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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我的故事 “亏你有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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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亏你有兴趣听到这里。”我看了看身边的小野伏,“我的叙述很无聊吧?”
“没有没有!我就爱听这样的传奇故事。”他身上穿着和慎一样的电紫色铠甲,不过那铠甲对他瘦弱的身躯而言过大了;我知道按照他们的行话这身打扮叫“海乱鬼·雷腾”。
二十来岁的人了,好奇心那么重!罢了,为了刚刚结识的小友,讲讲我的故事吧。
“那我继续讲了。”
被伊斯塔露传送出来后我发现自己来到了八酝岛,正巧在无想刃峡间。被将军无想的一刀劈开的裂谷,至今仍是雷元素密集的地方。到处是紫光漫布,连海水都是紫色的;吸进的空气滋滋作响,我感觉周身上下麻麻的,汗毛根都立起来了。
“斩!”
拔刀的一瞬间,雷元素都被吸引了过来,无数道天雷轰然而降——
下一秒,气浪从刀身上迸发而出,大地颤动,地面上出现了一道深沟,一直开裂到对岸,深能有数尺。
刀气所及之处海水仿佛凝固了一样,浪花定格在了半空,许久才回落,附着其上的元素微粒被涤净,水清如镜面一般,刹那又碎裂成千亿片。
劈开,劈开,劈开,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阻挡这一记拔刀,对面的崖壁轰然出现一道巨大的口子,石砾迸飞有如大雨,紫色的天地出现了一道裂缝,落雷在刀风下扭曲,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一如斩首前最后的哀嚎。
“雷祸俱散!” 连那雷电都被我斩为两截!
收刀,我感觉呼吸舒畅了许多,便侧卧在岸边的石头上。
然而这样的力量并不令我安心。越是强大,越是容易复仇;越是靠近复仇,我越犹豫;我的强大让我恐惧,这恐惧并非来源于力量本身而是力量的源头。
“你在深渊里练成了这样的功夫,是时候复仇了。”一旁传来慎的声音。
“你不是慎,连他的幽灵也不是。”我忽地出言,连我自己都被惊诧到。
“……”
“慎从不会这样急切。”
“……”
“是。”良久,自称慎的幽灵之物说,“我不是他,我只是他身上的祟神。”
“为什么要缠上我?”
“慎死后,我没了依靠,只能附着在你身上。在我看来,你已经与我近乎同类了。”祟神依旧用着慎淡淡的口气。
“那个深渊使徒是不是你扮的?”
“是。我的真身是旧日魔神的残渣,所以对深渊之下也略懂一些。”
“怪不得那个伊斯塔露说我是自己走到祂的神殿去的,原来你就是我啊;话说你若是要吞噬我,为什么劝我做必死的复仇?”
说这话时我翻身面对着他,他的形体已经不是慎的模样了,亦不是魔神本体,而是一团模糊的、青黑色的气体,与我铠甲上的颜色仿佛。
“我附着在名为山田慎的人身上,自然继承了他的一部分心神,后来和你融合,知道了你心底的‘义’,便决定……”
“我早就知道‘大义’的路是走不通的,不必谈义了吧。”
他沉吟片刻,道:“然而你的复仇不是出于身为人的心吗?这份人理的心,就是一种义,而你尚未完全背弃它。”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因为你的存在,我才没被深渊污染吧?”
“或许你生来就有着非人的特质,所以能走上背离人理的道路;然而这样的道路,终究是完成不了复仇的。”
说完他就消失了。
“你这家伙!我还有话要问你呢!”
没有回应。
风飕飕地吹过,八酝岛的秋天比之鸣神岛更是凄寒,大雨淋淋沥沥地落着,海水中落了几片半红不黄的枯叶,随着浪潮的方向缓缓流去;远远传来一阵雷鸣,闷闷的不甚真切。数年前与鹫津村长送别时便是风飃雨零,再之前寻找稻叶君绝笔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秋雨;当我日后把刀埋进将军胸口的时候,也会是这般大雨吗?
