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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半人(上) 双腿被绊倒 ...

  •   “嘬嘬嘬!嘿!傻狗!”

      十四岁那年的我,撑着轮椅扶手,倾身从轮椅背上挂着的黑袋子里随便摸出颗炒花生。

      我眯眼瞄了瞄,抬手把炒花生砸向不远处。我的目标是路边无视我不断呼唤的那条黑色野狗。

      我准头不怎么样,炒花生扔得有气无力的,只“啪嗒”一声,堪堪掉到野狗近处,落点就在它的腿边。

      差点力道。

      我这么想着。

      那条趴着休憩的野狗被炒花生落地的轻响吓了一跳。四肢一缩,抬起上半身,缺了右耳朵的狗脑袋左右张望,仅剩的左耳警觉竖起。

      当时还不知道那是算半个野兽的野狗攻击前的戒备姿态,我只是看到野狗的反应傻兮兮地直乐。完全没想过身为断腿残废,连轮椅都还推不利索的我,惹怒一条少了一只耳朵外,四肢健全,牙尖爪利的强壮野狗会有什么悲惨后果。

      我如今回忆起来,也仍会松口气觉得庆幸。

      这条生活在村子里的野狗或许是习惯了突如其来的声响,没有因此就暴起攻击。而是发现周围只有我一个在那傻笑的大活人,并且通过观察确认我无法行动后,就趴回原地。

      野狗鼻子抽动,嗅着那颗炒花生,又抬头瞅了我一眼,低头把炒花生叼进嘴里。

      咔嚓几声,破碎的花生壳被吐出,花生仁则被它龇着嘴嚼巴两下咽下肚。

      “我去!这狗六啊!”

      我很震惊。震惊于狗吃花生,吃花生还知道吐壳。

      这是在大城市长大的我不曾见过的。

      我生活的城市偶尔能见到几只野猫,但很久以前就见不到流浪狗了。

      城里那些精致干净的宠物狗,要么吃配比精良,肉菜搭配,营养均衡的狗粮;要么吃少盐少油,鲜肉鲜骨制作,无防腐剂的狗狗零食。不吃乱七八糟的东西,只吃带肉味儿的。

      我记忆里还没有这么荤素不忌的狗。连对狗来说没任何吸引力的花生都吃!

      这条狗不择而食的行为,无异于打破了我的一个固有认知。并于接下来我丢什么,野狗就吃什么的实践中得到证实。

      炒花生,炒瓜子,干果,橘子瓣。

      野狗在一一闻嗅过后来者不拒,尽数吃下。而且会判断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比如果壳果皮,石子塑料,它闻过一次就视而不见地不再关注。

