠霞帔的装扮着,但少帅却微微蹙起若两团江南烟雨般的眉头——再怎么不喜欢听戏,他也知道台上的主角是贵妃,那本该成为背景板的侍女应该垂头敛目站成根根雕刻精美的柱子,却为何其中两个目光灼亮的盯着父亲?
      “父亲。”
      少帅微微侧身向大帅。
      “嗯?”
      “唱戏的是不是不应该身量特别大?”
      少帅仍然盯着台上。
      “哦?”大帅顺着儿子的目光也看过去。
      少帅正盯着贵妃身后的两个侍女,那两个侍女明显比普通人高上一点,其中一个甚至还比另一个高了半头。那个子最高的侍女,脸上画着油彩,但油彩后透出来的神情一逼,便让他不像个宫里伺候贵妃的丫头,却像战场上抗击金军的梁红玉。
      “啊哈!”
      张嗣昌笑了一声,赞赏的看向儿子,拍拍儿子肩头,又坐回去听戏去了。
      果然,那贵妃刚刚叼起酒杯,看客们喝彩还憋在嗓子眼里,那高个儿侍女突然就一掀托盘,一把枪对准了大帅就开了火。
      一直警觉着的少帅在高个侍女掀托盘的时候就拉住父亲向旁边一躲,那枪放了空,但高个儿放枪的同时矮个儿也扑下了戏台,花想容在最初的惊讶后立刻躲向一边,头顶和戏台两侧则响起了一片尖叫和奔跑的混乱声响,大帅推开少帅,冲上去对着扑上来的矮个儿长腿一踹“我去你的!”就仗着身高优势把矮个儿踹了出去,那高个儿在警卫们还击的同时还能分出精力又向父子开了第二枪,但少帅在大帅踹完刺客后就立刻把父亲又扑倒按了下去,他刚在地上翻个身就看见高个儿此刻从戏台上高高跳起向他们扑来的模样,也因为他们父子二人的桌子本就是离戏台最近的那一张,警卫们不敢开火,那刺客也深谙近距离拒敌不适宜用枪这个道理,还了第二枪接着就把枪扔出去整个人扑了上来,他也是高个儿,长腿迈开没三步就从戏台跳到了他们头顶上。
      少帅立刻屈腿迎上,脚底接住刺客顺势向前一送就改变了半空中刺客下落的方向,他一个鲤鱼打挺跃起,那刺客也一个前滚翻后翻身跃起,两人刚刚站稳就又彼此迎头冲上去,刺客是瞅准了张嗣昌,少帅则是认准了要拦住刺客,两人拳脚来往打在一处,警卫们不敢开枪怕误伤,想上去帮忙又怕拳脚无眼,倒是大帅看了几眼就判定了儿子输不了,直接大手一拦,放手让儿子处理。
      旁边混乱的观众们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一帮灰蓝军装在大帅的带领下围观两人斗殴,大帅兴致勃勃的瞧着,他知道自己儿子人中龙凤身手了得,却没想到这个刺客能和儿子打个势均力敌——嗯,可惜了是个刺客,这也是个人中龙凤——大帅没意识到自己有点起了爱才之心,掏出枪,瞄准了一枪放过去,精准的打在刺客的大腿上。
      那刺客动作顿时一滞,被少帅压住喉管,两人都是气喘吁吁,加上刺客疼的满头冷汗,少帅打的大汗淋漓,眼中倒少有的带上灼灼亮光。
      他们彼此盯着,莫名热烈的情绪都在对方眼中燃烧。
      “来啊,带回去慢慢审!”大帅这么吩咐着。
      “父亲,”少帅忽然抬头,“把他交给我。”
      他说的有些咬牙切齿,但表情竟是比回国这几天加起来的所有都鲜活,张嗣昌一愣,接着大度的点头:
      “行,都听你的!”
