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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的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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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
许槐抬起头,朝陈译南挤出一个笑容。
陈译南听到许槐的话后反而愣了一下,然后松了一口气。
许槐注意到了,但他不懂陈译南的想法,也有点不想懂了,这些年他猜得有些累了。
“我去开车,”陈译南起身,他笑着冲许槐指了指外面。
“你一会儿在楼下等我吧,行么?”他正要往外走,却又突然在原地停住。
许槐有点不解地看着陈译南,他正站在窗口月光刚投进来的位置,刚才匆匆的闲谈中,许槐没有勇气仔细打量,这下才看个仔细。
他好像剪了头发。
看了许久,许槐觉得自己的第一想法也着实好笑。
距离上次见面,陈译南好像确实剪了头发,胖了点,但也算匀称。许槐看着他头顶翘起的几根头发,从前陈译南总是太瘦,像个竹竿,尽管他周周锻炼甚至拥有腹肌,可许槐还是觉得他太瘦了,一阵风就要吹倒。
他还是很白,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像对月牙,不笑起来反而有点凶,许槐从前爱逗他笑,陈译南笑点很低,许槐有时会望着那双月牙发呆。
于是陈译南伸出手,在许槐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于是许槐又见了那双他的月牙。
许槐摇摇头,“没什么。”
“这段时间,你就住在我家吧。”
陈译南握着方向盘,漫不经心地发出邀约。
许槐转过头看他,陈译南目视前方,挺拔的鼻尖下是薄薄的唇,草莓红色的。许槐记得陈译南很爱咬嘴皮,秋冬的时候,好多次都叫他咬得出血。
“你也没租房子吧,”陈译南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就住呗。”
许槐没说话,他轻轻摇下一点车窗,混色的霓虹争先恐后地闯了进来。
陈译南这时又补上一句,“我有时候在公司,也不常回来。”
许槐扭过头,陈译南脸上毫无异样。他心里突然闷闷的,不知道为什么,陈译南有时候就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他邀请自己去他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因为他们是朋友,只是因为他刚刚回来没有地方住。
都行,都随便。
许槐索性心里一横,他知道自己回来是干什么,他是来告别的。
就像是葬礼上要放的DV,但他仅仅用眼睛记录着,存储在大脑的某个角落,放给自己看——关于他已经要离开的前二十年人生。
陈译南把车倒进车库,解开安全带,“你的博士也快读完了吧,要不就回来就业吧,我看陆京的张总正好缺个分公司的经理,你想不想试试?”
“好啊。”许槐点点头,乖得像陈译南以前养的那只萨摩。
陈译南推着许槐的行李箱走在前面,真像是许槐的哥哥了。
许槐在他身后闷头跟着,陈译南走路走得快,许槐从前就总是吐槽他这一点,他们并排走的时候总会变成陈译南在前面赶路,许槐在他屁股后面追,两人把好好的散步搞成了竞走游戏。
他从前会吐槽,会大声叫嚣,会阴阳怪气,可如今那些许槐都消散沉默的空气和潮湿的地下车库里。
反而是陈译南先意识到这一点,他顿下脚步,带点抱歉的语气说:“忘了,又走这么快。”
许槐没回答。
他已经失去回答的立场。
陈译南却真缓下了步子,这对他来说是难得一见,从前许槐会闹的事他向来不放在心上,总是打着哈哈说下次注意。
下次呢?下次也没注意。
“在A洲生活的怎么样?”陈译南边陪着许槐走,边试探性地问他。
“还行。”
陈译南用力握了下行李箱把手,手指紧绷着,“那女朋友呢?”他装作闲聊的样子。
“也还行,”许槐盯着停车场灰色的水泥地,“上学期在一起的,也是留学生,l城的。”
他抬起头,看着已经停下脚步的陈译南的眼睛,“人挺好的,还没来得及和你们说。”
许槐努力地想从陈译南的眼睛里找到错愕,惊讶,或是一点点的失落,但他又一次失败了。
对于许槐来说,在陈译南这里,他已经没有了失败的沮丧感,好胜心对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来说聊胜于无。他跌倒的次数有点多,甚至不需要站起来。
在坑里挺好的,许槐想。
陈译南愣了非常短暂的一秒钟,或许不到,随即笑了起来,欣慰地,浅浅的月牙,令他魂牵梦绕的月牙亮起来,许槐丝毫不高兴,却也不难过。
没什么感觉。
对已经预料到或是说预见到的事情,他向来持保留态度。
他早知道的,他想,他早就知道陈译南会怎么做,怎么说,得体的,大方的,充斥着他最不喜欢的感人兄弟情的。
如果他开口的第一句是:真替你感到高兴。那可就太没新意了,许槐想。
可是陈译南张嘴想要说什么,喉头却哽住了。
末了,他带着笑容点点头:“挺好。”
