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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为什么骗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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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秋做了很多噩梦,一个接着一个,一点喘息的时间都不给他留。
他看见他正乘坐轮船待在海中央,周围很黑,很安静,可是他又觉得很吵。一瞬间天翻地覆,他沉入海里了,高压,寂静,寒冷,黑暗,未知的恐惧,挣扎不得,窒息得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想跟着光往上游,只不过是在晚上,他看不见光了。
从最初的扑腾到逐渐放弃,他觉得他要葬身海底,直到意识模糊,想不起所有的事情。
眼前的场景又发生了变化,下雪了,白茫茫一片,他能清楚的看见周围大厦的天台,好多人在喊他的名字,很吵很吵。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怀里抱着闻溪给他的玩偶,他抬脚往前一步,身体落空了,失重感,风声,以及……
“闻秋!”
“闻秋,醒醒,别睡了。”
“宝贝儿干嘛呢?别做梦了,快醒醒。”
“可不能再睡了宝宝,醒醒,看看哥哥。”
“猫猫,太阳晒屁股了哦,睁开眼睛好不好?”
“看哥哥给你带了什么早餐,快起床啦。”
闻秋似乎听到有人在喊他,耳膜像被海水泡过坏了一样,他听不清。
“怎么还不醒?都睡了一天一夜了,医生,你不是说他没事么?”周致伸手摸了摸闻秋的额头,烧退了,但是人没醒,周致急得团团转,沉着脸,“我不是在找茬,我只是在正常质疑你,你到底行不行啊?”
医生简直冤得慌,自己行医多年,怎么可能会让别人怀疑他?刚想准备再次检查,就看见闻秋的眼睫毛闪了闪,他声音都发着颤:“快看,醒了醒了!”
周致低头一看,就看见闻秋睫毛颤了颤,慢慢地睁开眼睛,许是觉得太亮了,又闭上了。
周致抬手遮住了他眼前的光亮,连忙拿着遥控器将窗帘拉上了,又想哭又想笑:“没事没事,没事了没事了。”
周致的手摸了摸他的脸,“你特么的吓死我了!”
语气也不敢说太重,抬手将眼泪擦掉,可怎么也止不住,又委屈又心疼:“我真以为你要烧傻了,再不醒过来我就要叫我妈开直升机来接你回去了,你那么大个人了能不能让人放点心啊?干嘛了能病成这样呜呜呜……”
医生看着泣不成声的金发少年,明明这两天虽着急但还算稳重,有理有条,没想到这人一醒,就哭成了这个样子,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闻秋有些犹豫地伸手,大拇指慢慢地擦掉他的眼泪,泪水浸湿了,用手背擦,用掌心擦,滚烫又冰凉,翘长的睫毛挂着泪珠,哭得闻秋都有些无措,棕色的瞳孔挺好看的,眼眶有些红,眼底下的黑眼圈也明显。
“你真的要吓死我了。”
等看见闻秋睁眼的时候,周致那颗提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抽了几张纸巾胡乱地擦干眼泪,想问点什么却问不出口。
安静了好一会儿,周致扶着他给他喂了点水,缓了缓这有些难熬的情绪,俯下身来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润润的,捏着他的脸颊,可惜道:“好不容易才喂胖了点,一病回到暑假前。”
“怎么不说话?”
周致捏着他的两颊,一用力,闻秋的嘴巴就嘟了起来,他依旧是呆呆愣愣的,没像以前一样把他手拍开。
周致弯下腰像吸果冻一样吮吸着,慢慢撬开牙关,开始入侵,占领。
闻秋从最初的没反应到后面慢慢开始回应,双手从最初抓着他的大衣到后来圈着他的脖子,低声呢喃着喊:“周致……”
紧贴的嘴唇分开,周致手指陷入他的头发里,“喊哥哥。”
“哥哥。”闻秋回。
“刚睡醒的时候就是乖。”
周致轻笑着看他,只不过下一秒就笑不出来了。
“我做噩梦了。”
周致的嘴角慢慢缓了下来,低声问:“碰见什么事情了?能让你做噩梦。”
“吃过叮叮糖么?”
周致本以为闻秋是碰见了什么令他害怕的东西,所以他才能连续病了好几天,外加做噩梦,只是这叮叮糖跟他做噩梦有什么关系?虽然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说:“吃过,甜的。”
“没有了。”
“有,我给你买。”周致刚刚不知道叮叮糖跟他的噩梦有什么关系,现在依旧不知道,只是猜测他在梦里刚想吃叮叮糖,然后就醒了,软着声音哄他:“买很多很多,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好不好?”
“那不是我想要的。”
“你想要哪种?我给你买。”
闻秋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不想吃啊?等你想吃的时候再跟我说。”周致坐在凳子上趴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慢慢捏着,“现在有哪里难受么?饿不饿?要不要再喝点水?”
“嗯。”
闻秋半撑着起来,被周致一把捞过扶起,没好气道:“我那么大个人在旁边当我摆设呢?以前使唤人使唤得挺利索,一个月没见生疏了?”
“我很想你,从放假的那一天开始。”
闻秋说话永远是轻飘飘的,淡淡的似乎不着点,刚睡醒的嗓音有些喑哑,像夏日的草莓冰沙,像秋季的银杏叶片,像口琴轻吟时的空旷,他说话永远直白真诚,丝丝缕缕,细细碎碎。
周致拿着枕头的动作僵住,缓缓舒出一口气,将枕头放他身后摆好,转身给他倒了杯温热的水,递到他嘴边,看他喝了一半后才收回手。
嘴角上扬的弧度其实很勉强,闻秋说想他了,他确实开心,只是又觉得很无奈。
闻秋不想说的事情真的是半个字都不肯吐露。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你忙。”
“我还得夸你懂事么?”
