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关于梦与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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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最初，只是朦胧的光。
渐渐地有了颜色。从一握细水开始，淙淙铮铮，顺流而下，汇入滔天星河，从天际尽头奔腾而出。红，铺天盖地的红，如一首永不沉没的情歌，挟带着愈发婉转的一江春水如千龙游走。
有流星坠落，化为耀眼的金线。于是顷刻间，落地生根。发芽，抽枝，桃树疯狂地生长，枝头绽开大朵大朵的桃花，片刻间绵延成一片花海，密密挨挨，繁华似锦。穿行其中，触脚柔软，间或有花瓣飘零，柔柔地落在头上，微痒的触感，恍若从前。
从前？！安道蓦然抬头，仿佛欲看清藏匿在花骨朵背后的灵。然而桃花太盛，每当目光递将出去，却总落得满目粉红，拼命想要捉住这无边的幻境，触手可及处却是空无一物的虚妄。太急切的追寻，使双眼眩晕，桃花旋转起来，如无数柄粉色的伞，眼花缭乱，最后，就连天地也一同旋转起来，似被吸入虚空的黑洞。
陷入昏迷前，他恍惚感到虚空中有一双眼睛望着他，静静的，忧伤的，清澈无暇……
猛然惊醒，安道“突”地瞪大了双眼。
夜，静谧得犹如一潭深水，床头似霜般明净，妻安稳地睡在枕边，安详而婉好，并没有被他剧烈的心理活动惊扰。于是心里稍安，全身紧绷的肌肉松弛开来，一抹额头，湿凉一片。
诡异的梦境已纠缠了他几夜。那样热烈而决绝的红色，压得他不能呼吸，那些绚烂的花瓣，还有最后一刻悬在虚空的眼睛……突然开始的痛袭击安道的心脏，胸腔里的那片柔软绞作一团，他不得不紧锁眉头，脑海中一片空白。竭力不去想梦中的情景，心痛也渐渐隐退。
“还有两天，”安道在朦胧之际想，“明天还得早起。”
然后，他再次陷入了睡梦。
二
茶。香叶，嫩芽。
沸水注入紫砂壶，明前的新芽逐水浮沉，叶片渐舒，荡开水袖般的柔情，碗转曲尘花。呷一口茶，吐出一片清香，小生徐徐开口：“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事事可可。日上花梢，莺喧柳带，犹压香衾卧。暖酥消，腻云亸，终日恹恹倦梳裹。无奈！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早知凭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
婉转的曲调随平仄沉浮，如茶水中舒展着的叶，清香四溢，字字吐莲。这是小生顶喜欢的曲子，然而曲调在“锁”字蜿蜒而上的中途蓦然中止，好似声音被锁闭在那个“锁”字中。
原因是他在转身时，发现墙头上露出一团小小的红。走近一瞧，墙头上趴了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儿，豆蔻梢头二月初，正是好青春。见他过来，那女孩也不惊，反而向他招了招手，鲜红袖口中露出一段藕臂，“王生！”同时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
小生脚步顿止，心忖那“王生”是何许人也，然后环顾四周，不见有他人。疑惑间，她听得那女孩笑道：“呆子，叫的正是你！”
小生释然，怕是认错人了吧，他微笑着摇头：“我叫……”然而那女孩打断他的话，“可我喜欢叫你王生，因为我是小倩。”执拗的声音脆生生的，如雏莺初啼，清泉叮咚；嘴唇微微嘟起，粉嫩粉嫩的可爱。
只觉得可笑，小生并没有恼意，谁愿意跟如此伶俐的女孩子过不去呢？“你是哪家的姑娘？快些回去吧，晚些父母要寻。”
“哎呀呀，”小倩粲然一笑，干脆翻过墙跳进来，轻巧地落在小生面前，“你也就比我大了没几岁光景，竟也拿着小老头的腔调吓唬我？”水亮亮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小倩故作老成，脚踏方步，摇头晃脑地说,“可是，我喜欢多玩一会儿呢！”
三
怕了那梦魇，安道在床上翻了几个来回，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夜愈深，风愈静，连昆虫都息了噪音，而他却愈来愈烦躁，床如铁板身似饼，活活地熬煎，耳边有蚊虫扇翅，挥之不去，躲之不及，嗡嗡声似被夜的静谧放大了数百倍，直振得他的心麻麻地痒，万虫噬心。
无可奈何，安道起身披衣，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孤月冷冷地悬在半空，中庭如寒霜满地，平日里绯红的海棠被染上一层银白，幽幽地散发着香气，倒有了几分冷艳的模样，他把大部分重量压在廊柱上，几天的疲劳消耗了他不少精力。安道叹一口气，抬头却看见红色浸染开来，海棠树上密密挨挨的夏花偷偷地变换了花瓣的层次，大朵大朵的桃花绽放在不属于它的夏夜，一朵连一朵，漫过了他的视线，妖艳而招摇，灼灼其华……
“睡不熟么？”柔柔弱弱的吴侬软语，轻易地粉碎了幻境，安道陡然回神，海棠依旧。大约是太累了吧，他闭了闭眼，把刚才亦真亦幻的妖异通通逐出脑外。“是啊，反正睡不着，出来透透气。”安道的声音平和而温柔，他顺手脱下外衣，披在妻子身上：“夜深露重，回屋吧，你身子虚，小心冻坏了身子。”
妻子的父亲是这戏班子前任班主的挚友。本应是他们两家订下的娃娃亲，师娘却在分娩时与腹中胎儿同归去。他是师傅的得意门生，于是在师傅临终前的病榻前磕了头认了义父，接下了戏班的俗务，同时也认了这娃娃亲的亲家。
妻子是挑开了喜帕之后才相见的伊人，没有超凡脱俗的容颜，没有惊觉四方的才华，但固身子羸弱而显出的娇态，弱柳扶风，自有一股风流。
“后天就要出戏了，虽忙了点，也别太累着。”她说，关切的心思不加掩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