      高个儿和矮个儿刺客都被警卫们捆了下去,这时广德楼老板哭丧着脸冲上来喊冤,张嗣昌心情仍然很好,大方的挥手,说我知道和老板没关系,咱们接着奏乐接着唱。
      花想容果真是见过场面的角儿,说唱就唱,声音都不带打颤的,只是周围看客们的议论声没了,他们还沉浸在刚才的刺杀中回不过神,也瞧着戏台前没事儿人一般的父子直愣神,脑子里嗡嗡心里边打鼓,但这时也控制不住的从心里冒出一句:
      张家这父子俩真是人物……
      唱完戏张嗣昌要请花想容花老板吃饭,美其名曰“压惊”,少帅对这种应酬完全不感兴趣,大帅也不勉强宝贝儿子,自放他回去干自己想干的事。
      少帅名叫张珍儒,大帅张嗣昌当年还没怎么发迹时就取了五房姨太太,生了一堆女儿却没有儿子,唯有继室夫人给他生了这么个独子,可愁坏了张嗣昌,就着手边读的最熟的《增广贤文》翻了三天,终于抠出了“珍儒”两个字,用来向世人证明自己这个孔府门人尊孔敬孔的诚心真意。少帅的经历早在山东传成了传奇,大帅刚攻进北京没几天又在北京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据说当年张嗣昌投靠冯国璋时,一时因为前途未卜生死难料,就托人把十一岁的独子送到法国留学,一来避祸二来镀金,他这个粗胚的儿子决不能再是个粗胚,却不料刚到法国第二年从欧洲就爆发了世界大战,张嗣昌与儿子失去了联系,悔的他痛断肝肠在战场上疯了两年,都说那一阵不管哪个军阀,只要一听到对战的是张嗣昌绝对第一时间撒丫子就跑,因为张嗣昌打起仗来不要命。谁都以为十一岁的小男孩在异国战场上活不了,却不料五年过去,世界大战结束,当年那个小男孩儿竟然与家里联系上了,不仅没死,身上也没缺胳膊断腿少块肉,十六岁被接回了国内,让父亲和姐姐妹妹们实实在在的疼爱了三年,但是三年后张珍儒瞒着父亲报考了日本陆军士官学校,让所有人跌破眼镜的是,竟顺利被录取了,张嗣昌因为不小心把儿子扔在欧洲战场,总觉得亏欠儿子,儿子自己又要出去,他舍不得可也不敢阻拦,只好又塞足了钱托足了关系把儿子送到日本,张珍儒先是在陆军士官学校,后来又转去陆军大学,奖状那是一张张往回寄,张嗣昌在军阀里愈发得意,这么优秀的儿子怎么舍得一直扔在国外,好不容易等到儿子毕业,张嗣昌就第一时间把儿子接了回来。
      这些年张嗣昌又陆续不知娶了多少房姨太太,可女儿接连不断的生,就是没再见一个儿子。对于张珍儒,张嗣昌真是想好好用儿子又怕用怀了,想放在家里供起来又怕浪费了儿子的一身本事,但这两天带着张珍儒各处拜访,先趟趟路子也总归没错,等到张作霖入了关,总能给儿子在新政府谋一个衬的上他人中龙凤的差事。
      张嗣昌虽然个性张扬,但一直知道北京城再怎么好也不是自己的老巢,所以一开始就没存了在北京立足发展的心思,给自己选的落脚的地方在王府井大街的三条胡同,离东交民巷和剿总司令部都不远,张珍儒没有坐车,自己叫了一辆洋车,一路面无表情的听着车夫嘚吧嘚,京城老百姓的热情和碎嘴没有丝毫打动他的意思,他却没有回到三条胡同,而是径直让车夫拉过去,一路过了东长安街,在日使署东面的一栋灰色水泥小楼前停了下来。
      车夫早在拉进东交民巷时就闭了嘴,到了日使署放下张珍儒收了钱之后立刻撒丫子一溜烟跑没了影,一个笑意盈盈的年轻人迎到张珍儒面前,对他短促有力的鞠躬道:
      “张桑,好久不见。”
      这鞠躬方式显然只属于一个日本人,但这个年轻人却没有日本人脸上的严肃冰冷和通常矮到张珍儒胸口的个头,他也是二十出头,一双细眼总是笑成两弯月牙的形状,圆圆的脸看起来软的白的像山东的白面馒头,那精巧的鼻头挂着丝丝汗水,明显刚刚结束一场忙碌,但是年轻的日本人看起来开心的很:
      “刚刚张桑的卫兵已经把人带过来了,没想到张桑这么快就启动了我们的秘密据点。”
      “谁跟你我们?”张珍儒不耐烦的皱起眉头,“桥本,这个地方是我租的,在使用上和你没有关系。”
      “哈依哈依,”桥本五郎依然好脾气的笑着,“是我的用词错误,房租张桑已经全数交付了,现在我就把钥匙给你。”
      说着他递上来一串钥匙,张珍儒接过看也不看的擦肩向小楼走去。
      “张桑。”桥本在后面呼唤,“老同学见面,晚上聚一聚,可好?”
