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缘修道半缘君》茜汐

2、引子2

　　柳云尊神忧心忡忡地说完，尹恩只是平静地抬眸，问道：“父君，可否让我见一见天帝？有些话，我想当面同他说。”
　　“这…这恐怕不妥啊！”柳云尊神连连摆手，“天帝岂是那么好见的？女儿啊，你千万别答应他！那魔族君王谭渊，谁知道是什么路数？天帝分明是想拿你当联姻的工具！听为父的，这段时间你就多出门，大摇大摆地走，大口吃肉，最好吃得满嘴油光，让他趁早打消这歪念头！”
　　“父君莫忧，”尹恩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带着安抚的意味，“见一面，我自有分寸。女儿早已不是当年懵懂无知的小仙，凡事拎得清，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柳云尊神终究拗不过女儿，只得硬着头皮去求见天帝。出乎意料，天帝竟异常爽快地应允了。
　　---
　　几万年的时光，在尹恩身上沉淀出一种沉静的力量，不变的，是她骨子里的那份知性与从容。
　　拜见那日，天光初破，祥云流金。尹恩踏入岳霖殿的瞬间，周身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光。发间流苏随着步履轻摇，折射出细碎斑斓的光点，如瀑长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美好得令人屏息。
　　南渡望着她，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几万年前那个让他心动的影子，只是眼前的尹恩，眉宇间多了几分他从未见过的疏离与笃定。
　　尹恩依礼拜见，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不知你此番见我，所为何事？”天帝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尹恩直视着他，目光清亮：“天帝何必明知故问？我所为何来，您心中应如明镜。”她刻意将“您”字咬得清晰而疏远。
　　这是几万年来，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声音里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但更多的是那份熟悉的、近乎冰冷的理性。
　　“此处并无外人，你大可放下戒备，同我好好说说话。”南渡试图拉近距离。
　　尹恩微微垂眸：“天帝乃九五至尊，尹恩岂敢僭越？落个不敬君上的罪名，我可担待不起。” 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锥。
　　南渡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刻意的沉重：“尹恩…许久未同你说话了。我日理万机，当年…是我对不住你。这些年来，我总想寻个机会补偿，可你闭门谢客…只好作罢。我身负重任，你不知我当年有多痛苦，娶紫梂…虽非我本心所愿，但好在她贤淑懂事，从不为琐事胡闹。”
　　借口。全是借口。当上天帝，娶妻生子，逍遥快活这些年，听他这口气，倒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尹恩又何曾为“小事”胡闹过？他这番话，无非是想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一丝厌烦掠过尹恩心头，但很快被更深的漠然取代。南渡？一个早已模糊在漫长岁月里的名字，连同那段所谓的“情伤”，在她心里激不起半点涟漪。她甚至有些想不起当初为何会为他动心。
　　“既然天帝愿意放下身段叙旧，那尹恩也直言了。”她语气平静无波，“于你我而言，当年不过是年少无知的一场际遇。分开，我并无多少悲痛，您也不必再自责。或许，我从未对您有过什么过分的期许，不过是被您当时的身份地位迷了眼。您是高高在上的天帝，执掌天族权柄；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仙，从未想过讨要什么说法。您不愿提及的旧事，我也无需您道歉。时间过去太久，一句抱歉，早已失了分量。” 她顿了顿，话锋清晰而冷静，“至于您让我嫁给谭渊一事，我想过了。若这桩联姻真对天族大有裨益，我自当从命。不过，我是为天族而去，并非为您。”
　　“尹恩，我最欣赏的便是你这份顾全大局的气度。”南渡似乎松了口气，许诺道，“待你出嫁，天族必为你备下丰厚嫁妆，并派亲兵护卫，定不让你在魔族受半分委屈。”
　　“天帝，我确实到了婚嫁之龄，也尚无心上人。”尹恩语气疏离，“但嫁妆，自有我父神为我张罗。我与您早已是前尘旧事，您的好意，恕我不能接受。”
　　“既然你心意已决…也罢。”南渡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么，你与谭渊的姻缘，我送上最诚挚的祝福。”
　　“多谢天帝。”尹恩微微颔首，这是她进入大殿后最温和的一个动作，说出的话却带着某种决绝的意味，“容我最后僭越一句：南渡，我知你是天生的帝王，也知你会是个好天帝。保重。” 她不再称“您”。
　　天帝喉头微动，最终无言。
　　尹恩转身，步履从容地踏出岳霖殿。
　　门外，是为婚嫁事宜忙碌的天光。
　　---
　　尹恩从未见过谭渊。
　　出嫁那日，她一身繁复华贵的红装，金线刺绣，珠翠满头，沉重的凤冠压得她脖颈微酸。她小心翼翼地走着，每一步都谨记着繁琐的礼仪，生怕踩到裙裾闹出笑话。
