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的歌》唐一

3、知足

　　残缺的歌3
　　月凉如水，大楼里面的中央空调温度打得有点低，林青青起身去茶水间泡黑咖啡。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是八年前吧，对八年前的那个生日开始她爱上了这种苦涩的味道，近乎偏执的喜爱。
　　从茶水间回到办公室看到msn上夏平川的头像还是亮着，林青青看看手表，已经十二点半，犹豫再三还是发过去询问关于设计的细节问题。夏平川虽然是源生的总经理但是同时也是暂任的设计总监，这次的企划案是今年的一个大工程涉及到两家公司的最终利益，所以夏平川亲自坐镇。在公事上夏平川想来不含糊追求完美，这是林青青一向知道的。
　　果然对方很快回复，“还在公司吗？”
　　林青青老老实实的回答，“嗯。”
　　“还要继续熬夜？”
　　林青青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发现对方看不到，回复“应该是的，我觉得楼层结构的承重度有些问题。”
　　对方很快发过来一个文件，是源生方面就承重度的评估报告。
　　林青青原是想道声谢谢，结果对方竟然匆匆下线了。她喝了口咖啡去影印室打印资料，公司里的人都已经回去了，走廊里的灯光昏黄不明，如同这个城市的天空，似乎永远没有漆黑的一天。她倚在影印室大大的落地玻璃墙上，楼下是浦东的车水马龙，这个城市如此繁华，永远没有睡着的时候，只是在这繁花的背后不知道有多少孤独的人。
　　林青青在影印室里面发了会呆然后又去茶水间泡咖啡，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手机里面有一个未接电话，竟然是夏平川的。她拿起手机拨回去，铃声在空旷的办公大楼响起。林青青抬头望去，玻璃门外竟然是夏平川，他身穿一件居家的灰色鸡心领针织衫和黑色的直筒牛仔裤，直挺的鼻梁上夹着一副黑色的金属粗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保温桶。夏平川走进来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保温桶一股香味就扑鼻而来，原来是皮蛋瘦肉粥。
　　“我觉得光有那份文件可能还不够，还是亲自来看看的好。”他盛了一碗，推到林青青的面前。“饿了吧，先喝碗粥好了。小心烫啊。”
　　林青青小心的捧起粥碗，碗里热气腾腾让她一下子看不清楚对面的脸。他看她写的文件，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移动鼠标的时候白皙的手背上有隐隐的青筋。粥里撒了一点葱花，颜色特别好看。米已经完全熬化了，粥入口黏黏诺诺的还有一股淡淡清香。等到林青青把一碗粥喝完，夏平川也把文件看的差不多了，开始着手帮着她修改错误。
　　夏平川的侧脸也很耐看，高挺的鼻梁，凉薄的嘴唇，右手移动鼠标的时候左手习惯的撑着脑袋。工作时候的夏平川有平时很难见到的气场，但是这种气场却让人肃然起敬。
　　原来需要处理很久的文件竟然很快就处理好了，林青青看看手表，四点半，比原先预计的早了近两个小时。她原本的打算是工作到六点半，休息一下，到早上九点半的时候开会汇报进展，然后回家呼呼大睡的。
　　这样高强度的工作林青青不是没有经历过，刚到北京的时候她只是一个新人，同事欺负她初来北京没有人脉，那些又繁重回报又低的工作全都交给她去做。她在刚进公司的初期天天被派去跑工地，北京夏天近40度的天气她天天在外面跑。那两个月里面她黑了，也瘦了整整5斤。她的父母心疼她，说要是实在不行就回来，父亲给你再安排工作。青青不肯，她觉得这样也蛮好的至少忙了以后不会想起他。后来公司内部有一个项目要公开投标，林青青在公司里面整整呆了三天作出一份设计交给领导，不久她就被委任设计总监的设计助理，自此她才与那段不断跑工地的日子告别。