      张珍儒脚步不停:
      “不好。”
      “唉,张桑仍然这样冷冰冰。”桥本大声叹息。
      张珍儒直接不理,径自进楼,二层小楼里还显得空旷的很,不过已经有人在布置了,这些都是父亲派给他的警卫连亲兵,张珍儒自然不会只把他们当做保镖,第一天就经过了筛选,筛选后的人通通作为班底心腹留了下来。
      小楼曾经是北洋某个秘密刑侦据点,地下室是带有一间小型审讯室的三套间牢房,这也是张珍儒托桥本五郎选中这个位置的原因,两个刺客已经关在了这里,牢房彼此间是水泥墙格挡,房门也是厚钢板,只开了巴掌大的用于观察的推拉小窗,那高个儿刺客被吊在木架上,身上鞭痕遍布血水横流,显然已经经过了一轮拷打。
      两个刑讯的见到张珍儒进来,齐齐停手对他立正敬礼,见到张珍儒皱眉看向他们,其中那个伶俐点的立刻主动说道:
      “少帅,另一个先审的,有点手重了,还昏着,这个审了快一个小时,骨头硬的很,什么也没说。”
      张珍儒也没应声,直接走到木架前,木架上的人呈一个大字型被拉着四肢吊在半空,即便是张珍儒这个高个儿,他也必须微微仰头才能看清那个刺客的脸。
      油彩已经被血汗冲刷掉了,脸上花花绿绿的倒还能让人分辨出几分五官的英气和俊秀,那刺客大约与张珍儒一般年纪,赤裸的半身被拉扯的显出筋肉强健的轮廓,地下室里光线昏暗,可也看得出刺客的身体绝非是养尊处优的白,而是经历过太阳暴晒的健康麦色。张珍儒打量着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刚刚两人对战时刺客眼中鲜活的怒意,仿佛肆意燃烧的火焰耀的那双眸子分外明亮,张珍儒胸中顿时酸意翻滚——凭什么?凭什么这个和他一般年纪的人可以这么直来直去毫无顾忌的表达他的喜怒恐悲?凭什么他还有这么大的热情在眼中烧起熊熊火焰?凭什么凭什么?!
      刚刚被此刻打中的地方又隐隐痛了起来,张珍儒咬牙切齿,伸手在此刻的板寸(注)上划拉了一下,手接着滑下去捏住此刻的下巴,用力一抬,让刺客的脸完全对着自己。
      “剔成这个发型,军人。”张珍儒像挑选牲口一样捏着刺客的下巴左右晃了晃,“但是太冲动,要不就是大头兵,要不就还在上军校。”
      刺客甩开张珍儒的手,虽然虚弱,但愤怒的目光气势不减,见他嘬起嘴,张珍儒迅速的侧身躲开那口唾沫,然后毫无预示的伸手捏住刺客大腿上草草包扎的枪伤,指头用力掐了进去。
      “*!你妈了个*的!”刺客嚎叫起来,在架子上挣动起来。
      张珍儒嘴角一勾,一个畅快的笑一闪而逝,接着他淡漠的退后一步,歪歪头:
      “胶东那边的,青岛人?”
