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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们的重逢 又是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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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许槐来说,C城的夏天是久别重逢。
从大洋的另一头起飞,到落地,需要十几个小时的时间,从冬季到夏季,从黑夜到白昼。接着又是从G市起飞,回到熟悉城市的时候,已是黄昏。
许槐拖着将近半人高的白色行李箱,疲惫地路过接机口处一张张神情各异充满盼望的面孔。没有人在等待他,可他的脚步依旧沉重不堪,旁边穿着黑色短袖汗津津的中年男子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帅哥,打车不?”
许槐摇摇头,他没有说话,太久没有说话了。回归故土的第一句问候来自一位黑车司机。
亲切又陌生,这是他对这座城市的感觉。许槐总是觉得这座城不算是他的故乡,可偏偏他又在这儿生长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万分熟悉,他甚至叫得出街边那种每年到了夏天才会冒出来的浅黄色小花的名字。
是陈译南告诉他的。那年陈译南刚以全市前十的成绩考进市五中的重点班。陈阿姨摆了酒席请他们这大院里的孩子家长吃饭。酒过三巡,主角却带着许槐偷偷跑了出去,两个孩子借着街旁刚亮起来的霓虹坐在路边发呆。
忘记聊的具体是些什么了,反正不是餐桌上许妈妈向陈译南请教的什么学习经验,大概就是一些没用的废话,昨晚打游戏打到几点,刷了六七遍的副本到底过没过,许槐已经记不清了。
没什么好聊的,一个快要毕业的初中生和一个刚要迈进高中校门的准高一生,自然是无法讨论什么国家大事亦或儿女情长。
从前许槐认为自己和陈译南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他比他小一岁,晚一级,他去的高中明年他也会去,没什么差别,他们总是会在一起的。
可是那天陈译南却和他说,他以后想去学植物学。
许槐十五岁的脑子突然跟不上趟,虽然在此之前他一直横揽数理化的永恒第一名,可是理想什么说出来就又遥远又掉价,他从未想过,也从未拥有。可是陈译南说出口的时候他忽然察觉到了,陈译南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突然拥有了理想这种东西,让他觉得心里有些不爽。
这种不爽又迅速又细微,很快就消失在一个思维活跃的青春期大脑里。
“植物学家?”
“嗯。”陈译南点点头,然后顺手指着街边随处即可见的小黄花,“你知道它叫什么吗?”
许槐诚实地摇头:“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噗。”
陈译南被许槐逗笑,许槐当时正值青春期,最听不得别人的嘲笑,他翻了个白眼,嘴里嘀咕着:“装死你丫的了。”
“它叫鸦葱,”陈译南好不容易止住笑,和许槐在一起的时候他笑点奇低,“还可以做药材。”
“你不觉得很有趣吗?这些平时生长在我们周围的小生命,都有着独一无二属于自己的名字。”陈译南目光灼灼,“那次去l城,你不是摘了一堆这花回来,硬说要做个花圈,你妈差点被你气的犯病。”
“是吗?”许槐打着哈哈,“我不记得了。”
陈译南只比自己大一岁,却常常能记得自己小时候做的蠢事,许槐每次总是很懊恼,他做的也很好,甚至比和他同岁时的陈译南还要优秀上几分,却每次在他面前,甚至是大人的眼里,只能落得个弟弟的角色。
后来的后来,许槐在l城出差,有位单位同行的女同事也摘了一朵这无人问津的小花,他在一旁平淡地开口说:“是鸦葱啊。”结果获得了女同事一脸的崇拜。
“许哥果然见识广啊,什么都知道。”
许槐哑然,过了一会儿才淡淡地说,“是有人告诉我的。”
女同事有点好奇地看着他。
许槐摆摆手,“没什么,从前一位妄想成为植物学家的朋友。”
“哇,”女同事两眼放光,“那后来呢?”
后来?
后来当然是没有,陈译南高三上到一半就被B大数学系保送,什么植物学家,估计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许槐笑了,他撒了个谎。
他看着那些生长在柏油马路旁边,快要被忽略的点点黄色说:“后来他当然是如愿以偿了。”
许槐从出站口出来的时候,金色的日光刚好挂在天空的一角。在等机场大巴的时候,他收到了陈译南的消息。
【几点到站?用不用我开车去接你?】
许槐知道,只要他说用,陈译南一定会不顾风雨地开车来机场接他,他的话总是没有其他含义,是就是是,不用就是不用,承诺就是承诺。
许槐回他:【不用】
意料之中,陈译南没有再回复。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暮色四合。许槐掏出钥匙,锁孔有些发涩,他轻轻推开门,黑色涌上来,快要吞没他。屋子里很静,大多数住民已经搬走了,曾经热闹的大院沉寂下来。
许槐推着行李箱小心翼翼地打开灯,暖黄色的灯光一闪而过,又迅速回归到黑暗之中——灯泡坏了。
许槐犹豫了一下,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楼梯上突然响起脚步声,长廊很短,几秒钟后熟悉的声音在身后亮起来。
“许槐!”