　　林青青看着夏平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还记得就在几天前他对她说“做我女朋友吧。”她也记得这事来的全部痛苦记忆，她知道她爱她，可是现在当他再次站在她的面前说要她做他女朋友的时候，她抾懦了，那些自卑，痛苦的曾经如潮水一般涌来，几乎将她溺毙，叫她不敢伸出手去争取这她一直渴望的幸福。一时无话，气氛有一点点的尴尬。夏平川看着林青青皮肤下隐隐的青色有点心疼。他还记得几天前她挣开他的手，在她离开他手那一刻，他的心里隐隐作痛，是失落吗？六年的等待与寻找却还是握不住她的手。不，是痛恨与自责恨自己当初伤她太深，曾经她的悲伤与心痛竟然让他难过到喘不过气来。眼前的这个女子，他想好好珍惜。
　　“青青，反正现在离上班时间还早，我的公寓就在这里附近，要不先去那里小睡一会儿休息休息吧。”
　　林青青看着他没有回答，的确时间还早，她的家在杨浦开车来回都要近两个小时更何况她的车送去维修至今没有取回，这么晚了连车都很难打啊。
　　“走吧”夏平川帮着林青青关电脑收拾桌子“我的公寓就在附近开车十分钟就到了。”
　　林青青本是想拒绝，奈何实在太困，只好默认。
　　夏平川的公寓的确离林青青的公司不远，坐上他的车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到了以后夏平川给林青青开门，开门的一瞬她就看到停在墙边的那辆半旧不新的山地车。
　　记忆如狂风一般刮过，叫她伤痕累累。她还记得那辆车是他和她跑遍了整个大学城以100的低价买到的二手车。那时候还是大一，是他和她之间最美好的岁月。她使出了必杀的林氏砍价神功，看的在一旁的夏平川一愣一愣的，最后以超低的价格买下。他骑着她在有参天梧桐树的校园大道上兜风，然后请她吃校园门口冷饮店里面自制的芦荟口味的酸奶冰淇淋。
　　“这车你还留着？”林青青直愣愣的看着这辆自行车下意识的说道。
　　“恩，一直没舍得丢就保存到现在。”夏平川顺手接过林青青手上的包放好，看着那辆车像在回忆那些曾经的似水年华。
　　他走进浴室放洗澡水，然后给她拿出一件从来没有穿过的长T恤做睡衣，“青青，先去泡个澡。”
　　林青青乖乖的接过衣服去洗澡，只是那辆停在门口的山地自行车和这满屋子的雾气都让她心跳加速。
　　从浴室出来，林青青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杯热牛奶，牛奶下押着一张字条。
　　“青青，记得把牛奶喝了，卧室在楼上第一个房间。安心睡吧，时间到了我会叫你。大川。”夏平川的字还是这样，刚劲有力。
　　林青青抬头寻找夏平川，竟然不见踪迹。这间酒店式公寓应该是夏平川刚刚租下的，简洁的装潢，黑白两色的冷色调，很明显的昭示着这间屋子主人的性别。喝完牛奶，林青青拿着纸条上楼，第一个卧室，依旧是黑白两种色调，只是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夏平川有轻微的洁癖，这点林青青一直知道的。现在，她真的是很累顾不得思考太多，倒在床上闷头就睡。迷迷蒙蒙中好像有人进房间，好像有人轻轻的摸着她的脸，好像有人轻柔的亲吻她的嘴角，好象有关门的声音，只是这些都不重要了，对于林青青来说睡觉是天大的事。
　　林青青醒来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她看见床头柜上又是一张纸条和一把房间钥匙。
　　“青青，早上公司有紧急会议，我先回公司了。原定早上和你们公司的会议推迟到下午，我已经帮你向你们老总请过假，上午可以不用去公司。昨天衣服拿去干洗了，所以就又买了一套。有什么事手机联系。大川。”
　　林青青放下纸条果然看见床边放着一套宝蓝色的套装，大小刚刚好，而且这种颜色还衬得她的肤色愈加白皙。刚穿好衣服就听见门铃的的声音，林青青踢啦着拖鞋跑下楼去开门。门外是送餐公司，林青青记得这家公司，价格不菲但是因为味道和堂吃一样所以被很多人喜爱。
　　“请问是林小姐吗？”送餐员恭恭敬敬的问道。
　　“是，可是我从来没有定过餐啊。”
