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萤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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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和唐小虎的会面之后，黄瑶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厌恶。
她厌恶自己当时热烈的回应，厌恶自己多年的自我放任，厌恶自己竟然还有闲情去理会个人私情，厌恶自己如此自我攻击，内心还是抛不开对唐小虎的感情。
黄瑶的室友燕燕是广州本地人，每周都会回家看望父母。她还是勤工俭学的积极分子，喜欢做兼职，这方面信息也多。她见黄瑶比平时话少了许多，就经常带她出去逛逛。有一回她和黄瑶说，近期会展中心会举行一个建筑材料的行业展销会，很多参与展会的老板都会找大学生兼职临时的工作人员，主要是为了接待外商，毕竟公司内部并没有很多英语流利的员工。
“我看我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试试，一天可有200块呢，而且感觉也挺好玩的。”
黄瑶答应了，她非常需要做一些和平时不一样的事情，让自己喘一口气。
两人都被选中了，分属不同的公司。黄瑶负责的展位属于一家销售防火材料的公司，由于一直耳濡目染，黄瑶在材料方面略有一点小知识，再加上英语好，形象气质都不错，老板对他相当满意。展会共有三天，每天的工作也很简单，和来的客人打招呼、发宣传单、简单介绍产品、登记客户资料、发放小礼品等。
转机来自于会展第三天，这天听说隔壁市排了一个工商代表团来展会参观学习，这个隔壁市就是京海市，来的都是建筑相关行业的集团老总和专业人士。黄瑶去打饭的时候，擦肩而过一个人，那个人胸前的名牌上写着“沙海集团董事长蒋天。”
机会来了！
她回去放下午饭，抱起公司的宣传品站在布展间门口，眼睛一直盯着那一群来参观的商界代表，她要想办法和他搭上话。
平时如果要想办法联系沙海集团的人，会很难也很危险，说不定还没实现目标就被高启强发现了，而且还不一定能找到蒋天本人。
如今在这巨大的展馆和汹涌的人潮里，她和他就像大海里的两滴水，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代表团从她面前走过去，但是似乎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黄瑶鼓起勇气，小步跑到蒋天身边，十分甜美且专业第说到：“您好先生，欢迎你了解一下XXXXX建材公司，我们公司主营……”，边说边递上公司的宣传单。但是蒋天并没有多看她一眼，他逛的这么一会，向他推销的人太多了。他来参加这个活动，也是京海本地工商业协会组织的，并不是他真的需要寻求新的合作伙伴。他只是淡漠地接过黄瑶手里的传单，用浓重的港普说了声谢谢，又继续往前走。
“先生，您还没看我们公司的报价单呢。”这个做推销工作的女孩子不依不饶，“请一定要看看。”说着女孩用手指向了传单的一个角落，蒋天看了过去，那里手写着一行字：
“我是高启强的女儿，我可以帮你。”
这下蒋天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他看了看眼前的女孩，个头不高，相貌清秀，眼神却透出一种不符合年龄的犀利。他惊讶于女孩的大胆和聪慧，竟然敢这样光明正大地叫住他，并且开门见山地表明她的目的。
很有趣！
“小姑娘，报价我看到了，但是产品到底怎么样？”
“这您不用担心，我们公司可以发样品给您，不知道您具体想了解哪一款呢？”黄瑶努力压下声音中的颤抖，不能让对方看出她的紧张。
“那就最好了，这样，给我一张你们老板的名片，我会让员工联系你。”
“好的，请稍等。”黄瑶从蒋天手里拿回了那张传单，然后跑回展间拿了一张老板的名片，然后刷刷在上面写下了一串手机号码。她本想留自己的手机号码，但是略一迟疑，她留下了唐小虎送她的手机号码。
他说了，这个手机比较安全，她可以用。
蒋天拿了名片，随意丢在手中展会里人手一个帆布袋中，继续慢悠悠走了。
他们全程的表现都很像看展的老板和介绍产品的员工，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他们那一段看似完全正常的对话，其实也是暗藏玄机。
蒋天完全可以查明高启强的女儿的身份，他可以确认眼前的女孩是不是黄瑶。但是他可不会随随便便相信一个女孩，毕竟他和高启强的斗争已经到了生死关头，他不能马虎，可能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他要黄瑶给她纳一个投名状，他们才有合作的可能。
