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飞叶》菁峨

18、第16章

　　虽是深秋，却有春日的心情，因此上，奏鸣出一片喧闹的鹧鸪天。待听到轻轻的脚步声蓦然抬眼时，霎那间有些失神。这张皎然若月的面容，仿佛在哪里见过。
　　遥远的记忆逐渐浮现在眼前，身怀绝艺却栖身青楼的美丽女子，偕同已臻返朴归真之境、悠闲地把玩着茶碗的男子，隐没在袅袅青烟后。
　　美丽中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
　　青叶微微蹙眉，将一个世侩的笑容呈现在脸上，毫不掩饰眼中的惊艳。此人虽然来历不明，与自己也并无交集，应该不会为难他们才是。
　　“公子好生面熟，我们是否曾经见过？”此人面暖心冷，思及西湖画舫的那次相见，他自始至终并无多言，即便是哥哥弹奏出超群的琴艺时，也只不过略露出些惊讶罢了，倒是对曲名的反应更大一些。依他深藏不漏的个性看来，对别人的搭讪多半会不屑一顾，想不被注意地安然离开，以进为退反而更容易些。
　　若没有将她细微的改变收在眼底，锦衣男子或许真会如她所愿，只可惜……
　　“在下眼拙，请问小公子是？”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悠然响起，凤目含笑。
　　这时，他不是应该轻哼一声拂袖离去吗？怎么反而缓缓走近？青叶怔了怔，笑容收起，打量了他一番，谦然施礼：“恕我一时眼花，将公子误认为一位友人，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男子停下，似笑非笑。一计不成，又另生一计吗？这小丫头，脑筋转得倒快，挺有意思。
　　“小公子思友如此，足见情谊之厚，在下又怎会因此怪罪呢？只是有点好奇，小公子的朋友和在下很像么？”深潭般的凤目凝视着她，显然没有放过她的打算。
　　青叶摇头，硬着头皮笑道：“乍看之下，确实有点像，可仔细一瞧就不像了。在下的朋友只是凡夫俗子，哪比得上公子这般仙风道骨、出尘飘逸？”说出连她自己听了都要起鸡皮疙瘩的奉承话，只盼他赶快走掉。
　　男子的嘴角慢慢绽放出一抹奇怪的微笑，四周美景顿时失色。仙风道骨？这双手，早已不干净了。
　　“说笑了，在下惭愧！”
　　青叶听到这一句，心中一喜，借口道：“公子是来游玩的？此处风景别致，你不妨慢慢欣赏，细细领略，我二人就先……”
　　想落荒而逃吗？男子微笑，硬生生把“告辞”二字打断道：“我瞧公子这幅打扮，也是出来游玩的吧？”一双凤目，摄人心神。
　　青叶只觉眼前一眩，忙敛气凝神，错眼看见程平有些恍惚，暗暗心惊。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一步，才抬眼看他。
　　“在下无锡人氏，因此次乡试落第，家父看我心情低落，遣我出来散心。听闻此处景色甚好，便携家仆前来游玩。适才累了在此休息，现在休息过了，便该回去了。”
　　“小公子既来散心，可曾好好领略天目四景？”说罢，用闻询的目光投以程平。
　　“天目四景？”程平茫然说道，青叶暗道不妙。
　　男子故作惊讶道：“小公子既然来了，怎可不看这四景就回去呢？”这四景本是他杜撰出来的，别人自然没有听过。
　　他随后微微弯腰，不着痕迹地拉近两人距离，热心道：“在下旧年曾到过此地，今次前往常州访友，正好故地重游，顺道与小公子做个向导，不知意下如何？”
　　一缕青丝随意地随风拂过，淡然亲切的口气，倾国倾城的容颜，任人也不会反对的吧？青叶用余光瞄瞄程平，后者正喜上眉梢，手舞足蹈。
　　青叶心中苦笑，道：“公子一片美意，我本求之不得！只是天色不早，我们车马还停在官道旁，出来这么半天，若再一一细看，只怕赶不回去，错过了宿头，可就要露宿野外了。没办法，只好辜负公子心意了。”
　　“哦？不知小公子借宿何处？”
　　青叶胡乱答了一句天目镇，惹来男子轻笑。
　　“无妨！我们顺这条路往前走，穿过树林，顺湖畔再往南，不用许久便有条捷径直通官道，途中还有三景可赏，岂不正好？”
　　一席话，合情合理，让人无从拒绝。真是只狡猾的狐狸！青叶低头沉吟，心中暗骂。抬头时却笑得灿烂：“如此，麻烦公子了！”
　　修长的手指轻轻将青丝拢在耳后，一笑，天高云淡，只是眼中却没有笑意。
　　“客气！敝姓李，名铮，痴长几岁，叫我李兄便可。小公子如何称呼？”
　　“小弟叶君，家仆叶平，小平哥，来见过李兄。”
　　程平见礼，李铮欣然受之。站直后，他道：“咱们现在身处南山竹海，中有几处景致颇为不错，君弟随我来。”
　　君弟？程平看看她，乍了乍舌。青叶瞪他一眼，随后跟上。

