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菱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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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香港回来后不久，黄瑶就要上初中了。
因为已经住进了高家，为了方便接送和照顾，高启强决定让她和高晓晨上同一所初中。那是一所市级重点，黄瑶没有本区的户口，高启强也是颇费了一番周折，才把黄瑶送了进去。
对这个突然住进来的妹妹，高晓晨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像样的关爱。
他过了十几年叛逆乖张的独生子生活，发现自己突然一脚迈入了有兄弟姐妹的家庭，会时时刻刻被比较着。
她的聪敏，衬出他的鲁钝。
黄瑶从没有补过课，成绩却比从小补课的高晓晨好出一大截，
她的乖巧、衬出他的嚣张。
甚至自己惹了爸妈生气以后，还都需要黄瑶去哄大人，帮他们消消气。
他以前本来对高启强无所谓，自己有妈妈就好。但是看到黄瑶一个和两边爸妈都毫无血缘关系的人，能讨高启强如此喜爱，他也有点开始嫉妒。
这种嫉妒，一定是需要报复才能消解的。既然在家里没法欺负黄瑶，那在学校可就不好说了。
刚开始，学校里流传的八卦是：高晓晨和黄瑶都是富二代，惹不起。
高晓晨听完，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她黄瑶算什么富二代！她爸爸是菜市场卖鱼的，我爸看她可怜，收留到我家而已，在家里的定位就是小保姆，我叫她干嘛她就得干嘛！我，我才是正儿八经的集团公子！”
围着高晓晨的那堆狐朋狗友听完，开始跟着瞎起哄：“晨哥，是不是你叫她干嘛她就得干嘛?”
“她敢不听我的？”高晓晨斜着眼睛轻蔑地回答。
“那你能叫她脱衣服也脱么？”小兔崽子说完，身边的人都爆发出大笑。
高晓晨却不阻止这样下流的言论，反而接着说：“她？老子还看不上呢！你知道她妈妈是做什么的么？她妈妈……”
就这样，开学才没几天，八卦里的强盛小公主又变回了7年前村子里最低贱的低贱。
谁都可以说她的坏话，再往八卦里添油加醋各种耸人听闻的说法。
出事那一天，是初二刚开学没多久。
因为高晓晨的成绩实在太差了，公立初中读下去也没什么希望能上高中，于是陈书婷到处在打听国际学校。那天，她带着高晓晨去省城一所有名的国际学校参观，是家里的司机开车，于是唐小虎被临时派去接黄瑶。
虽然是十月初，但是京海的夏天还没有过完。唐小虎将车停在校门口树荫下，摇下窗玻璃，靠在驾驶位上，一边抽烟一边等黄瑶出来。
他待会还有事要办，黄瑶却迟迟没有出来，夏末傍晚的热气，烘得他整个人心烦气躁。他掏出手机想给黄瑶打个电话，又突然想起学习不许学生带手机。他再看了一眼校门口，已经没有一个学生，也没有一个家长了。
他下车大踏步走向校门，锃亮的卡宴在他身后发出“滴滴”两声，已示锁门。他步子迈得极大，三两步就踏进校门，门口保安室的老头赶紧小跑着出来想拦住他：“诶诶诶，家长门口等着啊，不可以进去。”
“不可以进去么？”唐小虎扭头看向保安问到。
其实他问的是一个疑问句，但是他的身材、他唇上的刀疤、他坑坑洼洼的皮肤、尤其是他常年打杀出来的气息，让保安把这个疑问句听成了反问句。
“没，呃，那，能，能进……”保安喏喏回答。
“能进啊，那请问那个初二1班在哪儿，麻烦您给指一下。”
或许是唐小虎的客气起到应有的效果，或许是保安的责任心终于又回归了一点，他决定亲自带着这位可疑的家长去初二1班的教室，万一发生什么事情，自己也好向领导交待。
