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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1) ...

  •   围村,三面唯山的一个山村,远离城郭,远离纷嚣。

      开元年间,却因为出了这么一位人物,让围村载入了地方史。

      锦重跟着芳姨翻山涉水,来到围村时,正值春天,漫山遍野油菜花开。呼息间那浓郁的花香,让他只打喷嚏。

      但二丫却最喜欢躲入油菜花地里跟同伴捉猫猫。

      锦重对着眼前三间所谓家的草房发呆时,二丫和小伙伴们正被油菜地的主人追骂,一溜烟往自家竹篱小院逃。

      锦重被什么声音惊起,回头突见一个插满了黄花的鸟窝,从竹蓠芭墙的空隙间慢慢挤入。

      芳姨当着隔壁胖大婶的面,将头上还插着罪证的二丫按在板凳上狠狠打了一顿屁股。
      二丫本来习惯了这种待遇,只是呲牙咧嘴干嚎几声。可是当她翘起脑袋时触到一双探视好奇的眼,陌生男孩干净漂亮的脸,突然让她有了羞耻之心,莫名地,她哇一声就哭了起来。

      “娘亲坏!娘亲坏!坏娘亲——”那唯一的一方净土,涕泪横流,就辩不出眉目来了。

      芳姨用一块绫罗绸子平息了大婶的怒气,然后将全身脏兮兮的二丫拖到水井前,一边叹息一边拿起水盆往她头上冲刷。
      二丫习惯了洗冷水澡,也不觉得冷,只闭着眼睛哭得越发大声。
      井水带着林一身上的泥污和泪水倾泄而下,在不平的黑泥地里汇成了小洼,淌成了水流。

      在林一凄厉的哭声中,锦重低头看着一条两条泥水流在脚边蜿蚓,想起了被黄河水淹没的妈妈,想起了富丽堂皇的家院,鼻子一酸,豆大的一颗眼泪便叭嗒往下掉。

      “小少爷——”芳姨慌不迭地扔下了二丫,上前将少爷搂入了怀中,喃喃安慰。
      “别哭啊,有奴婢在,奴婢一定会替小姐好好照顾你,没事,没事!”

      身后二丫停止了干嚎,那本应是属于她的怀抱她的安慰,怎么一下子都被别人侵占了?还有,娘亲为什么要口口声声自称奴婢呢?
      她撒开脚丫子,一头撞入了娘亲怀里,同时用手用身子,使劲将那个比她还高一头的男孩往外挤推:
      “走开,这是我娘,你干嘛要我娘亲抱?不害躁!”

      锦重未防备,竟险些跌倒。

      芳姨连忙纠住二丫领子扯到一边,又用手护住锦重,对仍然张牙舞爪的二丫板起了脸,厉声:
      “二丫,你忘记娘跟你说的话啦?这是少爷,你往后要好好侍侯的少爷,你怎敢对少爷这般无礼?”

      作为惩罚,六岁的二丫被关进了灶房,哭得声嘶力竭,却无人理会。

      二丫,那时还没有正式的名字,所有人都管她叫二丫。

      二丫前面本来有个哥哥叫林勇,当二丫还在娘亲肚子里时,父亲带着哥哥林勇上山打猎,结果被猛虎吞食了,只剩娘俩相依为命。平日里二丫虽然因淘气常挨骂,但最重不打几下屁屁,从没被关过灶房,还饿着肚子。

      她抽咽着睡着前,绝望地想,这个少爷比二丫干净,比二丫漂亮,娘一定是重男轻女,只喜欢他,不要二丫啦!

      第二天醒来,二丫发现自己已睡在柔软熟悉的怀里,鼻间是娘亲衣上发出来的桂花香。

      娘温软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头,轻言叮嘱:“二丫,少爷的娘亲是娘的主子,没有她,就没有娘的今天。你本来就是许给少爷作婢的,做人不可忘恩负义言而无信——往后,你要答应娘亲,视少爷为天,万事不可拂逆,只要你听话,娘还一样疼你。二丫,你记住了吗?”

      二丫还不太明白这话里的很多意思,比如主子是什么意思?
      但娘亲眼里水莹莹的东西,叫她畏惧。

      她还记得每年娘亲带着她去看望爹爹哥哥时,在那个种着青青柏树的地方,娘的眼睛里就会有这种东西出现。

      突然想起来,“如果我不乖,娘是不是也会象哥哥、爹爹那样躺在墓地里,任凭二丫怎么喊怎么叫,都不出来了?”

