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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涌 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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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铺天盖地的砸着地面,腾起的水雾似梦似幻如仙境一般,山路泥泞不堪,一脚踏上去就能滑出数尺远。本该牢抓泥沙的树根也开始玩忽职守,石块混着泥土不时地滚落。
敌军压境,恶劣的环境稍见缓解,此时若再不走,也许就再也走不了了。
“连择,我们该走了。”连择唤了吕裴一句,披上袍子出了帐,帐外的军马早已整装待发,威严的战旗就算淋湿了也依然□□飘飞,更添厚重。
吕裴来到连择面前,四处查探一番,严肃地朝南面一指。连择深吸一口,冰凉的水汽混着泥味灌进肺里,也算是给将军提了一口气。
“出发。”连择一声令下,战旗调转了方向,马蹄踏在泥里,没有平日稳重利落的闷响,取而代之的是黏腻的水声。
“等等。”
清亮的声音穿透蒙蒙细雨挡住了抬起的马蹄。连择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地回过头,正见左絮倚在一棵树下,身上是洗净的斗篷,那白皙俊美的面容在阳光下更加深邃迷人。
“南面有个断崖,近日还时常有泥沙流动,你们这么多人,能走出去的没几个。”明明说的是严肃的生死之事,左絮嘴角却始终勾着轻松的弧度,唇边叼着的一节竹叶还沾着雨水。
“这....…”连择面露难色,这情况他自然知晓,眼下却也别无他法。
“我带你们出去吧。”左絮笑道,“我来时的那条山路还算隐蔽,一路都没有看到人,路也好走些。”
连择闻言心中一喜,张口就要答应,却被一旁的吕裴拉住袖子。连择转头,对上吕裴戒备的目光,这才反应过来,左絮现在还敌我不明。
昨夜可能是苦肉计,不出手也是因为时机未到,半夜的深林里出现一个身手了得的人,多几分警觉是应该的。
左絮看出两人的犹豫,长叹一口气:“怎么?不信我啊?昨夜你们收留了我还给我治了伤,算欠你们一个人情,带你们出去咯,再说你们要是不跟我走,一会儿在这儿团灭了,我也找不到人报恩啊。”
左絮说完眨眨眼,轻佻的表情还是让人难以信服。
连择固然信他不大可能是贼人,但军中之人势必心有芥蒂,对之后的作战不利。
吕裴仍是一脸戒备,但眼下也没有其他法子了:“那请行客带路!”
左絮和连择走在最前引路,左絮不时指几个方向。军队先是穿过了一片茂密的竹林,杂草丛生像是数年无人踏访,竹子密集的地方连马都过不去,需要绕路,七拐八歪总算出了竹林,雨也停了,这一路果然没有人,军中的人都放心不少。
最后塌上了一条平坦的路,尽头是一块被劈开的巨石,弯弯曲曲的黄色泥巴路夹在中间,细微的像顽皮孩童用土块在石头上画的一条线,只有一人一马的宽度。
军队相继进入小道,连择和左絮依然打头阵。
左絮说的的确没错,又走了半个时辰,连军就出了小路,前方视野宽阔起来,天气也晴朗不少,众人心中欣喜,又加快了脚步,最终看见了熟悉的风景,这一出来,居然直接绕到了敌军的背后,而压在林子上的大片黑云正昭告那林中的恶劣天气。
“出来了?”
“是的!谢……”连择欣喜道。
“停停停,我这是还人情不是帮忙,别谢了。”左絮随意抖了几下斗篷,背着剑就要走。
“左絮,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吕裴喊道。
左絮笑着回过头,摘了一片新的叶子叼在嘴里:“在下还有事要办,那狗王爷的事还没完呢,我也不和你们一起进京了,我一点也不喜欢被一堆老百姓围着。”
“这样啊……”吕裴叹了口气,“走好!”
连择看着左絮的背影,没有说话。
“对了连将军,我昨晚做了个梦。”左絮走到半路又回头加了一句。
连择还没反应过来左絮冷不丁的这句话,左絮已经进了丛林。
“有缘再见!”那身影彻底消失了。
眼前无比开阔,却再也看不到左絮,连择心中有些难受。
直到吕裴叫了一句他才调整好状态。此时连军在敌军外围,而敌军还在茫茫的大雨里,耗了数日必定也元气大伤。
连择一声令下,在原地驻扎了两天的铁骑部队,再次军心大振,在连天的战鼓和乱人眼的马蹄中攻其不备,向一只破空的利箭射进了敌军的后背。
左絮离开树林后在城外的一个客栈落了脚,面前是几碟小菜,他正晃着手中的酒杯,这店家膝下一儿一女,此时正围着一张木桌打闹着,嬉笑声飞出老远。
左絮突然又想到了昨夜里做的梦,墙角那个脏兮兮的小乞丐惊喜又憧憬地看着自己,止不住地想靠过来又不敢,还怯生生地邀请他一起玩,现在想想,停下来一起玩一会儿好像也不错。
怎么那么可爱的小孩子现在就成了大将军了呢?
