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诞盛礼》醉深

11、挣扎 你已经被感

　　等简淮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周遭的雾气更浓厚了……
　　他用左手支撑起了自己的身体，在坐起的那刻扯动了右肩，那丝丝缕缕的胀痛感却让他放下心来，还好，至少还有知觉。

　　“你醒了。”孔维离他两米左右。
　　简淮眯着眼，手掌心还留存着刚才触目惊心的痛觉，“这是哪里？”
　　孔维拂了拂眼前的雾气，“干冰湖的中心带。”

　　简淮顿时觉得有些晕眩，“宋延他们呢？”
　　孔维摇了摇头，自从简淮刚才发出的电流攻击后，他们被一股电圈彻底分开，随着冲击力的席卷，他和简淮被冲到了靠近干冰湖的地界。
　　“我们为什么会在中心带？”
　　孔维慢悠悠地解释：“你刚才昏厥了，我想带着你去找宋队，但是我搀着你走了好一会儿，发现这块干冰湖的雾气愈来愈厚重，根本走不出去。”

　　雾气的加重，使这里的温度骤降。
　　简淮露出的脚踝已经被冷风吹的刺骨的寒，他摸了摸右肩，好像渐渐在这片冷气中感受不到醒来时的那阵刺痛……

　　这也使得他现在更加冷静起来——
　　从刚入黑城区域的时候，他们就遇上了梅蜓，然后温度越变越低，接着寒螟出现了，再后面就是其再生体像发疯似的往干冰湖涌去。
　　这些反季节生物，到底在依附什么？
　　“你见过原本干冰湖的形态吗？”简淮不知道孔维这样等级的人员有没有资格知晓这里的情况。
　　孔维往简淮这里坐近了些，“我只是听……”他想起了什么，面色有些难堪，“我听程亦晟讲过，干冰湖应该是纯白色的，至于它是不是因为温度而会有什么变化，我就不知道了。”
　　简淮细细地听着这些信息，然后借着雾色迷蒙地看着此时红色洇出的湖面，心里有一个大胆而恐怖的猜想。
　　此时孔维从他的背包里摸索出来了一瓶修复药，丢给了简淮，“你右手有灼伤。”

　　简淮接过修复药，瓶口上还是崭新的标签，然后将这瓶修复药放在了他的腿边，这一幕被孔维尽收眼底，他扯出了一丝挺无力的笑容，“你防我？”
　　简淮神色清明，没有回应。
　　孔维低声说：“你都看到了？”
　　孔维以为在当时混乱无措的情形下，根本不会有人观察到自己用微妙的距离推开了程亦晟。他好像突然放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又似乎卸下了很久以来那厚重的皮囊，干干地讲道，“实战里，没有绝对的朋友。”

　　简淮：“你在暗海埋葬人骨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吗？”
　　突然被反问的孔维一愣，“什么？”
　　“没什么。”简淮也只是一时兴起，并没有其他意思。

　　两个性格不合的人没再继续往下聊去，他们现在处于迷路的状态，如果再费力气寻找出路，那有可能反而会命丧于此。在简淮昏厥的时候，孔维已经给队长发去了求救信息，只是不知道他们两个什么时候能等到救援。
　　天色越发昏沉，红色的湖面在漆黑的夜色里呈现出寒森森的诡异。

　　随着夜幕降临的，还是温度无底洞般的下降。
　　简淮这畏冷的身躯已经靠在岩石旁蜷曲成了一团，腰腹部的绑带已然没有了更好的效果，他的呼吸之间吐出了缕缕寒气，右手的灼伤也愈发刺痛，他用左手的指尖轻触了一下伤痕，微微皱起的皮肤变成了干瘪的硬皮。
　　简瀛从小就说他的痛觉是比其他人还要迟钝的，缓了半天才能感受到痛苦的源头。但是现在的简淮不知道是不是已经长大成人的缘故，这种痛感虽然不至于让他撕心裂肺，却也能让他有些难熬。
　　孔维看着他还在逞强的姿态，“你再不擦药，命保得住，手就要废了。”

　　即使是不理解人情世故的人，也无法对一个背叛朋友的人产生信任。

　　简淮吃力地挪动着右手，好让手臂尽可能地舒展一些，“管好你自己，你离这片湖太近，万一出现异怪，你可能就是第二个程亦晟。”
　　简淮并不是危言耸听，他直觉地怀疑着干冰湖存在异常。

　　孔维原本也不想离干冰湖太近，但是他在这里踱步了几个来回发现，靠近这片湖面大概一米左右的位置处的温度比周遭好像暖和得多，当然这种发现，他断然是不会和简淮共享的，毕竟他可以提供修复药给他，也不能再让简淮离自己那么近，从而再发生一次异能控制失常的事情。
　　简淮见他不为所动，就闭上眼睛准备休息一会儿，他轻轻倚着岩石，精神并不是全然放松。
　　大概是到了后半夜，他再次睁开双眸的时候，被电流震得摆停了的腕载器唯能辨认出数字2，简淮在心里盘算着离日出还有多久，如果天亮队长他们还不能找到他们，那他们必须要靠自己走出这片雾区。
　　冷气吹得他脑袋有些胀痛，他想看看孔维的情况，但是视线受阻，他便轻声叫了一声孔维的名字。
　　孔维在黑暗中发出了几声哼哼，听上去应该还是在熟睡中。