      进食的时候也要抬着眼睛盯住我的一举一动,还不会去吃会让它走动太远的食物。

      这种行为让我很不理解,还以为野狗盯的是我掏出食物的袋子,心想这条狗怎么又馋又懒的。

      我根本不懂这是野狗用血与痛换来的生存经验。

      很多抓狗虐狗的人会用食物毒狗,还会布置食物,引诱它们走进陷阱。

      想来,野狗只是见过太多类似画面,已经对人类不抱任何信任,对进口的食物更是谨而慎之。它缺失的耳朵和头顶疤痕就是最刻骨铭心的教训。

      这条两亩荒废田地之间的马路比较偏僻,我在这儿附近逛了一下午也没见着几个人。

      我刚来村里没多久,是个生面孔,不常出门。那几个路人路过,见到我这个陌生的半大孩子,就会用好奇,同情,怜悯,看热闹的视线打量我和轮椅。

      我很讨厌这些如出一辙的目光,就好像我不是一个人,而是长着轮椅的异类生物。

      这种感觉糟糕极了。每次被人这么看,我的心情就像失去了风吹的风筝,直直斜斜地坠落进水坑,再难飞起来。

      我坐立不安,浑身肌肉僵硬。轮椅上像有千万根针刺,扎得我想站起来,但我不可能站起来,只能被迫承受着油煎火烤般的煎熬。

      我待在路边,见到人后就再没心情出声逗弄不理会我的野狗。我沉默而安静地坐在轮椅上,视线聚焦到野狗身上,一动不动如一尊彩色雕塑。

      有人路过时,野狗会和我大同小异地停下动作,身体紧绷立在原地。

      和我躲避的视线不同,野狗警戒的双眼始终注视路人,直到他们渐行渐远,消失于视野中才肯收回偏动的脑袋。

      许是野狗面对他人有着跟我大概相似的心理,我得到了“不只我会有这样感觉”的自我安慰,心情好了一些。

      取下黑袋子放到并起勉强能当作桌子的腿上。

      我不再出声,一面投喂野狗,一面神游发呆。

      远处田野外的小山顶,枯树们举手送别与欢呼。西山薄日裹挟漫天焰火渐渐远去,天空则褪去热情洋溢的薄纱,展露暗蓝色肌肤。
      不等人仔细欣赏,又再次披上黑色长袍,遮盖天地,拥着一颗慢慢揭开黑纱的耀眼明珠,缓步展示。

      黑色长袍表面无数亮片随着明珠光芒晃动而闪烁,忽明忽暗。

      我盯着缓慢融入昏暗光线的野狗,伸进袋子的手抓了个空。

      我惊醒回神,低头发现袋子里仅剩下些碎末。而以野狗为圆心,直径两三米全是果壳果皮,密密麻麻地,给这条灰扑扑的马路画了个色彩散乱的不标准圆形。

      圆形中间,是一只被衬托得如同宇宙黑洞般深不可测的黑色野狗。

      我抬头看看天色,惊觉已经不知不觉在这里和野狗相安无事地呆了至少有三个小时。

      “小纵——小纵——”

      姐姐焦急万分的清亮声音远远传来。我愣了下,这才想起,为了能清净得散散心,我又记性好记得路,出门就没有带手机,只拿了一袋子零食和水。

      姐姐和爸妈是不是找了我很久?

      愧疚难安,忐忑局促的情绪在我心中翻涌。

      我不怕姐姐他们打我骂我,但是我怕他们恐慌,进而更加限制我的自由。

      我现在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踌躇着张合嘴唇,才下定决心转头往姐姐那边高声回应。

      “姐!我没事!在这儿呢!”

      “小纵!姐姐来了!别乱动!”

      我喊完得到了姐姐能听出明显欣喜的回答,紧接着马路那边的弯道处拐来一道亮光,让我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

      急促的脚步声随着光线晃动由远及近,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手持手电筒,来到我的面前。

      光线后移,避开我的双眼。

      我抬头,光线背面的朦胧阴影中,一张紧张担忧的漂亮脸庞进入我的视野。

      这是我的亲姐姐。在我断腿之前,我们的关系很好很好,除了是亲人,更多像是铁哥们和损友。

      那些追求我姐的男生肯定会意想不到,平时温和有礼,优雅文静的系花在家里会像霸王龙一样,龇牙怒吼着把惹毛她的弟弟过肩摔。

      然而,我截肢过后,姐姐再也没有给我这种情同手足的感觉,带给我的只有愧疚不安带来的压抑负担。

      住院几个月的时候,姐姐甚至为了接替爸妈轮流照顾我,申请休学一年,和我的相处变得小心翼翼,做什么都害怕我被弄疼。

      出院也没有半点轻松,反而因为外面的危险太多,越发约束我的行动。哪怕外面的大多危险仅针对于十岁以内的孩子。

      可能在我的家人眼里,我现在连十岁的孩子都打不过。

      “小纵,你怎么来这么远的地方,手机也没带,姐姐差点找不到你!”

      姐姐喘着气,娇嗔着抱怨。她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以此缓解内心的焦虑。

      我推着轮椅转过来面对姐姐,打心底地感到一股无奈和无力感。

      我低下头,双手把已经空掉的零食袋子团起来,有气无力地低声说:“我记得路,手机是忘记了。我碰到一条狗,跟它在这玩了一下午,没有到处跑。”

      我只是解释并报备了下我今天的行程,但姐姐却是被某个字眼惊到了。

      “狗?!小纵你没被伤到吧?!”

