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明》草莓雪糕

3、第三章

　　“赵陆，等会儿两点钟和韵的会，你帮忙和婷婷姐一起去参加吧，我刚刚已经把你加进会议邀请里了。”陈念站起身，一边套工作服的外套，一边对着斜对面的赵陆交代道：“前几天老板已经说了怎么处理，你就按照咱们之前说好的来，如果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就看婷婷姐的态度，不用太担心。”
　　赵陆突然间被委以重任，他甚至来不及为这场几分钟后就开始的会议做任何准备，只能愣愣地答应下来：“好呀，念念姐你是有什么别的安排吗？”
　　“现场那边出了点问题，我过去看看。”陈念解释道：“你知道的，现场不能带手机过去，就不要给我发消息了。”陈念叮嘱完，便行色匆匆地离开了，赵陆刚想到的问题都还没有问出口。他只能默默在心里为自己鼓了鼓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念念姐既然敢让自己代替她，那就应该没有问题。
　　一切都很顺利，毕竟王总下达的指示就是“表明质量的态度，列出相关风险项，最后让海涛来下决定，这是一个business decision”，结论肯定不会再有争议。果然，大家快速的达成了一致，留档的文件也同步填好，赵陆觉得自己就是去充了一下人头，没发一句言整个会议就结束了。
　　会议上有一项行动项是需要质量工程师完成的，就是在系统内预设客户的规格和管控线，正好现在这项工作也从陈念处交接给了赵陆，赵陆便没有再向陈念请教，直接自行完成了。陈念本来心里是记挂着这个事情的，奈何事情太多实在无暇顾及。她想着赵陆虽然是新手，但赵婷婷应该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便只在晚上加班时粗粗看了几眼，似乎没有问题就没再过多关注。毕竟像这样的事情，每个月都有这么五六七八件，见多了也就平常待之了。
　　风平浪静地过了四五天之后，一封客户发来的非常不满的投诉邮件突然间令他们颇有些措手不及。毕竟当初会议开了好几次，方方面面都应该已经考虑和评估过了，而且陈念在这个岗位上两年，从来没有出过这么大的纰漏。收到赵婷婷转发的邮件之后，她迫不及待地点开邮件，一边仔细看邮件内容，一边从公司系统里查阅数据。比对完成之后，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不得不承认客户的投诉不无道理。
　　这实在是巧合中的巧合，自产的物料和庆华的物料的大部分参数水平不一致，客户在查看时发现数据波动较大并且触发了OOB，严重怀疑此批物料有异常，令他们尽快提供相关证据，否则将做退货处理。一般情况下，这种疑似有问题的他们也都会做退货处理，返回工厂排查原因，但这次他们都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张晓蓉看到邮件，急急忙忙地下来找质量商议，她当然是不想退货的，产品团队有意借此次机会给和韵切换，以此来将自产的TBS推向市场。
　　张晓蓉心里的这些打算和想法，陈念也略有些察觉，并且整个质量团队，似乎都一副看破不说破、心照不宣的态度。赵婷婷也不纠结于问题的根本，只想找个合适的理由，在内部所有人都同意的基础上回复给客户，了结这次投诉。她直接拿起手机打给了孙波，与张晓蓉、陈念就地讨论了起来。
　　“我们就坚持此次是正常出货，没有违背签署的采购规格，这样行吗？”张晓蓉建议道。
　　陈念半是无奈半是佩服地看了她一眼，胆子这么大，万一要是被客户发现更多的漏洞，圆不回来怎么办？说了一个谎以后，就得说一百个谎来圆，这可不是件容易事儿。
　　电话那头的孙波闻言非常赞同，说话的声音都高亢了起来：“我觉得就这样说，这次送的货本身也没有违背他们的管控线，就是正常出货，这样事情也就结案了。”
　　赵婷婷、陈念以及悄悄凑过来的赵陆都不说话，整个氛围瞬间有些莫名的尴尬及冷场，孙波察觉到了没人愿意附和他的观点，底气不足地补充道：“这样行吧？我也是想尽量简单省事地解决这个问题，也怪咱们当初风险识别的时候没有做到位，被客户发现了。”
　　事关自己，陈念也不能听之任之了，辩解道：“不能这样说，不管识不识别，我们都不可能改动分析结果。”
　　孙波也没话说了，办公室内的几人面面相觑。陈丽路过时听见他们在说这个事情，默默站在外围听完了所有人的发言，打破沉默道：“晓蓉，你们张总是什么意见？如果按你们正常出货的说法，客户接受了并且上线使用，没出事还好，万一出事了，那要怎么收场？”
　　“TBS也不是在关键工序中使用，而且说实话，我觉得我们工厂生产的产品比外购的产品品质更让人放心，即便数据上有差异，但不一定是产品真的存在这么大差异。”面对陈丽的质疑，张晓蓉也不怯，那副成竹在胸的样子给在场的所有人吃了一颗定心丸。陈丽不再多说了，只叮嘱道：“只要你们产品觉得有把握，那我们就不再过多坚持了。但你们这次真的要想好，假如最坏的结果出现了，我们是否能够接受？”
　　即便再不希望它发生，张晓蓉还是设想过了这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此刻的她被连番追问得有些烦躁，面上还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大不了就是丢了这个业务呗。”
