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巅》飞鸟投林鱼戏水

4、第 4 章 朝堂之上

　　寅时三刻，太和殿外候满了大成国的文武百官，太子的轿子甫一落地，等候的一众大臣已团团围上去行礼问候。

　　北部战局失利，桑干郡丢失，雷震霆战死沙场，雷奕然投敌叛国，陈思之带着不足一万雷家军退守潘兹郡。一道道来自北部幽云的战报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偏偏这时候又传来雷奕云狱中被烧成焦尸的消息，几天之内，幽云雷家这个煊赫多年的武将门庭里的人，已成了让大家推度揣测，扼腕叹息甚或唾弃的不齿之辈。表面上看，似乎人人都尽量避而不谈，实际上，却又各自猜忌着事情的真相。

　　对雷家、雷家军的处置态度，大家最在意的，自然是手握全国兵马大权的太子的态度，朝廷的一众大臣、各地的守军将领都眼巴巴的盯着太子的举动，毕竟雷奕云是他的手下爱将，漠北雷家的军情战报也都是向太子奏报，由太子决策。

　　只是都没想到接连发生如此大事，昨日太子竟称病不朝。太子一向力学笃行，宵旰图治，这时候不朝，倒是抱了怎样的心思？

　　大殿中传来殿上太监“皇上临朝”那尖锐细削却被拉长的声调。一盏盏硕大的宫廷花灯似迎宾的佳人站在两列，照在鱼贯而入的文武大臣们神色各异的脸上。

　　大殿中央，天子着一身绣着飞龙逐珠的明黄衮冕，头上轻轻晃动的十二旒的冕旒遮住了帝王的神情，却掩不住帝王不怒自威的庄重。

　　威严的帝王已看到站在殿下的太子，立刻满眼笑意道：“太子今日看着气色尚好，风寒可大好了！昨日孤传谕内务府将上次高丽人来朝进献的野山参赐了过去，太子用它好好滋补一下才好！”语气温和，群臣看他现在全似一位关心儿子身体的慈祥父亲，哪还似昨日听到太子身体不适不能来朝时，瞬间黑沉下来的脸的神情。

　　昨日野山参赐来的正是时候，太子见了，当即让人煎煮喂给了下不来床榻的雷奕云，这会儿太子谢起父皇的恩典也多了几分真诚。

　　肃亲王出列陈奏道：“皇上，昨日臣所奏之事，皇上说等太子来朝商议，臣今日再次奏请皇上准许臣带兵马奔赴幽云，救援潘兹郡，捉拿叛贼雷奕然！”朝上一众皆知肃亲王要求统帅兵马去幽云，捉拿自己的女婿雷奕然是假，给雷奕然回到朝堂辨白的机会是真。肃亲王自然不会相信雷家抗旨反叛，昨日下朝后太子府詹事将朝上情况回禀给太子时，肃亲王等一众武将的反应，正在太子的预料之中。

　　肃亲王此言一出，下面果然立刻出列了几位前襟绣着青金石蓝色涅玻璃八蟒五爪虎补子的武将，这时都齐声要求愿跟随肃亲王同赴幽云。太子闻声看去，郑储才、王威烈、司马楚昭，都是曾随他南征北战的骁勇武将。

　　雷老将军豪爽，雷奕云行事也是将门风范，平时雷奕云和这些武将们处在一起共经生死的战役打得多了，人也处得久了，总是免不得惺惺相惜，情谊深厚。如今雷家似乎一夕倾灭，他们怕是也有种兔死狐悲的悲凉，今日即见到太子，便似有了依靠，自然希望太子会支持他们应援幽州的举措。

　　皇上还未表态，早有丞相刘有琨举奏出列，高声反对道：“臣不赞同肃亲王领兵出征漠北！”

　　年过半百的丞相举笏躬身，声音激昂：“皇上，这仗不能再打了。大成国初建，四边蛮族屡屡来犯，致边境不稳，人民流离失所。幸太子英勇，人又多谋善断，这十几年一直征战各方边境，保大成国民安居兴业。可多年战事不断，粮草支出巨，国库空虚，今春淮中地区水灾，足足淹了良田千倾，淮中秋季守成惨淡，百姓凋残，现国库所余，需尽皆用于救济淮中百姓，实分不出余粮来供给去幽云地区作战的将士。”

　　“那就不管幽云了？把潘兹郡也送给薛延陀部？”肃亲王冷声问“薛延陀部本就马上游牧族群，剽悍好战，从前朝到我大成国初建，薛延陀部屡屡进犯，幽云十郡百姓不堪其扰，当地凋敝不堪，更有大量流民进入关内，滋生事端。直到隆德五年，雷家军和太子所率兵马赤尔哈草原大捷，随后一鼓作气，将薛延陀部往北追赶几百里，将之重创。拿下这些地区。趁其这一年半载养息之际，建立桑干郡和潘兹郡，归入幽云境。这两郡虽地广人稀，但自两郡归入大成，北部战事再也进不到幽云境内，境内百姓才得以修养生息。雷家军粮草也得以自给。若此时丢掉桑干、潘兹两郡，之后战场又会进入幽云境内，百姓谈何安居，一样流离失所！边境危矣！”

　　肃亲王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声音发颤，咳嗦连连。皇上温言安慰道：“王兄不必忧心，朝上多经世济国之才，定能找到解决幽云之困境的办法！”