塚も動けわが泣く声は秋の風。(“悼君我悲恸,化作秋风萧瑟声,坟冢也惊动”,松尾芭蕉)
走了啊。那祟神也算我半个朋友吧?罢了,罢了,复仇也带上他的一份。
四野旷旷,我只能看到一条路,然而不是我脚下的那条,可能只是无路;复仇的我,究竟是为了慎,还是为了稻妻的战死鬼,还是大义一类的的虚无缥缈的东西?果真如此的话,非人的我有资格为复仇挥剑吗?疑虑的剑,又斩得断什么呢?
真羡慕丝柯克这样的人,可以纯粹为了争斗的乐趣而战斗。
非人还谈什么羡慕人类的话?
我躺了一会儿,约么到了傍晚,感到肚里饥饿,便起身走了。
对面悬崖上落下一块石头,没翻起什么浪花,也没有声响,静静地沉到了海底。
“之后的故事你也清楚。我来到了绯木村,发现村民们早就走得一干二净,不知是死于祟神污染还是逃跑了。那里成了浪人的栖居地;就这么着,我遇到了你,咱们结伴也有十好几天了,或许也该到分别的时候了。”我瞅了一眼身边的小泉君,他正歪着脑袋听我讲自己的身世,闻听此言,忙道:
“啊呀别这么急吗!也别说什么分别之类的话,说不定哪天我把你的传奇写成一本书卖到八重堂去呢!到时候我成了畅销书作家,必须得登门拜谢你啊!”
真是的,四海为家的浪人,说什么当作家、说什么“登门拜谢”!他总是这么爱幻想,还净说些不切实际的话,不过我也不去反驳。
刚见面的时候我就看出他是那种天真略带傻气的性格。我来到绯木村的时候已经是夜晚,雨已经停了,四外黑黢黢一片,只有村里破无边上有浪人点起的营火。
还没走进我就听到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嚷:“你做什么!那是我家传的刀!”
“家传?”一个粗哑的声音,“家传又怎么着?哥们儿缺点钱,正好拿你刀卖了换点零花。反正也没看你拔出来过。”
厮打声,一声闷响,大概那个年轻人被打倒了。
一阵哄笑。
“真以为穿个海乱鬼铠甲就能变强啊?”夹杂着窃笑的讥诮,“就你那瘦样儿!”
我快步走上前,看到地上躺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头盔被打落了,露出白净面皮,没有长胡须,面相很良善;刚才打斗的缘故,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颊处肿得很高,鼻子流血了,汩汩地往外冒着,流得下巴上全是。周围围着一圈野伏众,拿着一把刀议论着成色。
无论人界还是非人的深渊,纷争总是不断,我已经看得有些厌了,介入其中也是徒增烦恼——我连复仇都彷徨不前了,还有什么拔刀的理由?我默默地在营火边上坐下。
我只是一个借别人营火暖身子的过路人罢了。
让我的刀烂在鞘里吧,我只能握得住腐朽的刃。
年轻人望着我,他的眼里是乞求,他的嘴唇翕动着,然而并没有声音发出来。(后来他告诉我,当时他并非不想求救,只是怕我寡不敌众吃了那些家伙的亏,真是善良又愚蠢的可以。)
真可怜。
好久不曾有这么接近人的思考了。
营火映照下那年轻人的脸渐渐清晰起来,我从火堆中猛然瞥见稻叶君的面容,他脸上还是是分别前那种忧戚的神色,嘴一张一合,无声地言说着。
我努力撑住不让自己仰倒在地。
我的手里滑落走的是两个曾经的挚友,他们是我见过最后的人。慎死是为了义,稻叶君死也是为了义,只有我苟活下来走在背弃人理的道路上,现在又要看着横暴发生在眼前而坐视不顾?
我不愿又一次地把人理抛弃。
可能只是出于异人对人的亲附吧。
“把刀还给他吧。”我起身来到几个浪人面前,“即使不作为人,身为武士,可以不讲仁义吗?”