      娘亲愣了愣,摸了摸她的头。“二丫会听话的,是吗?”
      二丫偎在娘怀里,紧紧抓住娘的衣襟,打了个呵欠,点头。

      “乖二丫,来,从今天开始,娘会教你熟习大府人家的规矩,总有一天,这些都会用到的!”说这话时,娘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张芳怡将东间的屋子改成了里外两室,里间作少爷的卧室,外间作书房。
      原属于母女俩的卧榻上加了厚厚的垫褥,搬进了里间。

      二丫睡在硬硬的竹板床上,翻来覆去,吵着要东屋那条漂亮崭新的绣花蓝棉被,张芳怡好说歹说,她在床上蹬腿踹被子,就是不依。张芳怡怕吵着少爷,蒙着她的嘴,狠狠心,使劲抽了她两下屁股,吓唬要关她进黑漆漆的灶房。
      二丫抽抽咽咽地哭着睡着了。

      次日晚上,锦重发现床上的被褥全被水浸湿了,看看窗外,月亮又圆又大,无风更无雨。
      锦重听听隔壁屋的声响,那个叫二丫的小女孩今晚似乎很安静,没有哭闹。

      他也不声张,就将温被褥卷到一旁,盖着芳姨路上给他缝制的袍子,半倦着身子睡下了。
      一夜无话,晨起,六岁的二丫,当她头上梳着光滑油亮的双髻,绑着红头绳,下穿着一身粉红袄裙,在锦重面前恭敬行礼时,锦重几乎认不出她就是前日所见的鸟窝丫头。

      “少爷,请吃茶。”二丫低头跪在锦重面前,双手高举着红漆茶盘。这茶盘与里边的茶具,是林家唯一一套祖传的物事,平日里只摆在娘的一口大红漆箱笼里,二丫只偶尔看到娘亲拿出白瓷盏来擦洗,却是第一次真正拿出来使。

      如是平日里破口的粗瓷碗,二丫早就装作不小心拿不稳往那可恶的少爷身上泼去了!二丫暗里磨牙。可恶可恶可恶!

      锦重迟疑了一下,他在锦府虽是金贵的少爷,但遭逢大变,一路逃难,这两个月来即使有芳姨极细心地照料,终究没有那般讲究了。此时突然在这简陋的茅草屋里,小小丫头照着府里的规矩给他奉茶,他竟有些手足无措了。

      “芳姨——”锦重回头望向芳姨,坐在坑席上做着针黹的芳姨抬眼微微一笑,“少爷,往后,二丫就是你的丫头了,虽然这屋子简陋,往日起居也大不比从前,但主子奴婢的礼仪不能废,您就吃了她这一盅茶,算是收下这丫头了。”

      锦重只记得往日府里的哥哥们新收小厮,好象是有奉茶磕头这个规矩,但是眼前这个小女孩比自己还小,与自己以前房里使唤的丫头都不同,好象做不了侍候人的活。

      转念一想,他与母亲能从京城逃出来,皆靠了芳姨接应,娘亲曾一再叮嘱,往后不可使少爷脾气,一切都要听从芳姨的安排。如今娘亲不在,这是慈母遗训,越发要听从。
      于是他点头应是,中规中矩地伸手接了茶,只饮一口,便因茶味粗涩,轻轻皱了皱眉,转而放回茶盘。

      二丫将茶盘慢慢从头顶收回,毕竟年幼,虽然只是一会儿,茶盏已经开始在茶盘里打滑,看样子甚是吃力。她还坚持着,咬着牙照着昨日娘亲的指导一字一句地低声说:奴婢谢过少爷!

      锦重心里有些不安,待要去扶她一下,她已经站了起来,在抬头时,两只乌溜溜的眸子,飞快地狠狠地剜了他一下!
      这才发现她眼眶红红的,仿似曾经哭过,不禁有些奇怪。

      只因在这位少爷的意识里,做他府上的奴婢,可是很多平民百姓求之不得的事,哪里想到这个小女孩会因此而觉得一千分一万分的委屈!

      第三天,二丫还赖在床上睡懒觉流口水时,张芳怡带着一包东西,领着锦重去了山上的敬云寺。

      午时,还不见母亲回转,二丫饿着肚子,没精打彩地坐在门口,捡起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门前的老樟树。

      隔壁的小黑胖跑来,问她要不要去山里捉雀鸟,二丫托着下巴,摇摇头,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前方,再问她也没回应,十足像极了几日前被他们关在竹笼子里不吃不喝只等死的那只呆麻雀。

      瘦竹条似的小秀才被小黑胖拉来,看见二丫的模样,也觉得问题很严重。
      二丫即使被人关起来,怎么说也应该似只恬躁的八哥,不应该象呆雀呀!

      小黑胖凑到小秀才耳边,告知昨儿二丫家里来了个陌生小孩的事。
      “二丫,难道是你的娘亲要招赘,往你家带了个拖油瓶来?”

      小秀才今年九岁,父亲就是私塾先生,故学识比较渊博,用的词语比较有深度。
      结果还要再三解释招赘及拖油瓶的涵义,被二丫唾了一口。

      二丫一本正经地问小秀才,什么叫主子,什么叫奴婢,奴婢是不是一定要听主子的话?