      他眯起眼,假模假式的灿烂一笑:
      “冲动的失败的刺杀,拙劣,个人行动,所以是私仇。大头兵是一线,脱离部队,不可能,所以是军校生。胶东人,又因为私仇要刺杀我父亲,所以你是为了去年的青岛惨案?青岛人?”
      刺客有些震惊的看着张珍儒,惊讶于张珍儒能凭一句骂街的语气词推断出这么多,但他很快把自己的情绪压下去,他不能知道自己本能的惊讶能取悦这个少帅,他不能让这个少帅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看到刺客很快调整好了表情,张珍儒眼睛亮了亮,竟感觉到些许棋逢对手的雀跃,这生动的感情好似已经多年没有过了,对面的和他一般大小的年轻人仍然热情而鲜活,蓬勃又……干净……
      是的,干净……
      张珍儒眼中的光又熄灭,他冷冷弯起嘴角:
      “你的名字。”
      刺客抿了抿嘴,一扬下巴,高傲的回视着他。
      张珍儒又一偏头,露出一个看似天真又无辜的假笑:
      “好让人敬佩的威武不屈,真是拿你的铮铮铁骨没有办法呀。”
      说着,他眼锋冷冷扫向一边,两个刑讯人员见状立刻告退。
      刑讯室里只剩下了张珍儒和刺客,少帅忽然松弛下来,悠然迈动长腿,走了两步相当近的站到刺客面前。
      他微微眯眼,英俊的脸上仿佛有一个惬意的微笑,但细看却又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少帅的眼睛却是睥睨的,像一个掌握着陷阱中猎物生死的猎人,将要进行一场只关乎自己心情的游戏。
      “乡巴佬,”少帅轮廓精致的鼻子里浅浅的哼出一声,那精美绝伦的鼻翼小小的煽动了一下,竟让刺客后背一凉,热辣辣的鞭痕下涌起彻骨的寒意,少帅接着说道,“自以为是的铁骨铮铮……可笑至极……”
      他说着,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昏暗的地下室里泛出白骨一样的荧光,似化作了冰凉的锋刃,刺客下意识的注视着似不经意放松着的指尖慢慢向自己胸口靠近,就像注视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慢慢刺来,突然,刺客浑身一颤,那指尖果然如刀锋一般冰凉,少帅的中指和食指浅浅的碰触着刺客的胸膛,然后慢慢向下滑动,随着那冰凉的接触一路拖着结冰的溪流向下延伸,少帅再说话,嗓音也变得愈发的幽袅而魅惑:
      “铮铮铁骨之外的皮囊,倒也分外惹人注目,你没想过自己的色相,对于男人也吸引力十足吗?”
      “你……你……你干嘛?!”刺客惊恐的向后撇着身子,无奈四肢俱被拉扯着吊着,根本无处借力,躲后面又晃回来,他徒劳的扭动的身子,声音由于过度惊讶早就没有刚刚的气势万钧,反而慌乱的有点破了音,更符合了他的年纪,“你怎么好这口——你有病!”