周致有时候真的猜不透闻秋脑子里在想什么,他聪明又笨拙,懂事又幼稚,撩人又欠揍,像大人又像小孩。
“我说没说过,只要你一条消息我就能来这儿?是,我确实很忙,所以你从来不主动,你消息不发电话不打,我不主动给你发消息你就能一直忍着,我只能有空就给你发消息给你打视频,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有没有跟你妈妈吵架。可你是怎么做的?”
闻秋低着头,沉默着没说话。
“你消息不定时回,视频不及时接,我每天都在担心我会不会很烦很啰嗦,会不会惹你不高兴,你没说我不能来这儿我就没敢来,我怕你生气怕你不理我,然后呢?”
“看着我,别躲。”
周致手掐着他的下巴抬起,弯下腰来跟他对视,认真地看着他,声音是以往没有的严肃:“然后你每天骗我还把自己弄生病了,这就是你想我却不好好对待自己的理由么?我当时要是知道你回去家里就只有你一个人,我怎么敢送你上高铁?闻秋,你到底是在折腾谁?你这样是想让谁难受?”
闻秋谁也不想折腾,也不想让谁难受,要是知道回来后会发生这种事情,他肯定不会回来,不管发生什么,只要他不回来,他看不见就没事。
“我们回瓦霞吧,我想回瓦霞了。”
闻秋说完后就扯开他掐着自己下巴的手,急着掀开被子下床,想穿鞋却发现床下没有他的鞋子,他低头看着自己没穿袜子的脚,脚趾张开又并起蜷缩着,反复几次,抬起头。
“你别又给我逃避话题。”周致直起身来,就站着低头跟他对视,“为什么骗我?”
闻秋张开双手:“抱。”
周致一股气瞬间堵住了,他看着闻秋那样不是很想说话,每回都是这样,做错事了就这么眼巴巴看着他,太乖了。
许是周致太久没反应,闻秋张开的双手慢慢地放了下来,睫毛闪了闪,又开始低着头了。
周致不意外闻秋这个反应,也不知道从哪儿学的这惹人疼的小把戏,知道他不想聊这个话题最后也只能无奈啧了一声,拿过他那件黑色的棉服披到他身上,合起来拉上拉链,闻秋双手在棉服里没法伸出来。
周致沉默地一手勾住他的腿弯,一手抱着他的后背,站起身来。
闻秋腾空的双脚轻轻地晃了晃,主动亲了亲他的下巴,把头靠在他锁骨处闭上眼了,“谢谢哥哥。”
周致看他这样完全气不起来:“那么有礼貌啊?”
“那不谢了。”
“矫情。”
关于闻秋撒谎撒一个月的这件事情暂且就过去了,闻秋是个什么性子周致也摸得一清二楚,闻秋跳话题说明他不想说,尽管是他开的口,但祖宗还是得惯着,不想提就不提,随他。
等回了瓦霞再折腾。
也多亏周致体力好,不然抱着这么大个人,没多会儿就会手酸,然后把这怀里的大宝贝儿摔了。
等买了袜子鞋子之后,闻秋就能下地走了,只是十分的黏人,比在学校的时候还要严重一些,他也不说话,只是牵着周致的手慢悠悠地走,你说他开心其实也看不出来,更像是离不开人。
周致只当他是许久未见,腻乎劲儿上来了。
“哟,那么腻歪,撒狗粮撒到家门口了?”杨渠朝倚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两人紧握的手,实在没忍住揶揄了一句,要是知道把周致喊来,闻秋能好得那么快,他早就喊了。
“杨哥,谢了啊。”周致对他挺感激的,“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保准给你搞定。”
“还是你会做人,不像闻哥,一点儿都没眼力见。”
闻秋听到这话没什么反应,拿着手机给杨渠朝转账。
杨渠朝手里的手机“叮咚”一声,消息提示音响起:“尊敬的客户:您尾号6280账户2月15日14:36分收到尾号3661账户的一笔转账,转账金额为500000.00整,尾号6280现余额为……”
杨渠朝揶揄的笑脸瞬间没了,沉着声喊:“闻秋,你跟我进来。”
闻秋没动,周致只听到了“尊敬的客户”这四个字,杨渠朝就把手机调低音量了,抬眼看着这个想发火的青年,脚步一挪挡在了闻秋的身前:“进去做什么?”
“跟你没关系。”
周致状似了解点了点头,轻轻“噢”了一声,手依旧牵着闻秋,脚步也没挪开,护犊子的心态。
“你知不知道也就那回事儿。”
刚被杨渠朝夸会做人的周致语气很平常,说:“就那回事儿那你就在这儿说呗。”
杨渠朝冷着脸,闻秋给他转账的意思其实很明显,就是太爷的丧事所有的费用他都包了,不管是人工劳力还是棺材费用,又或者说是酒席上的饭菜花销,五十万,不是多了一倍两倍的问题,是不该这样。
但凡闻秋把一件事情算得清楚,那就代表这件事情他想彻底断了联系。
“你真这么想?”杨渠朝问。
“嗯,但你不能。”
“我还得感谢你是不是?”杨渠朝不能的意思就是这些钱他不能拿,不能分,他跟这条秀水路的人不一样,因为他在闻秋的联系人里。
“随你。”
杨渠朝被他气笑了,转身进了屋。
那是闻秋第一次见人躺在床上没了生息,那是个死人,他恐惧,他害怕,他受不了。
他牵着周致进了自己家里的院子,拿了行李箱锁院门,像回来时那样拖着行李箱“咕噜咕噜”又出去了。
只不过这次有人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