      “那当然!主子就是花钱买奴婢的人,奴婢得替主子穿衣喂他吃饭,在城里这样的可多了,奴婢只有听主子的才有饭吃,不然,要生生打死的!”小秀才摸摸下巴,对她的无知表示不屑。

      娘亲难道也拿了这位少爷很多很多的银子,所以让她也变成了奴婢?
      “我不是奴婢!我不是!”二丫捏起小拳头,愤愤然地叫。

      小秀才愣了愣,二丫的娘把二丫卖了吗?抓抓头,连忙补充说明:“其实奴婢也没什么不好啊,只要你讨得主子高兴了,会有很多赏银的呢!”
      “就是可以买一屋子的麦牙糖给你吃哦!”想起二丫对银子没概念,小秀才又作了个比较接近生活的比喻。

      又说他姑妈家的几个表姐都是在大户人家做奴婢的,那衣服有多漂亮那糕点有多可口。小黑胖听得直流口水。

      “呸,我才不稀罕!”突然远远看见娘亲同那讨厌鬼少爷的身影,二丫本来要揍小秀才的,狠狠踢了挡在面前的小黑胖胫骨一下,转身往屋里跑。

      自从家里来了个少爷,二丫的生活质量大幅度下降,因为娘亲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少爷身上,
      象昨天天那样饿了两顿娘好象也忘了,一大早,娘亲还责令二丫开始学女红。

      一个上午,二丫的十指被绣花针戳得似蜜蜂窝,任凭她哭哭啼啼,也不见娘亲动一动眉毛。
      还好,下午那个少爷突然生病了,娘亲就顾不得她了。
      二丫照样跑田野里野,挖蚯蚓,堵死田鼠的家,只是玩得有些无精打采。

      晚饭时大伙都散了,二丫慢吞吞地回自家院里。却见小秀才的爹爹背着个药箱从屋里出来,身后跟着她的娘,小秀才的爹既是村里的私塾先生又是给人治病的大夫。
      他说,被褥要常拿出来晒,不过也奇怪,这风高气朗的,屋里不至于这样潮湿啊!

      娘抬头看了二丫一眼,似乎要说什么,二丫扁扁嘴,还有点兴灾乐祸。
      可是锦重这么一病,娘待他愈好了,晨起给熬小米粥,夜夜做甜汤,。
      二丫又气又妒。忍不住每日偷偷在锦重的粥里吐口水以泄愤。

      又过了数日,锦重进了私塾,二丫的目光只盯着他身上的那个墨绿书袋。
      这原本是娘亲为她缝制的。
      在这个锦重没有出现之前,二丫本来可以进私塾和小秀才他们一起读书,可是如果是做奴婢的话,就没资格进学堂了。小秀才如是说。
      娘亲面对她的质问哭闹,只是摸摸她的头,又转身忙碌。

      二丫觉得她现在已经变成没有娘的孩子了。
      娘的眼里心里只有一个锦少爷,吃的穿的用的永远是少爷先挑,每日他吃饱穿暖背着书袋去上学,她二丫要学洗碗洗衣,还要帮忙做农活。

      没有这个少爷之前,二丫从没干过家务活,更别说粗重的农活。
      只有在娘亲进城的日子,二丫才可以舒舒服服地睡懒觉。

      小黑胖吞着芝麻饼,问她娘是不是进城给她买新衣服了?
      二丫手中的树枝没精打采地抽打着地面,闷闷的:“要买,也是买给那个讨厌鬼。”

      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跟自己不同了,娘说他穿的要是绸裳,否则身上会起红疹子,垫的要是蚕丝被,否则他会觉得硌,还有还有,他吃的要是最——反正是最好的米啦,还有他每天必要吃的茶点,都要用上好的面粉和鸡蛋呢——”

      二丫一脸鄙夷,小黑胖一脸羡慕:“要是我家也来一位少爷就好了!”
      二丫扁扁嘴,只知道那些东西可没一样是属于她的,哪里好了?

      她已经好久没吃到阿花下的鸡蛋了,每日一餐的好菜,都只为锦少爷而备。
      娘亲总说少爷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定要吃得好。
      每回夹菜的筷子被娘敲掉时,二丫眼里的泪花就不停地转。

      “少爷有什么了不起的!等我长大了,我要用自己赚的银子买很多很多好吃的!”二丫还用两只手在面前画了个大大的圈,表示有一屋子那么多。
      才说完,就听到娘在院里喊她回屋。

      到了灶房里,二丫看到小木桌上雪白雪白的面粉,就知道娘亲要给那位臭少爷做包子了。
      咽咽口水,却听娘亲让她伸手。
      一根二丫过家家常拿来充扁担的木棒,两头圆圆,中间同样圆滚滚的肚子,是娘用来压面团的。当它狠狠落在二丫的掌心时,二丫才知道这个东西还有第三个用途。

      一连三下,小掌心立时粉中透红。
      二丫强忍着不哭,昨天她已经决定再也不做爱哭鬼了。

      “这三下,是叫你长记性,往后家里的事尤其是涉及少爷的事,一律不准到外说去,记住没?”
      娘亲的声音从未有的严厉。

      二丫将小手缩到身后,一声不吭,掉头就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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