      “乡巴佬,这可是国外的潮流,本少帅让你开开眼界。”张珍儒声音愈□□缈,他在刺客慌乱的喊叫中,倒更加气定神闲,修长的手指已经落到了刺客的裤腰处,那是一条戏班子里的肥大的练功黑绸裤,裤腰也是黑色的布巾绑着,少帅左手插兜,只用右手也解的条理分明不疾不徐,他甚至还可以一边慢慢解着一边扫上刺客一眼。刺客已经全然顾不上看他了,眼睛一直盯着自己腰上那只动作的手:
      “你住手!别!你……”
      “啧啧啧,这屁股不错,”少帅在在后面拍了一下,吓得刺客浑身一颤,然后少帅的手又回到原来的位置,满意的看到刺客已经慌的完全破了功,少帅于是用语言再加上一把火,“前面想必也风光无限,本少帅玩够了,定也要叫下面的兄弟过来好好玩赏一番——对了,还有你的同伙,你上天入地的舒服了,怎么样也要他在一边看着,好好羡慕羡慕。”
      那手指悠然又灵巧的解着扣子,最后一个扣子解开,绸裤质感顺滑,随即慢慢滑落,刺客的两条人鱼线慢慢显露出来,只是少帅仍然提着腰带,所以绸裤滑落的速度仍然缓慢。
      但少帅的右手慢慢松开,腰带从他手中渐渐滑落,裤子的下滑速度也开始加快。
      就在腰带即将完全脱离少帅右手的一刹那,刺客喊叫起来:
      “我叫简廉!”
      本来松弛摊开的手顿时收紧,拉住了腰带,也止住了继续下滑的绸裤。
      “哪里人?”
      少帅的声音也立刻恢复了平白冰冷公事公办。
      “青岛人!”
      “为什么刺杀我父亲。”
      简廉瞪着他:
      “你不是都猜到了吗?我父母去年被张嗣昌害死了!”
      张珍儒不为所动,继续冷冰冰的问道:
      “你是军校生?哪里的军校?”
      “保定军校!还有一年毕业。”简廉绝望的闭起眼睛。
      张珍儒简短的哼笑一声,转而用两只手将布扣给简廉系回去一个:
      “你跑出来报仇,军校不上了?”
      “有什么意义……”简廉苦笑一声,睁开眼睛与张珍儒对视着,“学成出来,还不是要伺候你们这些视人命如草芥的军阀?”
      他的凄苦和绝望却又瞬间退去,重新昂起了下巴:
      “落到你们手上,要杀要剐我也认了,你若是还有一丝良知,给我留点尊严吧。”
      张珍儒一歪头,好似天真的问:
      “为什么要听你的?我和你很熟么?”
      简廉一噎,张珍儒眼中却又旋起几丝快乐的星光:
      “让我给遵你所想,至少咱们得有点情分才行。我现在不杀你,如今还缺个副官,你就留在我身边,伺候我这个军阀吧。”
      简廉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张珍儒却天真懵懂的回视过去,仿佛根本不明白简廉在不可思议什么,半晌,简廉结结巴巴的说:
      “我凭什么又要听你的,我宁愿死也不伺候你们张家父子,你爸是狗肉大帅,你充其量也就是个狗头少帅,一窝疯狗,都不是好东西。”
      “哦,好。”张珍儒露出一个灿烂的假笑,“既然你没有听我话的义务,我也没有听你话的情分,那还是用我想的方式杀你好了。”
      说着他又去解简廉的裤腰,嘟囔道:
      “不过我刚回国,最需要收买人心,要不先叫兄弟们来快活快活……”
      “别!”简廉又是着急的叫道,“行!我跟着你干!只要你不怕我杀你!”
      张珍儒停下动作,抬起头,脸上再度消失了灿烂的假笑,却换回了那副装出来的懵懂天真:
      “为什么要怕你杀我?和你有仇的是张嗣昌,又不是我。你们这些正义之士,不是最讲究罪有应得吗?”
      “少帅,”简廉虽然被吊着,可也调动浑身肌肉针锋相对的探过身来,迎着张珍儒的目光咬牙切齿的慢慢道,“有句老话叫父债子还。”
      “那也是父不在了之后才轮到子吧?”张珍儒歪歪头,“在那之前,我肯定安全的很啊。”
      退开一步,他面无表情的打量着对他怒目而视的简廉,然后露出一个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真正发自内心的舒畅的笑,转身上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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