“是你啊……”左絮用手指磨着酒杯的边缘,嘴里呢喃道。
我的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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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长安城内。
一片喧嚣。
“哎,你们听说了吗?那连连择连择带兵回京了!”
“真的?可头几天不还传,连择被那蛮贼逼上了冼山林吗?”
“真不错呀!咱们老百姓可是盼了好久的。”
“那可不是,冼山林,峡长谷深的,地形那是一天变一个样,这年头又逢洪涝之季,那大水一冲啊,险到极了。”
“那这连连择可有点本事啊!”
“这只能说他人大福大,上天给他降灾了。”
“这下子,连择这小子可算是熬出头了呀!”
“我们能有这么一位将军倒也是真不错。”
“呸!呸!话可不能乱说,会遭罪的!”
“怎么了?不是这样的?”
“你是不知道,这连连择啊,本是连老爷子的嫡长子,母亲兰氏,可是当时名扬四海,最有名儿的美人了!琴棋书画,那是样样精通,排得上名儿的才貌双全。当时的连老爷子对这主一见倾心,不久便成了婚,才有了后来的连连择。但这好景不长啊,那蓝氏诞下连择时难产,都落下了病根,日益憔悴,连老爷子便对她没那么宠爱了。那时连老爷子有一个贴身侍女元氏把着,仗着有副好皮囊,爬上了连老爷子的床,那连老爷也就是个好色的品,等那元氏产下现在的王爷连渊,便一脚踹了、兰氏,立了元氏为正妻,后来那兰氏便病死街头,连连择也是吃百家饭才长大的。但这连渊倒是对连择挺依赖的,有什么事儿都垫进去了。当年连老爷子跟元氏又生了一个孩子便就是连子明,虽说成全了连渊,没有当王爷,但对这连择呢,那可是处处针对,巴不得他死呢……”
“嘘,别说了!秦王的车队来了。”
街口,一行马车缓缓而来,前头的侍卫大声呵斥着,驱赶前头的人和摊子,流向中心……
“报——”
青城殿内,一个侍卫匆匆闯入。
“王爷!”
“什么事?”连渊坐于朝中,批阅奏折。
“秦少王来了。”
“宣。”连渊说罢,便见秦少王从前庭走来。
“这都自己来了,还装什么样子。”连渊甩了甩袖子,从朝台上下来。
“是臣失礼了,殿下莫要怪罪。”连子明笑道。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连渊有亿点不耐烦。
“听说连择平安回来了?”连子明也不再装腔作势。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连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是不是你搞的鬼?”
“这句话我要原封不动的还给你老。”连渊走上前,用扇子挑着连子明的下巴,“是不是你搞的鬼。”
连子明一把甩开:“连渊!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狼心狗肺的家伙。”
“还有什么事儿吗?”连渊坐在连阶上,“没有就可以滚了。”
“……”连子明瞪着连渊,一时说不出话。
连渊摆了摆手,走向后院:“来人,送客。”
连子明讨不到什么好处,转身愤愤而去。
“王爷。”侍从看着连子明离去,有点担心。
“不用管了,摆驾将军府吧。”
“是。”
京都一片欢腾。
城门一开,等候已久的百姓就像开闸的河水一样涌出了城门,把骑着高头大马的军队结结实实地堵住了。
回想这场硬仗,本以为必胜,正一片欢心却又得到大将军被困的消息,心情又骤然提了起来,朝堂日日紧张,百姓整天在家为将军担忧,还好天无绝人之路,半月后又得到了军队脱困的消息,百姓连连哀叹,只求战士们安全回来,可谁知不罢休的连军又调转方向,给了敌军背刺一击,彻底除了后患。
这起起落落的战役打的人心力交瘁,也带来了极大的喜悦。
回到将军府后,连择的第一个感觉就是饿,肚子叫的能和窗外的鸟儿齐鸣,管家贴心地想到了这一点,等连择整理好到大厅时,桌上已经摆满了他心心念念的佳肴。
连择心满意足,坐下就大快朵颐起来。
“将军!将军!”