　　“是夏先生帮您订的。”送餐员依旧是笑得满面春风。林青青接过餐盒，里面的的菜式都是平日里她最喜欢的。吃完午饭林青青就准备去公司上班，锁好门她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决定把夏平川给的钥匙又塞进门缝里面才下楼去打车。（真是别扭的小孩）
　　回到公司里面照例是开会和分派新的任务，源生方面的代表是夏平川，他一直很专注的听着林青青的回报，其实这里面的内容他昨天都已经听过一遍但还是端坐在那里仔仔细细的听。不可否认，他在工作的时候是极其具有男性魅力的。
　　会议结束以后林青青收到夏平川发来的短信，短短几个字。“下班后我来接你。”林青青对着手机狂按一通，然后删掉，在编辑，又删掉，最后干脆合上手机也不回复。拿起文件开始研究。
　　下班的时候果然看见一辆黑色的沃尔沃xc90停在公司的门口，夏平川在车里微笑着向林青青挥手。
　　“想吃什么，我请你吃饭。”林青青刚一坐进车夏平川就问道。
　　“不用了，你送我回家好了，我想自己做一点吃的。”林青青找借口推脱。
　　夏平川大概已经料想到她会这么说，发动油门直接就把车子开到了超市门口。
　　“大川你干嘛？”
　　“走吧。”夏平川帮林青青解安全带，“既然你说要自己做总要买点原料吧。”她被夏平川拉着进超市，买好东西他又帮忙提到车子里去。在外人看来，他们看上去和其他的情侣没有什么区别。
　　回到林青青位于杨浦的公寓，夏平川说：“青青，从刚才到现在，我又是接你，又是帮忙提东西的，你不会连一顿饭都不愿意请吧。”他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巴巴的看着林青青，像一个被大人欺负的孩子。林青青想狠心拒绝，但是出口竟然变成了同意。
　　说是说林青青做饭但是到最后动手的竟然是夏平川，她惊讶的看着读大学时连煮方便面都不会的夏平川身手利落的杀鱼，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最后只用了一个小时，夏平川就弄出了四菜一汤，尝尝味道竟然还很好吃。
　　“在国外那么多年，怎么也会做几个菜。”夏平川笑着说道。
　　他其实不饿，拿着碗扒几口就不吃了，撑着脑袋看林青青吃。“来，多吃一点。”他给林青青夹了一块酸菜鱼片，这是林青青最喜欢吃的菜，也是他最拿手的菜式。
　　吃完饭，帮忙把饭桌收拾干净了夏平川才拿起挎包要走。
　　“青青”夏平川有好多话想对她说，他觉得今天如果不说出来必定又会彻夜难眠，六年前他和她擦肩而过，这一次他不想放手。
　　过了好久夏平川才能平复自己的心情缓缓说道：“这六年来我一直在想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呢？我想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低声自嘲的笑了笑，又说道：“我知道自己这六年前伤你太深，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我还有机会能再次遇到你我一定要好好珍惜你。或许，你现在不愿意接受我，但是不要紧，我会一直等下去，等到你愿意接受我为止，反正我已经等了六年，我不在乎再等一个六年两个六年甚至更多个六年。所以请你给我一个等待的机会。”
　　夏平川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其实我有点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但是我觉得我今天一定要说，不然我会遗憾一辈子。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开门，机械的走出去，关上门。他背抵在门上大口出气，像刚刚在健身房做了剧烈的运动。他不敢回头，甚至不敢有一刻的停顿，他很害怕，害怕会从她的嘴里听到那句“对不起。”
　　只是他没有看见，在他的背后，那个女子哭花了妆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