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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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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重虽然是过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但二丫的泪眼总在他面前转,让他很不安。
第一次,是湿被褥,第二次,第三次,当他在床上不时发现毛毛虫啊蜘蛛之类的讨厌生物,他开始怀疑,是不是二丫做的?
到后来,凡是她给送到学堂的午饭,里边不是抓了把沙子,就是有疑似唾沫的东西。
锦重再迟钝也明白过来了,别看这小丫头面上一口一个少爷,心里八成是恨极了自己的。
生平还从来没讨好过谁的锦重,决定试着向二丫示好。
这日晚饭时,芳姨端上一大碗的粉蒸肉。
二丫的眼睛瞪得老大老大。
可是芳姨只叫锦重快吃,又不停往他碗里夹菜。
锦重趁芳姨起身给他添饭之机,飞快地夹了一块最大的肉条到她碗里。他以为能让二丫破啼为笑。
二丫噙着泪,把肉夹起来狠狠掼在了桌上。
锦重有些沮丧。又想起小秀才曾说二丫最向往的地方是学堂,在芳姨把饭递给他时,他轻声说,说希望晚上让二丫跟他一块儿习字。
芳姨犹豫了一下,瞟一眼努力扒饭的二丫,才点了点头:“你是少爷,自然由你作主。学了字也好,往后给少爷抄抄书什么的,也方便。”
可才进屋,二丫就把他给的纸笔都拍飞了。
“告诉你啊,休想!我才不会跟你认字,往后也不会替你写字!你的臭银子臭肉我才不稀罕!你最好回你自己家去,找你自己的娘,干嘛老抢别人的东西!讨厌讨厌讨厌!——”
明明是坏蛋,还每天笑眯眯地跟我装好人!叫你再装!掷个凶狠的目光给他,推倒凳子,今天明明是她的生日,每年的今天,娘亲都会给她做粉蒸肉的,都是他,都是他害的娘忘记了。
锦重说不出话来了。恰逢芳姨推门送点心进屋。
二丫头一歪,赶紧趴桌上装睡。耳边有个什么东西在咚咚咚地狂跳。
他要是跟娘亲告状怎么办?娘亲这次会打她屁股还是打掌心?想着总之一顿打肯定免不了,二丫又有些发怵。
慌乱间,也听不清屋里他说了什么话,只知娘过来摇了摇她,把她摇醒了,当然,她本来就醒着,脸吓得惨白。
“看这孩子,哪里是读书的料哦!”娘亲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却不是揍人的劲道,又听她招呼少爷赶紧趁热把桂圆莲子羹吃了。
灯影下娘亲慈爱的目光,只笼在他一人身上。
甜甜的桂圆莲子羹也只有他一碗。
“我讨厌娘!最讨厌最讨厌最讨厌了!”二丫握紧了拳头,喊完,就冲了出去。
她跑丢了鞋子,身后也不闻娘亲的呼喊声。
空山寂寂,四周是狰狞的暗影,如果她被妖怪吃了,也没人跑来救她吧?
不敢再往山里跑,就绻在村口的树下呜呜地哭。
“小姑娘,你瞧瞧这是啥?”一盏灯,一辆马车,一个和气的红鼻子老头。
会变戏法的老头,将一只红嘴鹦鹉变成了一大堆的麦牙糖。
“老爷爷,你可以把这戏法教给我吗?”二丫吃着甜甜的金黄的糖丝,忘记了咸咸的泪水滋味。
“不行哦,这戏法只能教给我的徒子徒孙,除非——”老头眨眨满是皱纹的眼睛。
二丫听过小猴子拜师学艺的故事,连忙点头叫师父。
“小丫头,拜我为师可是要跟我走的,你舍得离开爹爹妈妈离开自己的家吗?”老头掏出一个枣红葫芦,咕咚咕咚饮一气。
“我没有爹爹,现在连我娘——也不要我了。”小脑袋耸拉下来,扁扁嘴,又想哭了。嘴里甜丝也没了味。
老头笑嘻嘻地:“哦,小丫头原来是想离家出走啊!跟爷爷说说,谁欺负你了?”
