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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忐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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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梅梅再次路过三峡公园时,那颗亲切久违的湿漉漉的小蘑菇,又开始骨碌骨碌。那骨碌骨碌的感觉,又萌又美好,很傻很天真,应该是妙龄少女时期的专利,为什么多年以后,见到同一个人的身影,骨碌骨碌一如当年呢?
那一副晨光微风中的剪影,成了她在清晨醒来的原因。
难道是,莫非是,该不会是……她还没有老?!她很青春很活力?!她还宛如少女?!
情何以堪哪情何以堪!
李雷这厢,一日游之后,他好像就忙了起来,没有约过韩梅梅见面,也没有热烈的电话联络,不过每天都有不经意的问候,或□□,或短信,或飞信。
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然而,没有。他所摆出来的姿态,只是她久未谋面的老同学而已。
她留心,她在意,因为,她在期待。
那时,她的期待朦胧欢喜,充满了朝气与希望,她以为永不落空。
后来,她的期待热切暗涌,充满了酸涩与渴望,她不敢去想,如果落空,会是怎样?
再后来,她的期待与渴慕,变成突突岩浆,在身体里激烈奔涌,她终于把积攒多年的勇气凝在唇边,她要说出那句话!要敲响那扇门!要推开那扇窗!
可是他先说,他说,嗨,再见了,韩梅梅,我要去英国。
那些勇气,那未说出口的话语,顿时冻结成冰,横亘在心坎上。
从此,她和他的故事,就凝滞了,她把期待幽闭起来,成了一面静止的湖,没有人能走进去,她,也没能走出来。
他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他似乎就站在湖畔,他会不会想要抵达她的湖心?会不会努力寻觅着摆渡的方式?
揉揉胸口,隔着肌肤脉络,似乎仍能感觉到那僵硬冰凉的一团。
都多少年了?快7年了吧?时间带走了一切,唯独把她留在了原地。
曾经的三峡公园不是这样。
它是一条热闹小街,杂货店,玩具店,服装店,小旅馆,小餐馆,网吧,电玩室,密密麻麻见缝插针,街面上的喧嚷从日升持续到夜深。街的周围有几所大学,街上熙来攘往的,多是学生,一张张面孔对着阳光宣扬着青春,还有情侣牵手徜徉,空气里是活力十足的荷尔蒙气息。
公交车站牌破落地伫立在街口,孤零零地,很显眼。
不远处有家小店,夏天的时候有娃娃头雪糕,是流行的复古风潮,她常常买两个,捧一个,拆一个,站在站牌下慢慢吃完。
她不是追逐复古风潮,她想要是他走过来,她就自然流畅地递过去,说,喂,请你吃娃娃头。
她欠他一个娃娃头。
她的记性真不算好,基因决定了她有些健忘常常丢三落四,有时酣畅淋漓地看美剧或者斗地主就会忘记锅里煮着的玉米或者银耳汤。三番五次出门忘记带钥匙,还把笔记本电脑遗忘在了超市的寄存箱。
就她的本意而言,她并不想追求那种“要有多坚强,才敢念念不忘”的文艺境界,但是只要与李雷相关的事,大大小小,细枝末节,她硬是想忘也忘不掉。
每次想刻意忘记,反而就像是温故而知新一样,巩固一次。
但是有关吉简明的记忆,却恰恰相反,她努力忘啊忘,真的,就忘得差不多了。
只是她还记得他的笑容,她再没见过比吉简明的笑容还要灿烂的笑容,灿烂中又带一股邪气。
她也记得,那些落魄的日子,在破落的公交车站牌下,他总是在等她。她远远地看过去,他就像一只正在登陆状态的企鹅,左顾右盼生光辉。
想着他的样子,心中蓦然一暖,笑意就荡漾在唇角。
“小姐你好。”一个舒爽悦耳的声音传来,“请问你认识韩梅梅吗?”对面是一张晴朗干净的脸,金发碧眼。
“吉简明!”她呆住,惊呼!