　　“陛下，臣有本启奏”隶部尚书方智孝越众而出道：“臣建议可与薛延陀讲和，稳住薛延陀部，暂缓潘兹危机”方智孝接话道。

　　此言一出，大殿上一片嘈杂。大成国太子李东奇自十五岁领兵以来，边境战事虽屡遇凶险，却最终都凯旋归朝。如今太子任兵马大元帅，麾下尽皆能征善战的猛将。薛延陀部虽骁勇，对战雷家军却从来败多胜少，原来就被雷家军打得一路北撤，现雷家军虽暂时失败，但堂堂大成还从不曾在战败的境况下与进犯国讲和过，更何况，太子若出兵，即使带兵不足万，以太子以往战绩，应该都能击退薛延陀部。

　　果然，太子沉声问方智孝道：“方大人觉得现如今我方怎么讲和？要拿什么讲和？”

　　方智孝一怔，道：“自然先两边坐下详谈，听对方怎么说？如今既无余粮，自是无法出兵，暂派人去讲和，只是为今的权益之策罢了。”

　　太子道：“薛延陀部今春遭遇蝗灾，很多地区粮食减半，好年景里，他们粮食产量都不够自给，每年都要拿些马匹、铁器在边境换些粮食。今年如此光景，若无筹措，怕是要饿死很多人。偏偏今年，因为粮食欠缺较多，薛、延两部矛盾冲突加剧，进攻桑干、潘兹郡，一方面为了转移他们的冲突，将视线对准我大成国，另一方面，为了抢粮。若我们现在要与其和谈，正中其心意，他们定然狮子大开口问我们要粮，并且，自此以后，只要他们粮食减产，就会惦记我们大成国的土地和粮食。我们若有粮讲和，方大人，那我们现在就不会在此谈论是否出兵。”

　　方尚书听罢，略红了脸，讪问道：“方某浅薄，让太子见笑了，那依太子所见，我们当如何？”

　　太子肃然道：“薛延陀部内里情况也是他们的机密，即使他们自己的兵将，也未可知，方大人不知晓情有可原。至于现在的解决办法，倒是有，”太子略顿，见众人皆齐齐望来，便继续道：“一个字，等”。

　　殿上众人，连同皇上，此时都一脸不解之意。

　　太子解释道：“三个月前，我已派人打入薛延陀内部，打探内幕，顺便挑拨下两派关系，若不出意外，薛、延两部不等打进潘兹郡就会决裂，所以我们只需要等，等他们矛盾激化，维持不下表面的和睦，定然会自动退兵。”

　　“那要等多久？”肃亲王问道。

　　“很快，没有几天了，等不到他们进攻潘兹郡！”太子笃定道。

　　“如此，幽云危机可解矣！”丞相慨叹道：“太子真乃我大成国之福也”。朝上众人也似被太子喂了一颗定心丸，皆对太子交口称颂。

　　皇帝喜上眉梢，“太子做得甚好！等此事结束，太子拟个名册上来，所有有功将士都要给予封赏！”

　　太子拱手道：“儿臣先替众位将士谢过父皇！只是经此一事，儿臣更觉大成国急需归田于民，革除弊政，现土地大部分都集中在前朝的乡绅地主手里，他们不懂稼穑，不事耕作，只把土地租给百姓耕种，租税甚高，缴税却少。百姓辛苦劳作一年，所余无几。才致今日国库空虚，经不得一次水患。”

　　刚刚喜气洋洋的气氛荡然无存，满朝文武静默无声，只丞相附和道：“臣深觉太子所言甚是，我大成国祛除弊政，改革赋税已颇在眉睫也！”

　　大殿正中的皇帝冷声道：“丞相，改革之事时机尚不成熟，容后再议。众位爱卿可还有事要奏，尹大人，西徒司失火案查得如何了？”

　　大理寺丞尹平监持笏拜上曰：“启陛下，西徒坊失火案果然另有蹊跷，失火当时那看守李翔原是化名，此人实际名唤梁正宁，是曾经鹿泉山庄的少庄主，与雷家人颇有些渊源，出事时才刚被调到西徒坊一天，那牢里的焦尸也已确认不是嫌犯雷奕云的，至于真人去了哪里，大理寺的人还正在搜查，臣调取了当天的出入的记录，当天进出西徒坊的……”尹平监略一停顿，皇帝道：“都有谁？尹大人尽管说来。”

　　尹平监看了看朝上众人道：“登记薄里出入西徒坊前去探视雷奕云的只有一人，方大人的管家方二。”

　　方智孝坦然道：“陛下知道年前小女以与那雷奕云定亲，他虽成了嫌犯，我听说是可以探视的，便吩咐方二送了些吃食过去，送完后人都没见就返回府了，这个可以找当时西徒坊里的其他看守佐证。”

　　尹平监赶紧拱手道：“臣调查过了，确如方大人所言。”

　　“既如此，雷奕云又是如何被调换的？”皇帝问道，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太子脸上。

　　太子泰然道：“儿臣建议派人去幽云调查雷奕然叛变案，还有雷老将军，传言已战死沙场。雷老将军虽说此次帅兵抗击薛延陀失利，但其为大成国征战多年，不论雷奕然叛变是真是假，都要让前线找回其尸骨，运回京都厚葬之。至于雷奕云，他是在西徒坊失踪的，西徒坊归大理寺，还需要尹大人尽快缉拿到嫌犯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