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梦与现实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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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王生，你的扇子很漂亮。
王生，你要在这儿待多久呀？
王生，这院子里的桃花真美，我最喜欢桃花了呀。
王生，我喜欢你唱的曲子。
王生，你应该唱欢快点的曲子呀。
王生，……
王生，……
……
……
小生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个这样伶俐的小人儿，简直就像山林里的精灵，像传奇中巧笑倩兮的妖魅，不谙世事的模样玲珑到极点，扯着自己问东问西。虽是孤男寡女，却没有丝毫扭捏之态，小生觉得连想起“男女授受不清”这样的念头都显得猥琐。
小倩，小倩，小生这样想，不由地浮上笑容，开口唱曲，却曲不成调。“花比他不风流，玉比他不温柔，端的是莺也销魂，燕也含羞。蜂与蝶花间四友，呆打颏都歇在豆蔻梢头。” 小倩一笑露出一齐排雪齿，小倩招手时袖口露出凝脂，小倩说谎时水水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小倩未干的长发从树梢挂下一匹乌亮的锦缎……“柳丝长咫尺情牵惹，水声幽仿佛人呜咽。斜月残灯，半明不灭。畅道是旧恨连绵，新愁郁结；离愁别恨，满肺腑难淘泻。除纸笔代喉舌，千种相思对谁说！”小倩说，你应该唱欢快点的曲子呀；小倩坐在桃树上向他撒花瓣，麻麻痒痒；小倩……呀，怎能不思量？！
他在等，等小倩从墙头翻过，掀起一朵红云，或是在他不知觉时躲在桃花丛深处，然后趁他不注意时抛下一捧粉嫩的花瓣，花落满头，等他皱眉整理头发时，从桃花中露出笑靥，花枝乱颤。
“欸，接着！”清咤之后，一重物挟着风声向他袭来，小生猝不及防，于是乎“咚”地一声，正中红心，低头一看，却是个青涩的小桃。“哈！”小倩坐在枝头捧腹大笑，抖落粉云朵朵，眼睛眯成了一弯新月，分明是故意的。而小生却不恼，向她微笑着望去：“为什么你总喜欢坐在树上？”
“王生啊王生，因为我喜欢这儿的桃花呀！”小倩的双腿荡来荡去，火红的裙子下面露出小巧的鞋尖，晃得小生眼光缭乱。
“疯丫头，快下来，一点都没有女孩子的样子。”满满的要溢出来的宠溺，和每一次都相同，小生从来不清楚小倩是什么时候来的，也没有她什么时候走的概念。小倩，像空山里的精灵，萍踪难定，像一场春暖花开的梦，抑或一场戏，曲终花落，哪一天会惊梦？
左右不过是说些无关痛痒的事，不关风月，没有暧昧，更不会有心跳的律动，可小生沉迷于这样的时光，哪怕是幻境，也需让时间停一停。小生给她讲在各地演出时的趣闻，越过肩膀，小倩亮闪闪的眼睛挂在那里，专注的神情让人忍俊不禁，从眉眼中溢出笑来。
五
又是那一片赤彻的红。
安道再次被惊醒，视觉似乎还沉浸在臆想中的红色里，桃花铺天盖地地旋转，头痛，撕心裂肺。如同将要化蝶的蛹，挣扎着要突破最后的防线，从他的脑壳里化出巨大的翼，那样迫切而热烈的渴望，是安道不堪承受之重。咬紧牙关封锁唇线，却挡不住漏出声的呻吟。
“怎么了？”本已睡熟的妻一听到响动立刻醒转，一面说着，一面已递了手背上去触他的额。“好烫！”即使没有光，安道也能想象她眉间瞬间堆积的愁云。只听得窸窸窣窣的一阵响动，紧接着昏黄的光晕染开来驱散满屋的冷夜。有细碎的水声跌落，那是妻子在绞湿巾，暝色中的妻子低垂的素手被水浸润，整个人显得神圣起来，有出水芙蓉之静婉，安道松了松气，沉沉睡去。
朦胧中，安道似坠入了阿鼻地狱，受那三昧真火的烧灼，整个人似乎都将熔化，却找不到发泄汗水的出口；忽又沉入漂浮着万年寒冰的池水中，肌肤冻得发白而无激起的疙瘩，那种上不着天下不蹬地的无力感使他心力憔悴。唯有那额上的三点清凉，如观世音洒下的杨柳枝水，保持了一点清明。
然而冰雪融成春水，雨露蒸腾为云，沙漠火炙，他感觉身内的水分飞快的流失，流火的骄阳似乎要将他炼成一具干尸。“水！水……”他嘶哑着嗓子喊。正当他要绝望的时候，老天好像突然开了眼，天降甘霖，他伸出舌头去舔那雨水，嘴唇上有冰冰凉凉的触感，如此真实。精神一凛，安道睁开双眼，昏黄的烛光下妻正沾湿了小块手帕擦拭他的双唇，见他醒了，她不由一喜，急急地说：“你梦里还叫渴呢，倒了水来也喂不下去，只好稍微湿润一下，好点了没有？”一面说着，一面去倒了桌上早已凉透的水，重新沏上温水递与他。安道一夺而过，飞快地把水整杯灌到喉咙里去，水温刚好，不冷不烫，他从未喝过如此甘洌的水。
于是神志清醒了些，才发觉天已蒙蒙亮，自己已出了满身的大汗，亵衣贴在身上，粘得慌。安道坐了起来欲掀被下床，慌得妻子连忙按住他：“作什么？起来吹了风又得添病了。”
“等下还得上台。”安道说。
“什么？”妻子以为自己听错了，“烧成这样子还想上台？演戏的事我教福生去贴张告示，推迟几天又不打紧。”“那可不行，”安道立刻打断妻子的话，“定好的日子怎生改得？再说发了汗，病也就没多大问题了，你先打了热水来吧，我洗个澡就成。”
妻子见他心意已决，也深知他的执拗，只好说：“行，我马上去烧水，你先躺会儿，别动啊。”
玉牙板敲了起来，胡琴咿呀。于是帷幕徐开，落魄书生进京赶考，因着生母遗愿，上门提亲。安道化了妆的脸上依然有一丝憔悴，却是恰好合了角色落魄的性情，打个揖道声“长母”，开腔将本子上的白纸黑字化为一口苏韵流转，将身世前事徐徐道来。
主母嫌其家贫，唤了女儿出来，好端端的未婚妻，却要唤他“哥哥”。为了不耽误赶考的时日，无奈之下他只好上路，哪知香魂夜奔，要与他一同进京。
“王生呀！王生！”倩娘急冲冲地拍着他的门，打算用这次豪赌拼这一生的幸福，然而王生哪里知道真相，直用礼教伦理推辞，安道暗笑书生的愚昧，然而仅这一瞬的恍惚，戏台上的女声已换成了另外一个：“王生呀！王生！”脆生生，清泠泠，如雏莺初啼，泉水叮咚。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