许槐迟疑着转过身,那人今天穿着黑色西装,海蓝色的衬衫领子从西装内侧翻出来,陈译南露出一个笑,在长廊微弱的灯光下。
他好像胖了,许槐在心里想。
“你家这灯坏了,”陈译南反倒像是这家的主人了,他侧身挤进门里,“我还没来的及给你修呢,电费还续着,我记得厨房的灯还能用。”
“哦。”许槐终于开口,说了他回家以来的第一句话。
“怎么样?在A州过的还好吗?”陈译南把厨房的灯打开,然后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上次我安了个台灯在客厅。”
许槐木木地开口:“你经常来啊?”
“还行,”陈译南笑了笑,“偶尔回来看楼上的朱奶奶。”
陈译南把客厅里的小台灯打开,这屋子总算是亮堂一点,他开完灯直接一屁股坐在小沙发上,然后转过头发现许槐还傻愣愣地在原地杵着,一手还握着他那笨重的行李箱。
“干嘛呢?”陈译南笑,“过来坐啊。”
“哦。”许槐又闷闷地应着,轻轻地坐在沙发的另一角。
和陈译南在一起,他即便有再多的好口才也是白费,都会统统吞到肚子里,把自己变成一块木头。
是一种本能的自卑感,许槐在前二十年从未体会过这种自卑感,却在二十岁之后的这些年里体验了个痛快。
“朱奶奶上次还念叨你呢,”又是陈译南先开口,“那时候她最宝贝你,藏得那些零零碎碎也都只给你,别人都不行......”
“她怎么没搬走?”许槐第一次打断陈译南,“朱瑜呢?”
陈译南没有立刻接话,他抬头看了许槐一眼,目光相接的时候就匆匆移开。许槐看不清陈译南的情绪,一直都是如此,在他的笑和云淡风轻下,许槐向来不明白。
他猜了好些年,求证了好些年,还是一无所获。
“朱瑜问啦,”陈译南无奈地笑,“可是没用,老人家认定这是根了,谁劝也没用。”
许槐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时间两人都无言,他太久不回来了,什么忙都帮不上,甚至连大家的近况都不清楚。
以前的许槐不是这样,他好动好说好玩,谁家有事他都要去凑下热闹。夏天的时候,他就抱着颗脏脏旧旧的足球,站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汗津津地朝陈译南家窗户喊他,“陈译南!下来踢球!”
陈译南有时候应他,有时候不应他,等得久了,院里的叔叔婶婶开始羞许槐,“呦,在这儿等媳妇儿呢?”
许槐年轻,被打趣了就会不高兴,于是陈译南下楼的时候都会看见一个撅着嘴抱着球的傻小子。
“你能不能快点下来啊?”傻小子一脸愤愤地开口。
陈译南觉得好笑,不知道许槐又在抽什么风:“我功课没做完嘛。”
“是,”许槐更郁闷了,索性阴阳怪气,“高中生就是不一样,忙死了。”
“我这不是下来了嘛,”陈译南好声好气地哄着青春期的奇怪小男生,“急死你了。”
不知道是不是陈阿姨是南方人的缘故,有时候陈译南说些语气词也会变得松松软软,尾音放的轻轻的,许槐听了偶尔会觉得心里有些发酥,说不好,但是会让年轻的他变得慌乱。
这场景还真有点像刚才多嘴的大婶说的等小媳妇,那陈译南岂不是就是......许槐被自己的想法绊了个跟头,突然莫名地有些激动。偏偏这时候陈译南还顺嘴关心他,是不是太热了,怎么脸都有点红了。
许槐无法终止自己正在幻想的脑细胞,只能一声不吭地背对着陈译南,留给他一个沉默而坚实的背影,把摸不着头脑的陈译南量晾在原地。
十五岁的许槐还没意识到,后来的日子里,他本人比这些大婶更希望这样的打趣成真。
“想什么呢?”陈译南拍了下许槐的肩,顺势坐近了些。
许槐感到不自然,他有足足四年没有见到陈译南了,尽管在辗转反侧的夜里出现过千百遍的幻象,他却总觉得有些生疏。比起夜里的那些,他们互相充斥在彼此过往的那些年,对现在的许槐来说,才更像一场梦。
“今晚要不去我家住吧?”陈译南像是许久未见的老友那样的口气礼貌招呼,“我搬到城南了,离这儿不远。今天下午临时加了个会,要不然应该直接去机场接你的,省着你自己还跑这儿一趟了。”
陈译南语气轻松顺畅,许槐知道自己应该也露出一个笑来附和,像他说的那样,像他表达的那样,做一对什么也没发生过的好兄弟,经年未见仍然熟悉的好兄弟,然后点头接受好意又或是礼貌地拒绝。
但是许槐不想,他宁愿他们再见的时候是沉默,是尴尬,或是擦肩而过再也不见。像现在这样,就好像是什么都没了,痛苦没有了,他这些年仅剩的微弱幸福瞬间也就消失不见了。
可是许槐向来不忍心打破表面的和平,他记得陈译南的眼泪,或许只有他见过。所以他只能缩进壳子里,变成遗忘一切的金鱼,或是本本分分的木偶娃娃。
然后挤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