对他的潜台词，黄瑶很清楚。
黄瑶去了厕所，把那张写了字的传单撕得粉碎扔进马桶，用水冲走，然后整个人似乎瞬间被抽走了力量，跌坐在了厕所隔间。
她迈出这一步了。
“爸爸，我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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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的除夕，高启强照例带着一家人来到老宅，只是这次的聚会格外冷清。
一个月前，陈书婷和高晓晨遭遇车祸，陈书婷死了。
高启强悲痛欲绝，他或许想过自己会遭报应，但也是心希望报应不要遭在陈书婷身上。
曾经的他和魔鬼签下契约，只为了能不被人踩在脚下如蝼蚁般地过完一生。如今有了家庭，也有了地位，他也开始向往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活法。他听从了陈书婷的建议，慢慢洗白公司的业务，从喊打喊杀里退出来。
但是既然已经进了这个局，再想要走，也不是那么简单。
他想要体面，也要赵立冬愿意给才行。
他退出后留下的空白，很快被一个叫蒋天的人替代。
没有了暴力手段的支持，很多工程在推进过程中遭受了很大阻力。不仅公司业务的受限，陈书婷还不明不白死于车祸，他相信这一切之间不是偶然。
陈书婷还在的时候，高启强还会忍。但是现在陈书婷死了，想从深渊中走出来的高启强，又重新潜回了深渊。
这一顿年夜饭，高启强吃得很快，醉得也很快，唐小龙扶他回房间休息，高启兰被一个急诊电话叫回医院，高晓晨又去会他的狐朋狗友了，那张总是坐满人的老旧餐桌旁，只剩下了唐小虎和黄瑶两个人。
气氛和桌上的残羹冷炙一样的冷。
“陪我出去走走吧。”唐小虎说。
他们两个人逛到了旧厂街的那条路上。这里已经被列为拆迁区域，居民们都陆陆续续搬走了。路灯已经不亮了，潮湿的街面只反射着零星还没搬走的几户人家里的灯光。天气极冷，呼出来的气会冒气白白的烟。京海从来没有这样冷过，唐小虎和黄瑶之间的关系也没有这样冷过。
在一个黑暗的拐角处，唐小虎听了下来，点起了一根烟。
打火机的火光嚓一声亮起，一秒钟，照亮了他紧皱的眉头，还有唇边的刀疤。然后一切又陷入黑暗，只留下烟头一点橘色的火光。
“大嫂的死，是你做的。”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指控家人杀死家人，根本不需要寒暄。
黄瑶愣了一秒钟，然后笑起来：“虎叔你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
“是你把大嫂的去向告诉蒋天的。”唐小虎继续说着：“还有公司其他一些信息，也是你透露给蒋天的。为什么他每次都可以精准打击我们，只有一个可能，有人从内部给他提供消息。”
黄瑶不说话，两个人影淹没在黑暗里，他们此刻都是黑暗的一部分。
话说完，烟也抽完。黄瑶一时之间还是想不出，要做怎样的回应。她头脑里就一个问题：唐小虎是怎么知道？他到底怎么知道的？她哪里露出了破绽？
她的计划就是联合蒋天，为高启强制造混乱，然后期望他会在混乱中露出马脚，最终被绳之以法。她不想高启强死于非命，这太便宜他了，他要他进监狱，被审判，亲眼看着自己建立的一切被没收，他还要他妻离子散，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一无所有。
所以她把陈书婷的车祸，当成纳给蒋天的投名状。
她和蒋天方面的联系不多，每次联系也都是非常小心，基本不留痕迹。唐小虎到底怎么知道的？
唐小虎似乎感应到了她内心的疑问，给了她答案：“那部手机，我给你的那部手机，我查过你的通话记录”
宛如轰得一声，黄瑶的头脑好像爆炸了，她失去了伪装自己的最后一块碎片，失态地大喊：“你在监视我！唐小虎你在监视我？？？”
黄瑶心想，当初收到那部手机，放在一堆戒指糖里，还以为是要她用手机来联系他，原来真正的目的是为了监视自己。好你个唐小虎，真是深藏不露啊！这是什么，美男计么？
黄瑶觉得自己好可笑。
“我不是为了监视你！”唐小虎也提高了音量，“我就怕你会做这种事！你没有做过，你没有经验，你会害死你自己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给我一部手机是为了保护我？”
“最起码，强哥不会一下子就查到你。”
沉默，所有声音都被黑暗吞掉了。
“所以我爸……”黄瑶问。
“他还不知道。”顿了一会又说：“你放心，我不会说的。”?