　　陈丽点了点头，对着自己的下属说道：“那这件事情就请销售去沟通吧，我们这边没有其他的意见了。”
　　赵婷婷应了下来，对着孙波重复道：“那就麻烦你这边去和客户说明情况，如果有需要，咱们再开会讨论。”
　　电话打完，这件事情也尘埃落定，等张晓蓉先行离开之后，陈丽扫视了一眼在场的三个人，开始说话了：“这个投诉我们这边也是有纰漏的，我们早就应该想到客户会从数据上发现端倪，我刚刚听见孙波也在质疑我们这点。”
　　陈念知道避无可避，只能正面回答：“是的，是我没有做到位。”
　　听到陈丽的发问，赵陆稀里糊涂没有明白这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最开始接到投诉，看到大家的反应之后，他也以为确实是自己做错了，心里很是不安和愧疚。但在刚刚那通电话里，陈念的掷地有声的反驳又令他觉得自己的做法似乎并没有问题。然而，此时陈丽的态度仿佛说明还是他的疏漏。在他脑袋飞速运转试图理清楚整个的来龙去脉时，就听见了陈念抢先他一步的对答。这一锤定音的回答毫无疑问说明了这件事情是他的责任，且陈念替他承担了责任。霎时间，惊讶、疑惑、感动、惭愧等百般心思一涌而上，令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跟孙波说不能改动分析数据，这是肯定的，但我们难道没有办法应对这种状况吗？我觉得这种例子应该也不算少见吧。”陈丽又接着问道。
　　“是的，我们会额外设置reporting limit来应对这种情况。即便客户问起来，这也是能解释得通的，并不算是我们改动数据。”陈念如实相告，陈丽虽是经理，但是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她并不是很清楚。
　　陈丽点了点头，叮嘱道：“行吧，这次就这样了，但以后我们还是要方方面面考虑周全，不要再出现这种我们难以收场的局面了。”
　　说完这句话，陈丽转身准备出去，正巧看见了站在旁边的赵陆，随口问道：“念念跟你讲了哪些？现在文件和公司系统你都熟悉了吗？”
　　赵陆见这边已经结束了，便跟着陈丽一起往外走，边走边回答：“文件都看过了，系统和规格管理念念姐都给我培训了，现在我在慢慢上手，但是遇到问题还是会向念念姐请教。”
　　那边两人相携而去，这边陈念和赵婷婷对视了一眼，但却欲言又止，最后互相笑了笑。陈念回到自己座位上，继续处理起工作来。难得下午没什么会议安排，可以有充足的时间来处理手头的事情。
　　一直忙到下班，才勉强把目前的急事儿全做完了，陈念心情颇好地把电脑放进自己柜子里，拎着与往日不同的、轻飘飘的双肩背包准备回家。办公室里搭班车的同事早就已经全都离开了，陈念本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个离开的，直接关好灯并且顺手带上门。清脆的“咔嗒”声响起的同时，一声惊呼从身后传来。
　　陈念吓了一大跳，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拍着胸口转过头一看，原来是赵陆孤身一人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她撇了撇嘴，有点生气:“吓我一跳，我胆子很小的。”说完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太合适，找补道:“怎么还没下班？有什么事情吗？”
　　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似乎正是可以不用顾忌、放开说话的好时机，赵陆鼓足勇气:“念念姐，对不起。”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陈念只觉莫名其妙:“啊？”
　　“和韵投诉的那个事情，都是我弄的，是我没有想到数据波动的问题，没有在系统里调整好，反而害得你被陈经理责问。”赵陆一下午都在想如何跟陈念道歉，他打了很多遍的草稿，但始终没有找到机会与陈念说明，现在都要下班了，也顾不得时间合适不合适了，他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陈经理问的时候，我正准备说是我的问题，结果念念姐你说话比我快。”赵陆越说越不好意思。
　　陈念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就听见远远传来一声开门的声音，他俩往四周一看，原来是大办公室最里侧的总监办公室的门开了，表情严肃的王晨拎着包准备下班。
　　陈念往边上一闪，确认王晨应该没有看见她，压低了声音说:“你赶紧进去拿包，我在外面等你，我们一起吃个晚饭。”
　　说完不待赵陆回答，就一溜烟地贴着墙根往公司外面跑，只留下一头雾水的赵陆，正巧碰见了刷卡开门的王晨。王晨没想到赵陆竟然还没下班，问道:“要加班？”
　　赵陆注意到了王晨的神色有些过于严肃，但他很是淡定:“不加班，马上就下班了。”
　　“我就想呢，你才刚来，要是工作强度就大到要加班了，那我得跟陈丽聊聊了。”王晨笑得一脸高深莫测，赵陆也想不透他这句话到底只是字面意思还是有什么更深层的含义，好在王晨没有再多说，自行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