“惊喜吧?”脸上有了阅历,笑容依旧灿烂,唇边的那一抹邪气,若隐若现。
“惊吓!”她笑,“太吓人了,这天刚麻麻黑,你又穿得这一身白灰灰的……;”故意拍拍胸口,在距他两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他一步就跨了过来,双臂急切有力地张开……
她愣了,血液循环暂停。
但是,他却只是轻轻一拥,那种猛然收敛的力度,有点尴尬。
她拍打胸口的那只手,隔开了他们的身体,他收回身体,她把手顺势插进裙兜,扬眉一笑,也当这拥抱不过是礼节。
“准备去哪?”他问。
“随便走走。”心里有点忐忑,他来C城做什么?
“那我陪你随便走走。”他倒是坦然。
“原来你从D城被高铁托运过来散步的。”抬头看看天,4月的傍晚,天空有奇异绯红。
“嗯,散步,顺便负责分公司的一个项目,大概要两年。”原来是为了工作,忐忑的心顿时平息。可是,她为什么要忐忑?
“呀,对了。李雷也回来了,也在C城,你们见过没?”在她看来,李雷和吉简明的关系一向不错。
“他打电话给我了,说很忙,约了明天。”他看着她,“明天你有空吧?”
说着已经走到一家唱片店门前。拆掉小街建公园的时候,小街附近的旧楼也拆了一批,很有熟悉的小店都搬迁了,唯有这家唱片店,旧貌新颜,风雨如故。
“没空,要赶稿子。”她站在一排唱片前,捡起一本来看,“你们私会吧啊,我们聚过了,一堆人呢,好多初中同学。”
他凑过来看她看的那张,钢琴摇滚三人乐团Tizzy Bac的专辑。
“如果看见地狱,我就不怕魔鬼,”他念出封面上的英文,略顿了顿,他转向韩梅梅,捕捉到她的眼神,说:“我决定来重庆之前,还不知道他回来了,”又是一顿,音调高上去一节,“他回来了,我更应该来。”
意有所指,韩梅梅似乎领会,又似乎茫然。可以肯定的只有一点,她现在希望简单,明了,直接,那些曲径通幽的明争暗斗,百转千回的暧昧,她绝对不要。
唱片店旁边是冷饮吧,桌椅摆在街边,大梧桐树下,凉风习习,冰镇的啤酒泛起大朵泡沫。
两人相向而坐。
吉简明在看天空变幻色彩,韩梅梅在看刚买的碟。
记忆却重叠在一处。
那个冬天,也是黄昏,天空阴沉,下雨迷蒙。
韩梅梅穿着白色的羽绒服,站在唱片店门前的大树下,浑身润沁,本来她只是路过,可唱片店放着歌,游鸿明的声音如泣如诉:我想你的每一天,强过在人间的一万年,我疾飞几千几万个光年,寻找一个叫永远的终点……
她想念着他,这么多年,她一点点的积蓄勇气,一点点朝他跑去,慢慢靠拢,终于,在即将触及到他指尖的一瞬间,他腾空而起,像一只风筝,直上云霄。天与地,海的彼岸与此岸,是她再无法抵达的遥远。
他应该在飞机上了吧?在哪一片土地的上空呢?
她不爱哭,很少哭,羞于哭。顷刻之间,却泪如泉涌,站在树下,细雨穿过树叶,将她淋湿,她走不动路。雨里的人们匆忙返家,他们与她的心碎,擦肩而过,谁也不曾在意。
吉简明从街道那头走来。
他脱下蓝色的大衣,双手高高举起,罩在她的头顶,为她撑出一片晴朗。
“爱我吧,我永远不会让你为我哭。”
当时她却哭得更厉害了。
她躲避,拒绝,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可他还是存在,他的爱还是在这里,不偏不移。
“哪怕不爱我,也请让我爱你!接受我!”
他不是趁虚而入,只是此刻,除了爱,他不知道他还能给她什么。
往事唏嘘。
同一瞬间,两声轻叹。
“我再给自己一年时间。”吉简明说。轻言细语,像是说给韩梅梅听,又像是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