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人间》睡了晚安

2、草木永芳（2）

　　第二天，楼遇一大早就从床上爬起，洗漱完毕，抽出书架上一本书，提起弓箭就往外冲。
　　路过餐桌，抓起一个饼子塞在嘴里，声音模糊：“阿父阿母，我去山上了！”
　　“哎呀，这孩子！”楼母皱眉。
　　“太久没回山里，玩儿野啦，随他去吧，不冲撞了自然神便好。”楼父笑道。
　　眼看楼遇就要出了院子，楼母大喊：“中午记得回来吃饭！”
　　“好嘞——”
　　清晨山上的雾更加浓郁，能见度不过十几米，楼遇凭着自己良好的方向感向昨天那个害人不浅的深坑走起，准备循着记忆去找那座隐于深林的小木屋。离大坑还有些距离，他隐约看见一个人影，走过层层迷雾，那人影越来越清晰。
　　“嘿，兄弟！”楼遇笑到，“你是在等我吗？”
　　“嗯。”他确实是来等他的。
　　两人并排向小木屋走去，楼遇举起手上的书：“这是昨天说给你带的书，《云雾深处》作者玉砚的《逆旅》，才出版没有什么名气，不过我这里刚好有一本，你要看吗？”
　　书的封面简单明了，是一个男孩逆着人流奔跑，与书名相称。
　　“看，多谢。”他结果书正准备翻开看看，却被楼遇拦住了，“山里有雾，光线不行，你还看书，想不想要眼睛了啊！”
　　他一愣，脱口而出：“我带你去个地方。”
　　那是山上向阳的一面缓坡，最前端没有什么树木，光线很好，雾也被驱散了许多。来到这里后，两人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席地而坐，一个看书，一个发呆。
　　其实他们都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一个从记事就和母亲一起在后山生活，后来母亲也死了，一个因为读了书与寨子里的人格格不入，学校的同学也看不起他来自深山。
　　可是为什么两人并不互相排斥，反而想靠近对方呢？大概是因为我们都有相同的爱好吧，在这深山里太难得了。两人不约而同的想着。
　　还是楼遇最先打破了沉默：“诶，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没有名字。”他的目光从书上移开，其实应该是有的，可时间太久了，他自己都忘了，也没有其他人能提醒他，“其实是我不知道，自我记事起，阿母就叫我灾星。”
　　“大人总爱这样，天天烧香拜神，怕这怕那，随便给别人按上灾星的名头，把过错推给别人，真的不能理解。”楼遇用手撑着下巴，“那我也不能总叫你‘喂’‘诶’吧……要不我给你起个名字？你介意吗？”
　　“好啊。”意料之外的，他答应了。
　　“emmm……那你叫莫玉怎么样？被埋没的一块美玉。”
　　“好，那我就是莫玉了。”
　　“那重新认识一下吧，你好莫玉，我叫楼遇，楼兰的楼，遇见的遇。”楼遇转头朝他笑到。
　　“你好楼遇，我是莫玉，莫愁前路无知己的莫，美玉的玉。”莫玉竟也配合着他。不知是不是楼遇的错觉，他好像看见莫玉的嘴角微微向上扬了扬，转瞬即逝，还怪好看的，他想。
　　有的时候就是这样。
　　有些人白头如新，而他们倾盖如故。
　　自从认识了莫玉，楼遇的作息变得更加健康了，体力也好了不少，每天天一亮就往山上跑，和莫玉一起在山里打猎，偶尔带一点战利品回去加餐，闲下来了就跑到遇霞坡——有人给第二次见面时待的小坡起的名字，看书，闲聊。中午楼遇就满头大汗跑下山回家吃饭，引来阿母的唠叨。午觉后给令蝶上课，期待第二天与莫玉的相见，这大概是楼遇上学以来最快乐的一个暑假。
　　这天，楼遇终于盯上了莫玉的猎枪。
　　他家里是有猎枪的，但从来不让他碰，只让他用一把木质弓箭，拜托，我都21了，又不是小孩子，凭什么不让我用枪啊？他的怨气几乎要凝为实质。
　　所以……
　　“莫玉你教我用枪好不好？”他眨着自己的眼睛，期待的望着莫玉。楼遇的眼睛很清澈，莫玉能在其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所以……
　　“不行。”莫玉残忍的拒绝了他的请求，玩枪还是太危险了，而且枪里火药也不多了，要去镇上买。
　　“莫玉～阿玉～求你了，我这么大还没有碰过枪能。而且你在旁边教我，不会受伤的。”楼遇伸手抓住了莫玉的手腕轻轻摇晃，莫玉缠在手腕上的白布条都有些松了。