　　原来嫁人，也是这般耗费心神的事。
　　柳云尊神早已在一旁哭成了泪人，紧紧攥着女儿的手不肯松开。
　　“父神，我是嫁去魔族，又不是去跳火坑。”尹恩无奈地拍拍父亲的手背，宽慰道，“如今天魔两族交好，他们不敢给我委屈受。您安心在天宫待着，婚后我定会回来看您。您好歹也是高高在上的尊神，这么哭不得闹笑话？您再这么拉着，难不成要随女儿一起嫁过去？”
　　柳云尊神被她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尽胡说！你是不知道为父这心里头多难受！自家水灵灵的白菜，眼看就要被魔族那头…咳，那头英武的魔龙给拱走了，换谁谁不心疼？说起来都怪天帝！宫里那么多女仙，凭什么就挑中我女儿？”
　　“自然是因为您女儿我才貌双全，冠绝天族，是和亲的不二人选呀。”尹恩故意晃了晃脑袋，凤冠上的流苏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不过父神，慎言啊。天宫人多口杂，您说话还是这般直爽，小心天帝治您的罪。”
　　“知道了知道了，怎么变得比我还啰嗦。”柳云尊神见女儿一反常态地活泼起来，心里的不舍又参杂了些高兴，擦了擦眼泪，正色道，“去吧，若是在那边受了委屈，别忍着，立刻回来！为父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没有
　　尹恩的视线被一片鲜红笼罩，她悄悄掐了个法诀，眼前景象顿时清晰起来。这繁文缛节，真是磨人耐性。
　　不知站了多久，她几乎要打起瞌睡，忽然一声洪亮的通传响彻大殿：“魔君到——！”
　　“魔君？”尹恩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这称号…听起来怎么有点…戏剧化？
　　不过。
　　她那素未谋面的夫君，来了。
　　很快，一只骨节分明、微带凉意的手轻轻牵住了她。尹恩下意识地抬眼望去——他正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如同刀削斧刻般利落分明，下颌线紧绷而完美。他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可被他微凉的手牵着，尹恩却莫名感到一丝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她正悄悄打量着他冷峻的侧影，谭渊却忽然转过头来，低声道：“我牵着你，该入堂行礼了。”
　　就在那一刻，尹恩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眼睛里。那双眼眸深邃得如同蕴藏着整片星空，却又明亮得如同最纯净的寒潭，清晰地映出了她此刻微怔的模样。他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牵动着如峰般的眉骨。
　　所谓剑眉星目，丰神俊朗。
　　所谓惊鸿一瞥，怦然心动。
　　什么狗屁南渡，什么陈年旧伤，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尹恩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沉寂了数万年的心，在这一刻，为了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重新有力地跳动起来。她决定了，她要好好经营这段婚姻，好好去爱这个叫谭渊的男人。
　　接受完冗长的朝拜与誓言，尹恩终于被送入布置一新的宜岚殿。她独自坐在宽大的婚床上，卸下些力气，只觉得无聊透顶。
　　不过……脑海里忍不住又浮现谭渊那张俊美得不像话的脸。
　　这婚结得……倒也不亏。
　　洞房花烛，红烛摇曳。尹恩从未想过，自己竟能如此安心地依偎在一个刚认识的男人怀里。从前与南渡，连稍微亲近些都觉逾矩。那时年纪小，情窦初开，更多是懵懂。后来他登基另娶，她心中遗憾远多过伤痛，她好像失去了少女时代的活力，变得更加冷静，时间久了，听听佛经，种种花草，研究些食谱，日子倒也清静自在，并不觉得难熬。
　　南渡的面目，早已在岁月中模糊不清。
　　红烛燃至过半，谭渊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派人打听过，知晓你与天帝南渡曾有一段过往。天宫规矩森严，想来那时你也辛苦。不过，我并不在意你的过去。”他顿了顿，语气坦然，“我亦曾心系一人，只是她早已另嫁他人。这么多年过去，我甚至连她的样貌都已记不清了。”
　　尹恩在他怀中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真诚：“魔君所言极是。那个无情之人，我早已将他抛诸脑后。从今往后，我只是你的妻子。”
　　谭渊轻轻叹了口气，将她揽得更紧了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以后私下里，唤我名字即可，谭渊。我向来厌烦这些虚礼。”
　　尹恩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轻轻应道：“好……谭渊。”
　　只听得他低沉的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睡吧。”
　　---

作者有话说

　　重写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