二丫觉得这爷爷的眼睛仿佛有种魔力,口齿不太伶俐地将自己的伤心事颠三倒四说了一遍。
“嗯嗯,这种娘真是糟糕透了。”红鼻子老头摸摸鼻子,如果不是太伤心,二丫也很想摸摸他的鼻子,怎么可以那么圆那么红,是不是假的?
“她不要我,我也不要她。爷爷,不,师父,你带我走好不好?”
老头摸摸小丫头的头,这么倔的表情,这样的离家理由,怎么跟老子当年一模一样呢?
“好吧,不过你总要收拾一些衣服吧,这样,明天早上你再偷偷跑出来?”二丫大力点头。
二丫回到家里,娘没在屋里。她爬到床底下,把自己装弹珠、小球、红头绳的瓶子抱出来,就这样睡了一夜。
可是二丫没想到,那个爷爷是骗子。
她站在树下等了很久,只等到了放学归来的锦重。
“你在这里等我?”锦重觉得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
“才不是。我在这里等我师父!”
锦重把二丫拖回了家,二丫恨恨地将他手臂咬住,也没让他松手。
芳姨听锦重喊,说二丫要离家出走,就冲了出来。
二丫被按在凳子上,芳姨将十几根竹条扎紧了一端,散乱的那头,狠狠抽她屁股。
不同于一根竹条的疼,那是数十根针刺肉的十倍百倍的痛。
第一下,让她象被刚掷入油铞的虾,不敢相信死亡就这么来临了,使劲蹦起,又被按下,后知后觉得感到了火辣辣的漫延,似是整个屁股都被火烧着了。
才尖叫了一声,第二下,第三下又来了,那是下了死劲地抽打,柔嫩的肌肤哪里禁得起?
带着尖锐的嘶喊:“不要不要不要——”
小小的身子想逃,死命的挣扎,想挣脱紧箍她的手,却逃不开,躲不掉。只好拼命去撕扯衣袖,用满脸的泪水与惊恐去哀求。
“一个逃跑的奴婢,打死无怨!”芳姨咬着唇,同样尖锐的声音,夹在小兽无助的嘶喊中,是怒其不争的愤恨,是死活不论的绝决。
一下又一下,那是往死里打,没有一点疲软,那哭声,一波一波拔高,又被风吹散了。
阳光下芳姨的面孔苍白,可怖。
隔壁小黑胖冲了进来,一头撞在门口发愣的锦重身上。
“二丫——”小黑胖害怕那飞快舞动的竹条,死死揪住锦重的袖子,牙齿跟牙齿打架:“二丫会、会被打死吗?”
锦重突省,扯开小黑胖,一个箭步冲上前抱住了芳姨,连同她高举的竹条,过程混乱,臂上也挨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
却不忘紧紧抓住那竹条,“芳姨,你饶了她,她还小,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是我的错——”
他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景,不知道怎样让大人平息怒气。只知道如果不是他,她不会跟人跑,芳姨不会这么生气。只害怕这样打下去,象小黑胖说的二丫会被打死。
才挨了一下,他就觉得疼,她还那么小,怎么受得了?
张芳怡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这张脸,这漂亮俊秀的眉眼,象谁啊?
在她恍惚间,原先被按在凳上的小身子,已趁机跃起,却因为疼痛,叭地摔在地上,又拼命往一边爬,手忙足乱,涕泪齐流,慌乱间抓住了锦重的袍角,就象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奋力而起,紧紧抓住,让他挡在自己身前,就象是她的挡箭牌。
一个奴婢,一个忠心的奴婢,面临危险,只有挡在主人面前的份,她却作出了这样的举动,若照府里的规矩,必要打死不可!
