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缘修道半缘君》茜汐

1、引子1

　　话说天君一统三界后，四海八荒的君主皆遣使献礼，唯独盘踞魔族边境的南桑女国置若罔闻。天君心知其中渊源，且念及征伐三界时，南桑不念旧怨、倾力相助的情谊，便将这份异样悄然隐埋于心湖深处。
　　及至庆功盛宴，南桑女国不仅对天族的鎏金请柬视若无睹，未遣一兵一卒赴宴，更将天族送去致谢的如山珍宝拒之门外。此举，无疑令高居九霄的天帝，颜面微瑕。
　　殊不知，悠悠之口终难平。作为天族大捷的肱骨功臣，南桑此番的缺席，怎么不会惹人猜疑？赴宴的仙神早已窃窃私语，流言蜚语如星星之火，燎原一片，一发不可收拾，烧灼至天帝耳畔。
　　“南桑女国，本就不在天庭辖制之内。此番大胜，更仰赖其鼎力襄助。”天帝端坐御座，声音不疾不徐，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南桑民风素来刚直豪迈，不屑虚与委蛇的应酬。其不来，乃是本分；我天族，倒该深谢其义。”他贵为九五之尊，海纳百川表面功夫不可或缺，此番回应，堪称滴水不漏。
　　闻听此言，殿中众神面上虽恍然，心下却各怀思量，明面上不再议论，只将满腹疑窦化作琼浆，纷纷举杯遥敬。
　　然则，那位南桑女君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令天帝不惜亲口为其开释，这份殊荣，着实令人侧目。
　　皆知南桑乃女子掌权，女君向来清明，重视福祉，恍若世外桃源。数十万年光阴流转，除却三界浩劫，竟无半点战火硝烟。无论男女，还是小小精灵，皆得享悠长安乐。
　　至于女君与天帝之间，实则藏匿着一个讳莫如深的秘密。除却天帝本人，与那位早已超脱三界、云游四方的老仙将，尘世再无第三人知晓。
　　这段尘封的往事，就此徐徐揭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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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桑女国的那位君主，已沉寂经年未曾露面。若非三界烽烟骤起，她一纸战书麾下，亲自率师驰援天族，各路神仙几乎遗忘了三界之中，尚蛰伏着如此一位人物，以及一个军容鼎盛的神秘国度。
　　南桑存世数十万载，不问世事，不闻三界神魔的谗言佞语。它是混沌纷争中，为数不多有资格亦有实力置身度外的存在。论及在三界扎根的岁月，南桑或许并非比他族长，然女君胸襟开明，广纳四方生灵，无论是盗跖还是曾祸害人间的恶灵，来此皆可安居乐业。她更崇尚民主之制，曾亲赴凡尘，观摩人间朝廷法度，取其精华，革故鼎新，终使南桑国富民强，自成一统，傲然以“国”为名。
　　女君之伟岸，源于其跌宕过往。她与天帝南渡之间，堪称一出血泪交织的狗血大戏，其间爱恨痴缠、替身疑云等罕见桥段，若置于凡尘，编作话本，怕是早已刊印万卷，流传于市井巷陌……
　　女君名唤尹恩，本是天族赫赫威名的柳云尊神膝下独女。
　　柳云尊神，司掌三界云霞气象，地位超然。
　　尹恩年少时便在天族声名鹊起，皆因其姣好的容貌，更兼文韬武略，无一不精。但更令人心生欢喜的是，她如同向日葵般温暖灿烂的性子。
　　彼时天族尚未婚配的青年才俊众多，不少人为她神魂颠倒，寤寐思服。其中，便有年少气盛、尚未登临帝位的南渡，而南渡彼时已是储君之尊，身姿挺拔，风仪卓绝，本就是万里挑一的璞玉，加之尊贵身份，身边终日环绕着趋之若鹜的仙子神女。
　　南渡与尹恩的相遇，始于天界一场流光溢彩的盛宴。
　　尹恩随柳云尊神出场的那刻，身后霞光如同粉黛般装饰着她艳秀的面孔。南渡的目光瞬间被这抹清辉吸引，他展开热烈追求，浓情蜜意如同潮水般向尹恩涌去。尹恩虽聪慧，却也难逃这精心编织的情网，一颗心逐渐为南渡的权势魅力所俘获。
　　然而，这份情意在南渡心中，远不及那至高无上的帝位。他享受着尹恩的倾慕与陪伴，在野心的牢笼里，视她为枯燥修炼生涯中最亮眼的一抹点缀，是证明他魅力的战利品。他向她倾诉“爱意”，说着“你很美”，却从未真正重视与珍惜。