　　简淮觉得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地让他无法规避潜在的危险，已经休息了一段时间的他现在也没有了睡意，于是就直了身体，等待第一缕晨曦的降临。

　　直到太阳的自然光撒向干冰湖，雾气中混杂着阳光拨开了简淮和孔维之间的层层阻碍。
　　孔维打了一个哈欠，看着应该是睡得还不错，他准备起身伸一个懒腰，脚刚刚立住的时候，脚边的土地突然开始倾斜，一下子要融入进干冰湖中。
　　“简淮！”
　　简淮就看到孔维湿了一只脚，连蹦带跳地滚到了自己的前面，而他身后睡了一夜的地面已凹陷在湖水里，这片湖正在不断扩张着自己的领土。

　　扩张的区域到孔维原本的位置就停滞不前了……

　　“怪不得这块地方能那么暖，原来是要融化了……”孔维无意识地说出了昨晚他呆在那里不过来的原因，他提着湿光了的左脚，挑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准备将鞋子脱下来。
　　简淮盯着他裤脚晕出的红色水波纹，这块水渍上好像还有微乎其微的小点。

　　——是什么东西？
　　是干冰湖里裹挟的灰土吗？

　　“斯呃……”孔维刚掀开裤管，就发出了痛苦的吭叽声。
　　红色水波纹上的小点正在移动，当孔维的皮肤被暴露出来的那刻，这些小点就附着在了他的脚踝处。

　　难道这个是吸引反季节生物的东西吗？
　　简淮昨晚的猜测在进一步得到证实……

　　孔维此时发疯般地想要拼命甩掉这些小东西，甚至他拿出了背包里的军刀，深恶痛绝地刮掉脚踝处的皮肤，但是这些小点已经蔓延去了其他部位，忍着痛楚的孔维眼里瞬时变得麻木、木讷。

　　绝望是他的第二张脸。

　　简淮挺起了身子，朝他迈去，站在孔维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孔维双眼空洞，不知道应了简淮话的他如今真成为了第二个程亦晟，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会愧疚吗？
　　他会后悔吗？

　　如果此时站在他面前的是程亦晟，也许那个被他背叛的男人会想尽办法救他……
　　但现在他眼前的人是简淮，那么他会像一团垃圾一样祈求简淮救他吗？
　　简淮不擅长猜测人心，也对人心毫无兴趣，他偏过头，“你已经被感染了。”

　　普利基地的守则：感染者是没有资格再进入基地的。

　　孔维像是放弃了最后的挣扎，呆呆地说：“进入暗海那天，方长官带领预备役宣誓。”
　　此时，红色的小点正爬上他的胸膛……

　　孔维以回忆往事的语气讲道，“讲誓词的时候，程亦晟就站在我旁边。”
　　“从暗海结业的时候，他是第五名，我是第六名。”
　　“程亦晟心高气傲，我……胆小怕事。”
　　“他享受我永远听从他的臣服感，我就借他的光辉隐藏我的暗黑。”

　　“简淮……你说，从一开始，我和他就是朋友吗？”
　　简淮听着他神魂恍惚地说了一段，并对他最后的提问进行了思考——
　　在简淮有限的十七年人生里，未曾有过情感层面的认知。

　　唯一让他产生牵绊的也只有简瀛一人而已。
　　什么是朋友？
　　简淮闭口不语。

　　孔维根本没有抬眼看简淮，也没有真的在等简淮的回答，他只是自顾自的说，好像将这些往事翻滚一遍，他就可以洗涮掉推开程亦晟那一秒里的私心杂念。
　　“简淮，如果你将来遇到了朋友，希望不会是我这样的人。”
　　孔维说得又凄惨又郑重。
　　话语间，孔维的颈部也被小点围绕起来，可能是没有强烈的刺痛感，所以他一直保持着平静。

　　“我愿以生命为誓，始终捍卫人类理想！”
　　突然，孔维开始一遍遍地喊着暗海训练时的誓言。
　　“我愿以生命为誓，始终捍卫人类理想！”

　　直到他神色肃然地拿出自己的配枪，“简淮，我是感染者，请你离我远一点，不要碰到我溅出来的血。”

　　简淮还有些不知所以的时候，就看到孔维将枪举至太阳穴的位置，没有任何犹疑，直接向自己开枪。

　　接着——
　　孔维硬生生地倒了下去。

　　简淮觉得清晨的气温还是冷得刺骨，好像从他开始做一个人类衍生以来，他不得不面对很多关于“人性”的东西。

　　宋延为了队内和谐，可以给他没有意义的安抚；
　　程亦晟可以为了利益，走而挺险去取样本；
　　姜翊在危急时刻，能对异能不稳定的他持以信任；
　　而他面前的孔维为了逃命害死朋友，竟然在这刻，会为了所谓的誓言，选择有尊严地死去……

　　不知过了多久——
　　裴裎出现在干冰湖中心带的时候，他就看到脑袋中枪的孔维倒在了地上，一旁的简淮则冷漠地看着一切。

　　“简淮。”
　　一声熟悉又陌生的低沉嗓音在薄雾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