张芳怡的心又变得冷硬起来,“少爷,你让开。”
她的声音不高,却有种陌生的东西,冷冰冰的,让锦重骨子里发寒。
身后抓在他腰际的小手在害怕地哆嗦,死命地抓着他,那力道让他很疼,她边打苦嗝边艰难咽下哭泣的声音,边摇头,仿佛在说不要,不要——
“二丫,你快说你错了,再也不敢了,你快说啊!”小黑胖着急地在一旁传授经验。
二丫却似吓傻了,只会哭,不会求饶。让小黑胖急得直跺脚。却听他母亲在大声唤他回去。
“芳姨,饶了她吧——求您!”锦重直直挡在面前,他的个子象抽长的春柳,不过两个月,已到她鼻尖。
他的目光,在说这句话时,有隐隐水气。他还用了一个求字。
张芳怡已举起手中的竹条,竹条已挟着风声,只要一使劲,即使有他挡在两人中间,还是可以照样抽在那小人儿身上。
二丫止不住尖叫,那数十条纤细的散乱的合在一起却有惊人力量的竹条,还没触到她的身体,周身的神经已提醒她痛,很痛,火烧似的灼痛,让她开始发出尖锐的哭泣声。
锦重感到耳朵似被针尖刺破了,难受得让人恶心。
竹条落了下来,在泥地里滚了几下,就被水缸挡住去势。
二丫已拖着锦重,退到了角落里,手里仍紧紧揪着他的衣,躲在他身后一声一声的抽泣。
“这一次,看在少爷给你求情的面上,暂且饶了你。”
这是芳姨扔下竹条时掷下的话。
二丫似乎还不太相信自己得救了,抓着他的力气丝毫不见松懈。
夜幕终于吞食了仅余的一点霞光,周遭的东西渐渐被淡化至虚无。芳姨进屋里去了,小黑胖也被他母亲揪回家了,只剩他俩。
哭声消停,抽咽声渐渐不闻,他能真切感觉身后那一团小东西的每一次打嗝,哆嗦,喘息。
“二丫——你饿不饿?”小东西狠狠打了个苦嗝。
如果是在原来的豪宅里,遇到这种事,自然要远远避开。即使亲如兄弟姊妹,被长辈处罚,没有人会多嘴相劝。奴婢受罚挨板子的事就更多了。
但锦重还没亲眼见过别人在他面动手。
所以今天,锦重比起林一来,受惊不小。
但他很高兴,在他的努力下,小家伙总算免了再受毒打。二丫那晚是缩在他怀里睡着的。
“我不要做奴婢——不要不要——”一连三天,林一都这样哭喊着从梦魇中惊醒。
锦重看着觉得很难受。
课堂里先生摇头晃脑念道:将相王侯,宁有种乎?
锦重不由心中一动。不错,娘亲曾说过,离了京城,他就不再是什么豪门少爷了,应该靠自己出人头第。什么主子奴婢,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不过各凭本事,自己现在也不过是寄人蓠下,如何能让一个小孩子从此卑膝我下?黄河岸边,若非芳姨出手相救,哪里还有自己这条小命在?再让芳姨的女儿做自己的奴婢,这简直是忘恩负义,猪狗不如了!