这似乎是话题的休止符了,许槐本来也没有想继续下去的意思。本来他还怕陈译南不信自己,为此出发之前还特意找同班的女生拍了张合影,现在看来反而是多此一举了。也对,许槐想,陈译南本来就不是八卦又或是爱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他说了,他便信,真假都无妨。
更何况他有女朋友,无论是对于他们的关系,还是这段时间的暂住,都只有利没有弊。
陈译南没有再找话题,两个人静悄悄地走着,陈译南领先半步的距离,许槐慢悠悠在他身后跟着。两人左拐右拐地走到电梯间,许槐第一次主动开口。
“你家这停车场够气派,真大。”
“住户多而已。”陈译南按下叫梯键,空气小幅度静止,归于沉默。
好在电梯来得很快。
陈译南家楼层不高,这里每层两户,但大多数在这个小区买得起房子的人通常都有多处房产,所以住户并不多,邻居间也互不相识,和以前大院里的热闹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陈译南在门把手上输入指纹,又提议干脆把许槐的也录入进去,这段时间会方便不少。许槐笑了一声说不必了,这第二个指纹还是留给你未来的老婆吧。
许槐妥协了,他早就该妥协了,强撑着没什么意思,凭借一点点念想过日子,不如斩断来得痛快。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吧,反正很快就不会再见了。
故事的结局他们还是好兄弟,都有光明的前程和各自的家庭,哪怕仅仅是在陈译南一个人的世界里得到圆满也可以,反正许槐可以陷在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爬不出来的沼泽地里很久很久,哪怕是一辈子,反正也洗不干净了。
“好啊,”陈译南说,“那我给那密码吧。密码是171215。“
“嗯,记住了。”许槐点头,密码似乎是日期,却和他知晓的任何一个日子都无关。
许槐跟着陈译南进到屋子里,陈译南打开走廊的灯,房间很宽敞,入门便是客厅,灰色大理石地板,水晶吊灯,商业精英标配。
许槐冲着奢华的水晶吊灯浅浅笑了一下,土里土气,许槐想,陈译南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没品位,去看个艺术展都能坐大厅里睡着的人,果然在艺术细胞这方面自己还是一直胜过于他。
陈译南这时候刚摆好许槐的足大行李箱,于是走到许槐旁边来,指着那吊灯开口:“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朱瑜家那吊灯吗?缠着朱瑜妈不动地方,非说要取下来一颗带走,不给就抱着人家大腿哭。”
“咳,”许槐轻咳一声,妈的,这是什么时候的破事了,这家伙是不是记忆力好的有点离谱了。
陈译南不管许槐的尴尬,他从鞋柜下面拿出一双灰色的拖鞋给许槐,指了指左手边的那扇房门,“你睡这间吧。”
许槐点点头,陈译南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可乐递给他,“饿不饿,晚上吃点什么?”
“不饿,”许槐接过可乐,“飞机上吃过了。”
“明天打算去哪儿?”陈译南检查了冰箱里的食材,“我明天休假,要不带你出去转转,也好久没回来了。”
“好啊。”许槐拧开可乐瓶子,喝了一口,刚打开的可乐气很足,很甜。
陈译南看着许槐喝可乐,笑着应他:“那就在c城逛逛吧,你好久没回来,这面也变化挺大……”
他话没说完,电话就响了,铃声有点熟悉,吉他轻脆的前几个音,许槐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又记不起来。
不过陈译南很快就按下接通键。
“张总?”陈译南一边举着手机,一边往厨房走。
许槐站在原地也觉得有点无聊,他把可乐放在餐桌上,拎着自己的行李进了房间。
推开乳白色的门,陈译南给他住的房间不大,床铺铺的是干净的蓝色,许槐把行李箱推到床头柜旁边,关上门,往床上一躺。
床很软。
许槐躺在陈译南家的床上,盯着洁白的天花板,慢悠悠地想。
睡这么软,对腰不好。
陈译南这时候打完了电话,他快走几步穿过客厅,敲了敲许槐的门。
“进呗。”许槐说。
陈译南按下门把手,从推开的门缝里探过头,许槐坐起上半身看他。
“床不错。”他说。
陈译南笑了起来,于是许槐又看见他的月牙。
“你喜欢就成,”陈译南停顿了一下,“刚刚张总又打电话来,还是说那个经理,问我有没有合适的人,产品岗,你要不真去试试?”
许槐仔细想了下,工作也可以,也不是说回来这些天就在陈译南家躺着等人养,只不过是干不长罢了。
许槐其实在来之前就订了返程的机票,在下个月末。他上个月拿了a洲的绿卡,这次只是告别,他对自己说。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长大了,足够了。
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爱他,那就不见面好了。一辈子不见,陈译南会在地球的另一端好好地成家立业,会子孙满堂过的幸福美满,自己看不到也无所谓。
他会做个只能和他视频通话聊聊微信的老朋友,在每个节假日里礼貌地祝福他,在绿色的对话框里聊聊过去的朋友,够了。
够了。
对许槐来说,足够了。
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