另一个声音响起,听来却嘶哑无比还有些吵闹,和左綮比起来简直是难听的地步,那声调怪异,不像是人声,连择一转头,果然是那吵闹的八哥。这八哥虽然嘲哳,一身皮毛却漂亮的很,毛色鲜亮,整齐又精致,和宫中上好的锦缎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它若是不开口,一定会有人来聚众观赏。
“将军‘住口’前些日子刚换了毛,现在长得正好,真是艳丽啊。”
老管家笑着解释,连择听着这话却怎么也不习惯,把八哥接过来捧在手里,按理说大将军都应该带着雄鹰和猎犬,哪会养八哥这么聒噪的小东西。
而且名字还如此奇特。
“住口”就是这八哥的名字。
几月前连择出门,在一棵槐树下发现了这断腿又折翼的八哥,本就嘶哑的嗓音因为疼痛叫的更凄惨,周围的人听到都被吓了一跳。
连择走近一看,这八哥竟十分漂亮,出于怜悯就把这八哥带回了家,还给他疗了伤。
谁知这八哥一开口就是一句尖利又没头没脑的“小可怜”,连择细细回想,他捡这八哥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小可怜”,想必是学会了。
后来府中的人教它喊将军,它也聪明地学会了,可还是忘不掉那句“小可怜”,一张口吐出来的就是“将军,小可怜”。
连择听的两眼一翻,想把它的腿再次打断。偏偏这八哥学会之后炫耀一般地天天叫唤着“将军,小可怜”,听的连择心底一凉,梦回童年真觉得自己是个小可怜了。
不久后院里的小待士们又要给八哥取名字,换了几十个八哥都不理不睬,直到连择一次在斥责下属时喊了一句住口,本来跳来跳去的八哥立刻一动不动地站好了。从此以往,一声住口,有叫必应,名字就这么奇奇怪怪地定了下来,到现在连择都还没怎么适应这奇怪的称呼。
回过神来,这“住口”倒是长的越发漂亮,如若要是只不会说话的普通鸟儿就更好了
连择摸摸它毛茸茸的小脑袋,扔了一颗豆子给它,目光投降窗外。
残阳如血,无边的天幕被染成了橘红色,围墙也镶上一圈金边,琉璃瓦亮得人睁不开眼。将军府又近城郊,眼前无遮无挡,天地间开阔一片,红土与锦缎般的云一上一下,连接二者的是袅袅的炊烟,天地浑然一体,壮阔无比,压的人热血沸腾,这么美丽的一方天地,值得他大将军拼尽性命去守护。
左綮又在何处?会和他看到一样的天空吗?
“大哥!”
连择闻声回头,便见连渊大摇大摆地从前庭进来。
“参见王爷。”连择向连渊行了个军礼。
“啧啧啧,别那么见外嘛,我的好哥哥,生分了。”连渊用扇子轻轻戳了戳连择,落座于侧位。
连择也与他一同落座:“臣是怕被落下口舌。”说罢,招呼身边的侍卫,“去,沏壶好茶勒。”
“别听那群老顽固的。”连渊往前凑了凑,“来,你给我说说,你们一队人是怎么从冼山林里逃出来的,那地方老阴险了。”
“好奇你自己去走一遭呗。”连择打一趣道。
“嘿!你这存心损我呢!”连大王爷表示非常无语,瞪着连择。
从后屏内走出一个侍卫,手里端着茶盘:“王爷,将军,请用茶。”
连渊突然伸手,用扇子挑着侍卫的下巴,眯着眼上下打量着。
侍卫被吓了一跳,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不知所措。
连择打掉连渊的狗爪子,训斥道“干什么呢?不知检点,放手!”
连渊甩了甩扇子,一脸猥琐的看着一连择,笑道:“你这将军府里的侍卫生的好生不错,甚是清秀呢~”
侍卫惊恐道:“在下不才,王爷抬举了!”
“怕什么呀?”连大王爷感到不爽,“没点儿本事。”
侍卫跪在连渊脚边,不敢妄动。
连择挥了挥手:“下去吧。”
“谢…谢,谢谢王爷!”说罢,便连滚带爬的跑了。
“唉!”连渊叹了口气,四处打量着将军府上下,道,“大哥,你这将军府怎么连个女眷都没有呀?”
连源说罢,突然又变成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大哥,你长那么大,不会还是个童蛋子吧?哈哈哈哈哈哈……”连渊笑得伏在桌上,喘不过气儿来。
“你当个王爷什么都不学,满脑子想的什么呢?”连择又羞又恼,耳根子通红。
“不是,我这不是操心嘛。”连渊坐直了,身子凑到连择跟前,一脸贼兮兮的说:“这将军府连个女眷都没有,男待都长的清俊养眼。莫非,我大哥有龙阳之癖?”