　　尹恩的聪慧让她比旁人更早嗅到危机。她看着南渡在权力漩涡中愈发游刃有余，看着他对其他仙子若即若离的暧昧姿态，看着他在与她的情中艰难地徘徊于道德与浪荡，心一寸一寸地破碎。然而当登基之路的最后一个障碍——与强大鸟族联姻的提议摆在南渡面前时，他心中的天平毫无悬念地倾斜了。
　　“尹恩，”他找到她，语气带着刻意的沉重，眼神却难掩对即将到手权柄的炽热，“天帝之位近在咫尺……但鸟族公主紫梂，是稳固权位不可或缺的助力。” 他没有说“必须娶”，也没有说“对不起”，只是陈述一个他早已做好的、冰冷的选择。
　　尹恩静静地看着他。他眼中那份对权力的渴望，远比对她的留恋清晰百倍。心像被冰锥刺穿，尖锐的痛楚后是彻骨的寒。她早该看透，这九重天上的情爱，不过是权力游戏的饰品。他爱她吗？或许有过片刻心动，但更爱的是她的光华能映衬他的不凡。而她，竟真的对他交付了真心。
　　痛归痛，尹恩骨子里的理性瞬间压倒了翻涌的情感。挽留？质问？那只会自取其辱，更显可悲。
　　她深知，在南渡的棋盘上，她这枚棋子，此刻已完成了使命。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释然，唯有袖中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去吧，南渡。去握住你的权柄。”
　　没有眼泪，没有纠缠。她轻轻抽回被他下意识拉住的手，决绝地转身离去。背影挺直，仿佛斩断了所有牵连。南渡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但很快，帝位那冰冷而诱人的光芒便填满了这微不足道的空隙。他的路，从来就只有一条——向上，再向上。至于尹恩，不过是这条路上，一道曾让他驻足欣赏、最终能够轻而易举抛下的风景。
　　自此，一道由身份云泥、地位天堑铸就的鸿沟，横亘二人之间。
　　南渡成为天帝不久，便以极尽煊赫之仪，迫不及待迎娶了鸟族公主——紫梂。
　　大婚当日，彩云追月，凤凰清唳，盘旋于天宫琼宇之上，气象万千。
　　尹恩未落一滴泪。她只是远远地隐没于贺喜的众神之中，目光沉静如水，望着那鸟族公主身披华彩夺目的凤冠霞帔，云鬓高绾，金翠耀目。新嫁娘脸上晕染着娇羞，嫣然一笑，身后仿佛有流光织就的华裳，衬得她光芒万丈。她牵起南渡的手，步步生莲，走向那象征永恒盟誓的殿堂。
　　喧嚣鼎沸中，尹恩的耳畔却异常清晰地捕捉到南渡对紫梂的低语：“你很美。”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闷痛，如闷雷在胸腔里炸开。曾几何时，同样的字句，他也对她说过。
　　真真是一对璧人，佳偶天成。
　　宴席过半，尹恩只觉心口窒闷难当。许是不愿再睹那新人的浓情蜜意刺目，又或是琼浆玉液熏人欲醉，她寻了个托词，辞别父神，悄然离场。
　　行至殿门，她终是忍不住回眸，目光再次掠过那对璧人。
　　呵，好生般配。
　　她知道，一切尘埃落定，再无转圜。
　　南渡缘何能无半分愧怍？尹恩决心不再深究。
　　只因为，他已是天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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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渡君临三界后的数万年间，世事如白云苍狗。
　　紫梂诞下一子，一落地便被册封为神子，即未来的天帝储君，身份之尊崇，仅在位天帝与三界寥寥几位帝君之下。
　　南渡对尹恩心存亏欠，纵使在宫阙回廊偶遇，也每每垂眸敛息，不敢问安。漫长岁月流逝，他们之间，仿佛真的只余下疏离的陌生。
　　“女子所求，不过是觅得良婿，安稳一生罢。”南渡不止一次如此宽慰自己。
　　然而，他与尹恩的往事被紫梂派人查得一干二净，南渡为了使其宽心，也且是为了除去尹恩这一隐患，故意与紫梂几番商议，最终认定，四海八荒之内，唯魔族新任君王谭渊堪为尹恩良配，。