一上午的课,他竟觉得如此难熬。好不容易铃响,也不及接小黑胖送来的饭盒,便跑出私塾。
在打了二丫之后,第二天,芳姨就说要进城一趟,一走,就是两日。
一日三餐,都是隔壁胖大婶过来做。二丫受惊过度,一直病怏怏地躺在床上。
私塾设在半山的敬云寺中,锦重只用了平日一半的时间下山,他算过,只有这样才能在下午课钟响起前赶回。
一气跑回唯村,远远看见那屋前的老樟树,突有回家的那种熟悉安心。
竹篱门半开着,围在蓠芭墙上的粉色喇叭花在午时阳光下垂了头,很无精打采。
锦重进了院门,一眼就看见二丫手里捏着一只小鸡在咬牙切齿。
“二丫——”锦重叫了一声,二丫似乎受了惊吓,小鸡就被扔到了地上,摇摇晃晃站定,拍打拍打翅膀,就向它的妈妈走去。
锦重原以为小鸡已经被她捏死了,看她那表情,象要杀人。
“对—对不起。”第一跟人道歉,感觉很怪。
不过这不影响他目光诚恳,声音温柔。一般的女人面对这样一个黑发黑眸男孩子的道歉,一定心软,哪怕他闯了天大的祸犯了十恶不赦的罪。
可是二丫还只是个小女孩。
二丫抱着膝,象那只摇摇晃晃的小鸡,不停地前后摆啊摆,目光却在躲着他,就是不看他。
是他夺了她曾享有的母爱,是他让娘亲对她如此狠心,但那日,也是他,成了保护她的母鸡。她讨厌的人,却让她欠了他的情。二丫还没理清这种复杂的关系,跟他是敌是友?她还没决定好。
“我们,可以作朋友吗?”他小心奕奕地注视着她,仔细措词,“我——不是你的主子,也不会让你做我的奴婢,咱们,就象你跟小黑胖,跟小秀才一样,做朋友,可以吗?”
二丫目光闪了一下,是怀疑,怀疑他别有用心?
锦重伸出手,几乎不见手纹的白净掌心,比二丫的小手大了近一半。
“来,咱们击掌,君子一诺千金!”
“那,我娘要是坚持呢?”二丫终于抬眼看他,表情愁眉苦脸。
“我拒绝让你做我的奴婢,不让你侍侯,不让你叫我少爷,芳姨能有什么法子?”他一脸笑容明亮。
二丫侧头想了想,第一次发觉这家伙也不是很讨人厌的。
终于一笑,但还是不太放心。“那要是我娘打你——不对,我娘不会打你,她要是拿我出气,又打我,怎么办?”
“我会帮你!”锦重眉头也不皱,这是他第一次同比他身份低微年纪幼小的孩子交朋友,但这是他救命恩人的女儿,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锦重觉得自己可以做到对她守诺。
二丫就伸出了掌,要与他击掌为誓。
锦重却手一缩,苦笑:“那个,你能不能先洗洗干净——那是泥巴还是——鸡屎——”不行,想象一下,都要吐了。
“好朋友两肋插刀都不怕,还怕鸡屎吗?”二丫不屑。“我和小黑胖小秀才盟誓的时候,还滴血呢!”“。。。。。。”锦重瞠目结舌。乡下的小孩,都这么牛吗?
“你要嫌脏,咱们也滴血盟誓吧!”她拍拍手,轻描淡写,好象是极寻常的事。
锦重看看她的个子,不到自己胸前的小家伙,还是个小女孩,居然这么勇敢,他能说出拒绝的话吗?
“好、好吧。”他装出镇定的样子,说话却有点结巴。
二丫就跑进屋,很快拿了把菜刀和一个粗瓷碗出来。
锦重从小至今,连摔跤都是极少的,象这样自己拿刀割自己的手指头,自然是第一次。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何能够自伤?冠冕堂皇的借口,要不要拿出来用一下?可是,前朝多少将军,阵前滴血结盟是常事,刮骨疗伤尚眉头不皱一下,这样小小割一下也害怕的话,往后如何做得大事?
锦重心志陡坚,“我先。”伸手就把菜刀接了过来,往左手食指肚一划,心里颤了一下,却未觉得疼,绛紫的血珠子已冒了出来。
“你——”二丫在旁看呆了,直到锦重问她要碗,才省悟过来。
锦重利落地将食指往水里一浸,看着血色丝丝渗入清水,突然豪情大盛。即使有一点点疼痛,却让他觉得自己很勇敢,男子汉大丈夫当如是!
“小重你好厉害!”二丫一脸叹服,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那个受伤的手指头,“我们一直都是滴鸡血的呢,你居然用自己的血啊!”
锦重举着手指头,半天无语。
为严重的上当受骗感所扰,他没有发觉,二丫喊他小重,听着就象小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