　　“再往前走，有一颗上古松树，高耸参天，周围有几块怪石，……”缓步行走，将记忆中的景致细细数来。夏天时荫郁的景色，深秋里，毕竟萧瑟了。
　　那几块石头，千奇百态，有的像匍匐在地的老黄牛，有的又如凌空而下的雄鹰，有一快尤其特殊，竟似一个少女牵拉着要离开的情人的衣袖，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青叶看见，不由得啧啧感叹。
　　“像，真像！”
　　“当年我看到它，也曾如此感慨，便随口给它起了个名，叫‘君莫忘’。”李铮顺着青叶的眼光看去，眼中充满怀念。
　　“君莫忘……”青叶侧头仔细瞧瞧，赞道：“此名既贴切，又文雅，李兄真好文彩！”
　　李铮走上前，伸手轻轻抚过那块奇石，微微笑道：“我也这么认为，还得意了好一阵，可听到另一人所取之名后，便觉得这个名字实在不怎么样了。”
　　青叶有些好奇，抬头望向他，问道：“另一个名字？是什么？”

　　素衣少女径直越过他走到石头边，仔细瞅了两眼，转过身，狡黠一笑，道：“我呀，决定给它起名叫‘行不得也哥哥’！”
　　回想起这里，似被往昔的快乐感染，他不知不觉流露出一丝温柔。

　　“行不得也哥哥？”青叶听闻，有些好笑，向右走了两步，凝神看去，不由得惊讶起来。
　　李铮扬了扬唇角：“看出来了？”
　　青叶满面佩服，连连点头。只有程平还没看出玄机，迟疑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伸着脖子插嘴问道：“小少爷，那不是鹧鸪叫声么？还是李公子起的名字好，听着就有学问！”
　　李铮但笑不语，青叶伸手招程平过来，道：“小平哥，你从我这边看，那姑娘头上是不是扎着帕子？”
　　程平仔细一瞧，果然如此。
　　“头扎罗帕，旁卧耕牛，可不正是一副乡村图画么，这样的乡村姑娘，对着自己的情人，会说出文绉绉的话来么？”青叶微笑解释，“‘行不得也哥哥’乍听之下虽然俗气，然而此情此景，细品之下，却再适合不过了！况且，听惯了诗意盎然的名字之后，这名字反而更让人印象深刻，朗朗上口，这也是它的绝妙之处。”
　　程平恍然大悟。
　　青叶转过头，敬佩道：“李兄，起这个名字的人，一定是个博学多才、心胸宽广之人！不知是哪位大儒？”话出口后，又心中警省，自己何时不知不觉松懈了戒备的？正暗暗自省，却没有发现李铮的手一僵，握拳笼在袖子里。
　　“给它起名的，是我姐姐。”凤目微微合了合，掩住眼中忍不住的忧伤。
　　“令姐？”青叶有些惊讶。
　　“如此心性文采，可知令姐必定秀外慧中，风华绝代……”

　　环视着熟悉的景致，素衣少女翩若惊鸿的身影又晃过眼前，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一个眼神，都牢牢吸引住他人的目光。

　　“风华绝代……”声音有些惆怅，“世人所见，唯美色耳，然而……”
　　语调轻柔起来，夹杂着一分寂寞，“然而，我却未见过比她更聪敏的女子……也只有在家人面前，她才会恣意欢笑，真情流露，那才是真正的绝代风华……”
　　对上青叶期待的目光，李铮有点恍惚。错觉吗？这双眼睛，竟和她有些相似。

　　“李兄？！”细长凤目忽然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青叶心里突地一跳，耳廓有点发热，一阵慌乱。
　　李铮倒吸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还好面前只是个略通武功、没什么瓜葛的少年，若是仇家，不知已死多少次了。
　　“听李兄这么说，真令人心驰神往。不知这位佳人现在何处？可有缘见一面否？”忽略耳后的热度，青叶故意岔开话题。
　　皎然的面容瞬间寒了下来，一股杀气弥漫开来。
　　“她已——逝去多年了。”

　　淡淡的语气，似要忘却那一段过往，却遮掩不住其中的苦涩和忧伤。转身后留下细长的背影，孤傲挺立。
　　心中紧缩了一下，这副表情，她不陌生。

　　“叶儿，没人记挂是非常可悲的事，即使人活着，也和死了没有区别；相反，如果还有人牵念，即使身体死了，也还在人们的心中活着。你……你伯父去的早，不过，咱们却不能因此就忘记了他……”每次给早逝的伯父上香时，爹爹都会伸出温暖的大手，摸摸自己脑袋这么说，那满眼的忧伤和叹息，和眼前之人如此相似。

　　纵然身怀绝艺，他也不过是个有血有肉的凡人罢了。这么想着，心中不觉黯然下来。沉默半晌，青叶徐徐开口，略带歉意。

　　“家父常说，‘逝者长已矣，来者犹可追’，令姐即使身登极乐，所望所盼，也不过是希望亲人们能过得幸福吧。”

　　这口气略带担忧的少年是在安慰自己么？小小年纪，你又明白什么？那种眼看着一个个家人在面前倒下却无能为力时——撕心裂肺的痛楚，你又岂能体会到？李铮心潮澎湃，蓦然回首，不偏不倚对上那双似曾相识的清澈眼眸，怔了怔，杀气溃散，攥得发白的手渐渐松了下来。
　　“令尊果然看得透彻，在下受益良多。”凤目望向一边，转移开话题。昏了头了，自己竟然想把怒气发泄在眼前这个不相干的人身上。
　　“继续往前走吧，就快到湖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