　　魔族素为天族心腹大患，自谭渊继位，两族关系方显缓和。为示和平，魔族自降位格，对天族称臣，然其内政疆域仍独立于天庭之外。柳云尊神为上古混沌之时同老天帝开天辟地的功臣，地位堪比帝君，尹恩作为其女，身份倒是高贵。若能将尹恩嫁与谭渊，既可令两族关系更上一层楼，还能借机将魔族动向尽收眼底，永绝其祸乱苍生之患。
　　翌日晨议毕，南渡寻了个由头，将柳云仙君唤至清幽的岳霖殿。
　　“柳云尊神，听闻令嫒才貌双绝，至今待字闺中，不知仙君心中可有佳婿人选？”天帝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柳云尊神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他忧心忡忡数万年，女儿降生时总是满脸带笑，活泼开朗。不知从何时起，愈发沉默孤僻，终日闭锁深闺，除他之外，拒人于千里之外。每每问及缘由，她总是缄口不言。
　　一日，他见女儿眉宇间郁色深重，终是按捺不住，闯入殿中诘问。
　　谁料，尹恩只是抬起沉寂已久的眼眸，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眸光却异常坚定：“父神，凡尘俗子一生历经万苦千辛，我等仙神享无尽寿元，握移山填海之能，又有何资格再求逍遥快活？须知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极乐之境，往往毗邻悲恸深渊。”
　　柳云尊神闻听原本活泼可爱的女儿竟吐出如此消沉之语，心急如焚：“女儿啊！父神我忧心如焚！长此以往，你恐怕生心疾！”
　　“父神，女儿所历之难，不及世人万一。渡人亦渡己，女儿心中实则充盈满足，甚是安乐。”尹恩语声依旧波澜不惊。
　　“女儿，若真如此，为父愿与你同担！”柳云尊神蹲下身，紧紧握住尹恩浇灌仙葩的手。
　　“父神，女儿所选之路，无需您分担苦楚。女儿深知您舐犊情深，然您若执意如此，反成女儿心头重负。”
　　“女儿啊……”柳云尊神胸中万语千言，却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承诺，“为父……会永远守着你。”
　　柳云尊神的发妻为半仙，当年诞下尹恩后便因难产仙逝。漫长岁月里，他自觉未尽父责，所能给予的，不过是这看似廉价却沉重的陪伴，在女儿看不见的角落默默守护。
　　自那番深谈后，尹恩反倒将心神尽付与莳花弄草，誊抄晦涩梵文经卷，闲暇时便去聆听如来佛的妙法真言。
　　见女儿如此，为父者怎能不心如刀绞？若嫁入他族，以她这般心性，不知要受多少委屈。他恨不能将女儿永远护于羽翼之下。然而，对方是天帝，他如何能瞒天过海？
　　“回禀天帝，小女性情内敛，素喜清静，不谙交际，至今……尚未有中意之人。”柳云尊神字斟句酌。
　　“朕心中倒有一合适人选，不知尊神可愿一听？”天帝目光深邃。
　　“天帝折煞我也！您所言，必当洗耳恭听。”柳云尊神躬身道。
　　“魔族君王谭渊，与令嫒年岁相仿。朕已着人探明，其身旁既无正妻亦无姬妾，品貌端方，才情卓绝，实为不可多得的良配。”天帝缓缓道来。
　　“天帝之意……是要将小女许配于他？”柳云尊神心头雪亮，这分明是要拿他的心头肉去作那和亲的牺牲品！兜兜转转，终是图穷匕见。
　　“正是此意。”
　　“然则……”柳云尊神深吸一口气，“小女长年幽居，不善言辞，更少与外界往来，行止偶有殊异之处。若嫁入魔族宫廷，恐举止失措，有损天族威仪……只怕，要让天帝失望了。”他竭力婉拒。
　　“尊神过谦了。”南渡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烦请尊神归府后，与令嫒提上一提，问问她的心意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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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作者开新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