但是初二1班没有黄瑶，只有2位学生在扫地，貌似是值日生。
“黄瑶呢？”唐小虎大声问，学生摇摇头以示不知道。
唐小虎又把这条走廊上的班级都找了个遍，都没有黄瑶。
夕阳照到了校园走廊上，给走廊的地板铺上黄色的金光，而走廊上有柱子的地方，则留下细长的灰色阴暗。
长长的走廊，一段金黄一段灰暗，好像一排琴键。唐小虎在这排琴键上走着，越走越心慌，越走越心乱。最后，他被琴键带着来到了厕所门口。
女厕所的大门紧紧关着，但是里面隐隐传出一些声音，他得进去看看，整个楼层就是这里还没检查过。
“哎哎，家长，这是女厕所，不能进！”保安急切地喊，但是没用，唐小虎一脚踢开厕所门——
洁白的墙角前，围着五六个初中女孩，这会她们都惊讶地转头看向身后，既惊讶踢门的那一声巨响，也惊讶闯进来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背对着门口照进来的夕阳，逆光中女孩们没有看清这个男人的表情，所以竟然有人不知好歹地问：“谁啊，耍流氓啊！”
唐小虎不和她计较，她扒开女孩们，看到了围在她们中间的黄瑶。
她的头发已经全部被扯乱，胡乱贴在脸上。整个人蜷缩在一起躺在地上，用手臂紧紧护着自己的前胸，暴露出来的后背上，有黑色脚印，也有红色抓痕。
她身上已经没有衣服了，怂起的肩膀小小瘦瘦的，如同刚剥出来的菱角，雪白里透着紫。
不远处的地板上，扔着她的校服外套和白色T恤，上面全是黑乎乎的脚印。
唐小虎看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无论时代怎么变化，初中的孩子，永远都是一个德行。
他们脱离了童年，无论是体力上还是头脑上，都有了更多手段去欺负同类，却还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这是兽性最汹涌的一个年纪。
他赶紧脱下自己的西服外套，盖在了黄瑶身上。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群女孩，一字一句非常慢地说：“我唐小虎不打女人和孩子，但是我的手下可不好说。今天的事情，如果我听到学校里有哪怕一个人在说，他都不会活着再进这个学校了。”
这会，他不再逆光了，在夕阳的照射下，女孩们清晰地看到这个男人唇上的疤。
唐小虎横抱起黄瑶走出厕所，对着等在门口呆若木鸡的保安说：“我说的也包括你，听清楚了？”保安赶紧点头如小鸡啄米。
唐小虎抱住黄瑶，又走回那段夕阳铺就的钢琴里。他心里气得要死，这种欺凌显然不是第一次，但是黄瑶竟然一个字也没提过，自己不知道，强哥和大嫂也不知道。她自己不说，高晓晨那个混账小子竟然也不说？就由着她这样被欺负，到底多久了？
“不要告诉爸。”他怀里的小小菱角之间，发出非常微弱的声音。
“什么？”
“不要告诉爸，会烦。”
唐小虎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黄瑶遭受了欺凌却不告诉家里。
她对自己的定位很明确，就是要当一个不会给家长惹上任何不快的女孩。
她没有向谁撒娇和寻求温暖的资格，她只有做好本分的应该。
唐小虎想到自己小时候，受了委屈也不会去告诉父母。父母忙于生计，所有精力都花费在挣命上，小孩子还要把委屈带到他们眼前来，真的太不懂事。
但是唐小虎的委屈还可以告诉自己的哥哥，那黄瑶的委屈有谁可以告诉么？
他不自觉将怀里的菱角抱得更紧了。如果说以前，他对黄瑶有一种“害她没了爸爸”的愧疚，如今则对她有了更具体的心疼。
唐小虎将黄瑶轻轻放到了车后座，放下的时候不小心，西服从黄瑶身上滑落了一点，露出了雪白的颈、肩膀和半片前胸，雪白的皮肤刺痛了唐小虎的眼睛。