“你是这家伙的朋友?”为首的浪人敌视地看着我。
“不是,仅仅是个……人……不管如何,还给他吧。”
“多管闲事。”
他抽出刀来,身后几人也摆好架势虎视眈眈。
看来是谈不了了。
我是最不愿再起争斗的,然而那年轻人的脸却无法令我就这样转身。
算了,不要用全力,稍微教训一下就好了。
架势都不摆,随手一刀冲着他的侧腹砍来,可能三成力都没用上吧,在我眼里这一刀就和飘絮没有什么两样,反正我并不想杀他——
鲜血迸溅。
面前四五个浪人自腰部往上斜欻欻滑落下来,刀口整齐,仿佛切断的是岩石而不是人体。营火窜了两下差点灭掉,连一旁的大树都被截成了两段。
对于他们来说,我的三成力都太强了。
离开深渊的第一次杀人。没有了数年前斩杀敌人与幕府武士的兴奋,我只觉得恐慌。刀划过的是血肉,然而斩落的不仅是他们的生命,一并有我回归人理的道路。
但是他们是那样毫无善心。劫夺他人珍视之物的恶徒,还能算是人吗?我想到那夺走数不尽生命的战争。
他们也是异人,也即将堕落为非人——只是同为异人的我没有资格评判罢了。
死人的眼化作星星在数万万里外的高天上看着我,看着异人屠杀异人的喜剧。
我不由得觉得自己的复仇也是这样一场座无虚席的喜剧,一个异人(或是非人),对着神明动刀。他的复仇没有意义,也不会成功,因为偏离人理的复仇并不存在——真正强大的是人,是纯粹的人。
非人可以杀死怪物与机械的造物,但绝不能杀死人,更不能杀死神。
我任由太刀从手中掉落,也不去捡它;它在地上跳动了两下,又归于静止,我不想再拾起它了,然而终究是一声叹息,收刀入鞘。
我从为首的浪人怀里找到年轻人的那柄刀,还给了他,转身欲走——
“等……等等!我叫小泉浩,请问恩公的名姓?”身后一个磕磕巴巴的声音。
“我?大野二郎。”或许是太久不和人交流让我有些冲动。
“啊呀?”
“有什么问题吗?还是你认识我?”
“不不,就是您的声音……”他忽地不说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是声音很显老吗?”我见他点点头,便继续道:“说来我也不很清楚年龄,之前一直在修行,请问现在距离眼狩令结束过了多久?”
“眼狩令?那已经是我十三四岁的时候了,到现在……”他想了一会儿,“大概八年?九年?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时如弹指,岁如驰马!照这么算下来,我也是四十岁的人了。
我回身来到营火边坐下,从附近的屋舍里翻出几块生肉,就着火烤了,边吃着,边和他谈起闲天来。
他告诉我他的父亲是逃兵,被幕府追缉无奈之下才做了浪人;他的铠甲是父亲的,所以跟他瘦弱的身子不大匹配。他这辈子压根儿没碰过刀剑,更别提拦路抢劫了——腰间的刀锃明瓦亮,没有一点血污。他的梦想是当作家,若不是幕府的通缉令,他可能早在八重堂安安稳稳地当个签约作者了,或许我那久未谋面的侄子也会读到他的作品……战争里不是死就是逃亡而被通缉,前者与后者同样是无意义的。他的父亲选择了后者,一条生路,一条看不到未来的路……
然而我的路又在哪里呢?
我曾经背着人来到小河边,脱下头盔端详我自己的脸。河水里的倒影不像人形,面部被深渊灼烧,两颊上布满了疤痕、皮肉发白,不少地方甚至没有皮肤,露出发黑的肉;无数次濒于死亡又借由深渊的力量复活,身体里流淌的早已不是血液,脸上纵横着奇异的纹络,似血管而非,不时蠕动着;两眼没有神采,像是玻璃球,仅仅是提供视觉,连对视时的传情达意都做不到——我见过饿殍浮尸的眼,大抵仿佛。
我默默地戴上了头盔,此后再不摘下。
我说要和小泉君分别,也是因为人与非人的道路不能混同。
但我又偏不想与久违的人分开,更何况我们也算结了友谊。
“罢了。”我对他说,“我带你去名椎滩吧,就是曾经开仗的地方。到那里再决定要不要分别……虽然我也是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