　　21岁的楼遇，声音依旧清朗。莫玉迅速把他的手从手腕上拉开，拉紧了白布条，才道：“火药快没了，要到镇上买。”
　　没想到楼遇更加兴奋了：“那正好啊，还能去镇上转一转，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莫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你等我一下。”说罢便进了小木屋。
　　待楼遇用屋外大水缸里的水冲了个脸后，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长袖长裤，低檐的帽子，还有一块布遮住了脖子和下半张脸。
　　“你也不热啊，穿成这样。”楼遇拉拉他的衣角。
　　“我不喜欢被太多人看到，不自在。”莫玉避开了他的视线。
　　难怪住在这深山里，楼遇想。
　　“走吧。”
　　镇子离得挺远，与云雾寨相隔了好几个寨子，他们在隔壁凌云寨租了一辆破旧的电动车，骑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那电动车还是主家外出务工的儿子带回来的呢。
　　镇上是很热闹的，这是这片大山里最外面最靠近城市的地方，有一所小学、一所中学，信件快递能到达的地方也只有这里。楼遇的学校也在这里。
　　两人在镇上买够了火药和一些日用品，最后来到一家没有门牌的店铺，还没进门，楼遇就大喊了一声：“阿熠——”
　　刚进门一个身影冲到跟前与楼遇抱在一起，带他站定，才看清这人长得白净清秀，微长的头发被梳成一个小揪揪，宽松的短袖和大红裤衩也盖不住身上矜贵的气质。
　　白熠上下打量了楼遇一番，道：“好啊你，放假了就把我忘了，楼小遇你行啊！”阴阳怪气的，但眼中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了。
　　“醒了啊白小熠别贫了，今天带朋友来照顾你生意，还不来谢恩？”楼遇摆出一副皇帝微服出巡的姿态，白熠也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道：“恭迎陛下莅临小店视察，令寒舍蓬荜生辉啊！”
　　说我两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白熠这从向楼遇身后望去。
　　“这位先生不是我这里老主顾了吗？原来你们两个认识啊。”白熠惊讶。
　　此时莫玉也不再沉默，“白老板。”他微微点头。
　　“原来你也在这里看过书啊！”楼遇也感到意外。
　　“白老板这里书很多，价格也便宜，每次来镇上都会过来一趟。”
　　“是啊，说来也巧，来我这儿的人不多，就你们两个最勤，却从没有遇上过，真没想到你们俩个认识。”白熠感慨到。
　　“那倒是挺可惜的。”楼遇有些惋惜，他们原来有这么多可以提前相识的机会，却都错过了。电光火石间，他突然又想起一些事：“莫玉，所以你书架上的书都是在这里买的？”
　　“大部分吧。”
　　白熠一拍双手：“你们不提我都要忘了，楼遇你先前放在我这里卖的书，就是那本《云雾深处》，就是这位莫先生买走了。”
　　楼遇整个人被惊住了，莫玉也罕见的愣了愣，随即听见楼遇笑了：“那我们还真是有缘啊，你说对吧阿玉？”
　　“嗯。”
　　“是啊是啊，实在是太有缘了，本来可以直接把书给人家，偏偏要在我这里转个手，让我赚一道钱。楼公子莫公子仁善，既然如此有缘就请进屋一聚，今天拿的书给你们都打六折，别搁这儿杵着了，我腿疼。”
　　于是乎，两人从店里走出来时，提了一袋子的书，满载而归。回到云雾山下已是正午，楼遇从袋子中挑了两本自己还没有看过的书，便于莫玉道了别，至于练枪就只能等到明天了。
　　——次日清晨——
　　“砰！”后山被一声枪响惊醒，待一阵鸟飞兔跑的声响后，又陷入了沉寂。后山的大雾仿佛是一道屏障，吞噬了这一切的喧嚣，没有放过一丝一毫。
　　楼遇放下了举枪举的发酸的胳膊。莫玉的猎枪分量挺大的，再加上他第一次碰真枪，凭借只见过猪跑的经验，当然是只能让那只兔子在自己面前“啪”的一下消失了。
　　还没来得及悲伤，莫玉就突然来到他身后，拖着他的手举起枪，握着他的手扣下了扳机。
　　那只兔子终究还是没有逃过一死的结局。[兔兔我呀，死翘翘了捏.JPG.]