还好，黄瑶并不是片缕不着，她还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发育期女生专用的胸衣。
这种衣服，唐小虎当然从来没见过。出于他不能克制的男人的本能，他捕捉到了胸衣前襟中间的一个小蝴蝶结，以及小蝴蝶结旁边的胸脯上，一颗小小的痣。
他不敢看了，转过头将西服胡乱往上拉，边拉边说：“我带你去医院。”
“不用了，没什么大碍，带我去买衣服吧。”
“啊？”
“我这样回去，怎么和爸妈说啊。”
唐小虎懂了，既然不想和家里说这件事，那今天必须好模好样地把黄瑶送回去。他上车，按照黄瑶的指路，去了老城区一家校服经销店里买校服。
黄瑶必然是不能下车了，她在车里等，唐小虎去买衣服。
校服好买，只要报上学校名字和尺寸就可以了，但是那件破了的白T怎么才能买到一样的。黄瑶说，幸好今晚陈书婷不在家，买件差不多的就行了，不会有人看出来。
衣服买来了，唐小虎上了车，将衣服袋子扔往车后座。
他的汽车窗户贴了反射膜，从车外是看不见车内的。他本想自己下了车再让黄瑶换衣服，哪想自己还没打开门黄瑶已经把西服都撩开了。这下自己想下车也不方便了，车停在老城区的小路上，来来往往都是人，这会下车，黄瑶真的要春光乍泄了。
他只好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交叉的手，双手大拇指不耐烦地绕啊绕啊，等待身后窸窸窣窣的停下。
感觉过了很久，声音停止了。唐小虎刚回头，突然眼前也迎上来黄瑶的脸，两人差点就要碰上嘴了。
唐小虎似乎闻到了橘子的味道。有点酸，还有点甜。
”怎……怎么了。”唐小虎竟然结巴了。
“新T恤后领有个标签，很不舒服，虎叔帮我把它剪一下。”黄瑶边说边转过脖子，然后一手撩起头发，向唐小虎露出自己的后脖颈。
她的后颈还是白，修长，有好看的弧度，最后一节颈椎在脖颈的下方顽强地扎出来，发迹下方是毛茸茸的小短发。
这是即像白天鹅也也像丑小鸭的脖颈，是专属于青春少女的脖颈。
唐小虎拿起后领的标签稍微扯了下，绳子确实很牢，扯不断，但是车里也没剪刀。
唐小虎往右侧侧了点身，然后往裤兜摸索了下：“我用打火机给你烧，你别动啊。”
他右手扯住标签，左手将打火机点着，慢慢凑近挂标签的绳子——慢慢凑近那又像白天鹅又像丑小鸭的脖子。火焰让眼前的那缕白竟然添上了一种妖艳，也让那又酸又甜的味道更浓了。
“啪。”绳子烧断了，空气中飘起微微的糊味。黄瑶迅速又转过脸，对唐小虎笑了下：“谢谢虎叔。”
笑容很甜美，是黄瑶的招牌笑容。以前的唐小虎没有深究过这个笑容，只觉得好看。现在他读懂了这个笑容底下藏着的谨小慎微和求生欲。
其他初中生也这样笑么？
“现在可以回家了吧。”
“嗯。”
车往高启强的别墅开去。黄瑶坐在副驾驶座后方的位置上，打开了车窗，让京海夏末的晚风都灌进车里。
唐小虎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打量她：她的头发重新扎好了，脸也擦干净了，衣服整整齐齐看不出一点破绽。她的脸上没有一点刚刚遭受的欺负之后应该有的悲伤表情，也没有高家别墅里黄瑶惯有的那种乖巧表情。
她的眼睛被风吹得眯起来，脸色平静，只是被晚霞和初初亮起的路灯染上变幻莫测的光彩。
只有有一次，就在他眼神要从后视镜离开的时候，他看到了黄瑶也在透过后视镜看着自己。
看不清眼神，只有一片湿润的黑色。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菱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