      姐姐脸色骤变,瞪大眼睛,声音都又些变调。她上下打量我,确定我衣服整洁,身上也没有破损才长舒口气。

      她抬头张望四周,手电筒在周围扫射一圈,有些疑惑地念叨:“没看见狗啊……是不是跑了?”

      跑了?

      我一怔,回头一看那个果壳果皮画出来的圆。

      那条野狗已经不见了,周围也没有,估计是刚刚我回头的时候就悄无声息地独自跑掉了。

      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怎么人家就能不用打招呼,一声不吭的离开呢……

      好吧,那是条狗,指望一条狗走之前给你说“嘿!我走了,你路上小心!”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我没有手电筒,根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离开的;也有可能野狗还没来得及远离,而是凭借那身漆黑的皮毛,完美融入夜色,正在暗中观察着我和姐姐。

      我最后看了眼满地的垃圾,想着明天出来得带上一根扫把。

      “应该是跑了。那狗挺怕人的。”我附和着。不等姐姐开口,我仰头望向她,语气淡漠:“我们回去吧。一会儿天黑完了就不好走了。”

      姐姐张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眼神似乎有些落寞,点头说好。然后自然地来到我的轮椅背后,握住椅背把手,推着我徐徐往回走。

      感受到身体轻微的失控感,我抿紧嘴唇,收回落在轮椅手轮上的手,用力地抓着扶手,指关节几近麻木。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攥紧,疼的我鼻子泛酸,眼眶发热。

      这种时候我不能跟姐姐争执这些小事,那样姐姐会难过伤心。

      以前姐姐几乎没掉过眼泪,一般都是我被揍哭说哭。

      但我知道,住院出院的一年半里,姐姐每天看上去风平浪静,温声细语,实际上暗地里哭过几十次。

      因为我受伤,因为我做手术,因为我疼,因为心累,因为我无理取闹……都是因为我。

      我察觉到之后,就已经收敛了我的任性,对外表现得沉默又疏离。姐姐显然轻松了很多,我也暗地里松了口气。

      而且这次姐姐是趁着学期结束的假期,陪我到这个从没来过的村子散心。

      这个村子是爸爸的朋友的老家,这几年发展挺好,房屋修得很新,路都打了,也方便我的轮椅行动。

      轮椅……呵。

      我强忍着心里难受,眨眼收回泪水,微微抬头看向乌黑点缀群星,拱卫明月的夜空,出神地胡思乱想,想要转移注意力。

      出院之后,很多时候我都会有种错觉。

      我的家人把我当成了保护动物,觉得我不该在外面乱逛。

      保护动物得一辈子呆在动物园,我得一辈子关在家里;出门需要人看管,尽量不给他人带去麻烦,不让自己受到伤害。

      我知道他们很爱我,可他们的爱已经不再纯粹,掺杂了更多的忧心怜爱,说话都战战兢兢,生怕戳到我心里的痛处。

      他们说我变了,变得乖张阴郁,冷漠无情。

      我没变。

      只是他们一直不明白,他们看我的眼神,什么都不让我做的保护弱者的姿态,才是最让我讨厌,最刺我心,最揭我伤疤的无意识攻击。

      这就是我用冷漠掩饰我内心脆弱和逃避的根本原因。

      我那时候太年轻意气。翱翔于天际的鹰隼,一朝双翼断裂,跌落泥沼。无可奈何的同时,又倔强拼命地用尖喙和嘶叫威吓抗拒着所有人,以此来维持我恶劣外表下的弱小,和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他们没一个人明白,他们不懂我,觉得是我受不了打击,自甘堕落。

      我只是想要他们恢复以前平等对待我的态度。

      结果出院一年来,我感受到的,只有一切都如同每次洗澡得被人看光裸.体的羞耻与难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半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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