黄瑶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男人，狠狠地盯着，她很清楚为了守护这份秘密他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高启强不会留下自己不忠的人。
他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保护她的周全！
“不要再有人为我丢了性命！不要！不要！”黄瑶的头脑中有一个尖锐的声音在不停呐喊。
她完全崩溃了，整个人跪趴在了地上。她太累了，她背负着太多东西坚持到现在，却发现命运还在嫌不够。
还是要失败，是么？计划刚开始她就因为自己的愚蠢和轻信他人而暴露了自己。不能为父母复仇，反而还要再搭上一个唐小虎？
和她斗争的到底是怎样一头巨兽？为什么自己已经付出一切了，到头来却是不停第失去。
唐小虎是高启强的手下，他的死活她本来可以不管。但是她偏偏却想管，期望他有个好的结局，哪怕是进监狱呢，也比被死在高启强手上要好。
“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不，呜呜呜呜呜，你会死的你知道么……”黄瑶放声大哭，说的话都听不清了。
唐小虎蹲下来，将黄瑶架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我们走吧，我带你走。”
黄瑶浑身无力，整个人挂在唐小虎身上，失声痛哭，唐小虎一手紧抱着她一手抚摸着她的脑袋。
就像陈书婷车祸被送进医院那天一样，只不过今天的痛苦比那天更真实、更猛烈、也更令人绝望。
好温暖的怀抱啊，要是能这样一直拥抱下去多好呢？黄瑶想着。
她觉得自己好累了，她紧绷了22年的神经，已经快到极限了。
“爸爸，如果我抛下你，和这个男人逃走，你会原谅我么？”黄瑶的脑海中又浮现出菜市场的鱼档，那绿色的水缸、红色的盖布、昏黄的顶灯、和鱼案前的背影。
“爸爸，你能转身么，让我看你一眼，我太想你了。”黄瑶在唐小虎的怀里紧闭眼睛，希望能在黑暗的脑海中，再见爸爸一面。
可是不能，想不起来，过去太久了，爸爸的面目都开始模糊了。
黄瑶失去的理智渐渐回笼。
是啊，他们能去哪里呢？世界这么大，但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且不说高启强不会放过双双逃走的他们，黄瑶自己也无法离开。如果不是为了爸爸报仇，她早就没有必要活着了。她无数次想了断自己，都是因为复仇的信念，才活到如今。
她推开了唐小虎，向她展露了一个苦涩的笑容：“我们走不了，虎叔，你是知道的。”
她整理了唐小虎的衬衫领子、外套前襟，把被自己弄皱的衣服抚平，然后毫不犹豫地，她转身离开，消失在旧厂街的黑暗里。
她选择对命运的安排，照单全收。
唐小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将右手伸进裤兜，捏了捏里面装的一个东西，还是没有拿出来。
他不怪黄瑶的一意孤行。他只怪自己没有给她更多的期待。但是黄瑶的期待他拿什么去填平？
他不能帮黄瑶去背刺高启强。当年他被徐江快打死了，是高启强救了他，而且这几年高启强待他们兄弟不薄。
他希望自己是瑶瑶的爱人，也希望自己是知恩图报的人。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束手无策，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选择对命运进行反抗，但是却浑身充满无力感。
上过商学院的唐小虎不知道，人是无法和命运对抗的。
他们本是同一类人，都不是为了自己活着。
她活着是为了复仇，他活着是为了效忠。
他们本是对方的对手，却妄想成为彼此的依靠。
他们行走在各自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却又把对方当做彼此的太阳。
其实哪有什么太阳，两个人都是漫漫黑暗中瞬息即灭的萤火。
温暖不了别人，也保护不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萤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