　　可是楼遇已经想不了那些，他被莫玉从身后环抱着，背紧贴着他滚烫的胸膛，还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类似草木清香的味道。
　　“抱歉，刚刚看那只兔子马上就不见了有点激动。”莫玉拿着枪站到楼遇身边。
　　“没，没事。”楼遇还处在精神有些许恍惚的状态，脱口道：“你身上很好闻，有一种草木的清香。”等说完，他才清醒了一些，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什么，脸顿时变得通红。
　　莫玉倒是并没有在意，反而轻笑了一下，道：“大概是风带来的味道吧。”此时一阵清风拂过，的确有一股好闻的，泥土，草木和花朵的气味混在一起形成的大自然的香味。
　　和莫玉身上的味道相似但不同。
　　“那你教我用枪还不好？”他岔开话题。
　　“好。”
　　一阵练习下来，枪倒是没怎么学会，收货却是不少。楼遇出了许多汗，火烧云漫上脸颊。
　　两人提着美食们回了小木屋，莫玉当即就烤了那只兔子和楼遇一起吃。
　　不得不说莫玉烤肉的手艺是真的好，兔肉外焦里嫩，用手轻轻一捏就能散开，还能流出那金黄色的香味诱人的油，再配上从镇上买来的一些调味料，楼遇一个人就干掉了大半只！
　　火堆上升起白烟融入雾中，消失无踪。后山着终年不散的大雾，足以掩盖一切动静，包括刚才的枪声，以及现在的白烟，倒是一个隐居的好地方。
　　回去的路上，楼遇还采了一些蘑菇兜在衣摆上，阿父才买了两只鸡，一只用来祭祀，一只可以用来做小鸡炖蘑菇。
　　祭祀啊……对了，过两天就是祭祀大典了，楼遇暗自思索。云尔曼族人自古以来都信奉自然神，每年都会有一个祭祀大典，但是族人认为小孩子容易冲撞自然神，所以只允许成年人去。族里的人要成亲也必须要在大典时禀告自然神，因为自然神掌控世间万物，自然也包括人类，而且据说得到自然神祝福的婚约会更加幸福美满。
　　祭祀大典在每年6月27日，而楼遇的生日在8月9日，所以他18岁那年没有去成，因为上学晚，他九月份上初三，学习紧张，就在镇上住了三年，所以这几年的祭祀大典他都没有参加。今年下半年高三，他想在暑假好好放松一下，就回了寨子，不出意外的话，他就要参加人生中的第一次祭祀大典了。虽然他这人并不迷信吧，他一直都很好奇，很小的时候偷看大典被抓了，还被打了一顿，更加增长了他的好奇心。而且参加大典也有利于他的写作嘛。
　　到了家里，一进门就看见喽母正在打理他和楼父祭祀时要穿的服饰，面具和手杖，神情庄重虔诚。
　　楼遇站在一边看着她打理完后问到：“阿母，所以我今年是要参加祭祀大典吧？”
　　楼母瞬间褪去了那种神情，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好像这才回过神，发现楼遇回来了，她愣了愣，随即缓缓的点了头，又补充道：“大典那天就和你堂弟他们站在一起观礼，别到处乱跑乱看，小心冲撞了自然神。”
　　“哎呀，我了解！又不是小孩子了，不会添乱的你就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