“连渊!出去!”连泽站起身,做事要打他。
“哟,这下子落别人口舌了?”连渊后撤了几步,看着连择发怒愈发觉得有趣,笑得更得劲儿了。
连择不想理他,甩手往后房走。
连渊没有再追上去,反正他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真有意思!”连渊拿着扇子在手里把玩,看着连着离去的背影,“起驾回宫,我要见左綮!”
连择回到屋内,坐于床榻之上,心中仍甚是气愤。
虽然说这一连渊本就是孩子心性,以前无心调侃几句,也不是没有过,却也都当童言略过去了。往来之时,连择还正值夺位之初,或以饮酒享乐为常事,荒政奢靡,连择便在那殿外,骂的一连渊找不着北。自此以后,对连择别没了玩笑,有时耐不住了,也只是稍微耍耍孩子气,没有什么逾越之言。可逢如今,也不知是抽了风,还是忘了本。
今日如此,也许久未见他这般稚气了。
“叩,叩,叩。”顿了一下,“子房,在吗?”
是吕裴。
“进。”连择收了收思绪,便见吕裴推门而入。
“让你查的东西查到了?”吕裴将房门关好,连择也不再遮掩。
“嗯,你猜的没错。”吕裴从袖间抽出了半张羊皮纸,摊开,上面画了两个形似盘蛇的图案,只是一个有首级,一个没首级。
“这是什么?”连择拿起来,仔细端详,“图腾?”
“不错。”吕裴抿了口茶,“我打探了一下,与那叛贼交往过的人中,绝大多数身上都有这个图腾,应该就是了。”
“无首?”
“是啊。”吕裴道,“想必有首蛇便是胖贼头子了。”吕裴顿了一下,“只是……”
“还没找到?”连择挑眉,像是在思考什么。
“将军可有对策?”
“当初听闻,好像有一人上报说营中有奸细?”
“是,进军头两天的事。”
“是你给拦下了?”连择用手撑着下巴,看着吕裴。
“是啊,正如那人所言,有细作。”吕裴捧着茶杯暖手,“都是一些难民,受人指示的。”
“……”
“可那几个人早已被军法处置,哪能再生事端来?”吕裴有点疑惑。
“这一剑,舞的可是真不错。”连择笑道。
“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另有所图。”连择道,“先让几个人潜入军中,一个线人,一群替死鬼。混进来一段时间,摸个大概,再有线人举谏,说营中有奸细,把替死鬼给卖了,自己立功,获得双方信任以此独善其身,打入我方内部,继续暗中埋伏,等到必要之时扰乱军心,得以大获全胜。即使未败也,必然元气大伤。”
“甚是妙哉?”吕裴点了点头,“将军可对这招很是熟悉?”
“那是。”这招可是大侠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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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侠!大侠,我以后要当一个大将军,特的威风特威风的那种”寺庙内,小连择身上披了个口条破长布,在左綮跟前跑来跑去。
“谁家的大侠袍子那么破。”左綮闷了口酒,笑着看着他,“再说了,当大侠哪有那么容易。”
“那要怎么样?”小连择扒在左綮身上,“大侠大侠,你教教我呗~”
“我又不当将军,我怎么知道。”
“我听别人说你会兵法,是真的吗?”
“我不会。”
“你会。”
“我不会。”
“你快点!”小连择有点怒,“教教我嘛~”
“……”左綮无语。
“大侠,大侠,大侠……”
“行行行行行,教你。”左綮很无奈,“我只教一遍啊。”
“嗯嗯嗯。”
“这招的名儿我没想,你别介意……”
“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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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择回忆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样的话,那不就是大侠了吗?!!!!!!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大侠最好,大侠最棒。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吕裴看这个连择的脸上微表情在疯狂的变化,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道:“将军,你可还好?”
“嗯。”连择冷着脸答道,“不可能……”
“啊?”
“没事。”连泽坐直了身子,恢复正常神态。
“那接下来应该怎么做,需要派人盯着吗?”吕装问
“先不要打草惊蛇,暗中看着点就行。”连择躺倒在榻上,“夜深了,你回去吧。”
“将军真的没事儿?”吕裴有点担心,“抗贼有劳伤了?”
“……”
吕裴见连择像是入睡了般,便也没再过问,转身离去。
连择盯着房梁,眼神放空,发呆。
大侠。
我的大侠。
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