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龙传》夏堇之

1、第一章

　　无边浩阔的草原又至春日，天碧澄海，绿草如茵。经过一冬皑皑白雪的肃杀，无限生机又从地底活蹦乱跳地钻了出来。草长莺飞虫鸣鸟叫，风吹草低见牛羊。一张最最华美的碧色蓝底镶玉缀边地毡，已经在锦绣河山上铺就。
　　飞拓儿骑着一匹乌蹄骏马，在草原上四下乱窜，扬鞭驰骋好不快活。那乌蹄野性未丧，长嘶一声，撒开蹄子似利箭破空般疾驰，那般酣畅淋漓正中飞拓儿下怀，心满意足地仰天大笑。他武力过人万夫莫敌，又手段狠辣心思缜密，凭着自己招揽的一小支人马竟数次大败柔然强骑，颇为秃发树机能赏识。眼见春日已至大好韶光，族内牛羊肥美人马精壮，当下便豪爽地纵马狂奔，以示族威。
　　“嘿嘿，若是匈奴儿郎知草原有今时今日盛状，怕都是要气得吐血而亡了！” 飞拓儿长笑，一拉缰绳，眉间又显出隐隐怒意，自言自语道：“距离我族一统而南下之日不远了！什么柔然，还有那混账刺史，到时非叫你吞了爷爷的马鞭不可！”
　　不远处尘土飞扬，马蹄声起，草原汉子特有的欢笑声传来。飞拓心下一动，远远地吹了声口哨，大喊道：“巴能沃，呼其，是你们吗？”
　　“是飞拓儿将军！”“将军！”一群人兴高采烈地应道，飞拓儿扬声笑骂，“说过多少次，别叫我将军，叫我飞拓儿！”带起一路草叶纷飞向部下们驰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闻轰的一声，道路上尘土飞溅。竟是一块巨石从天而降，正砸在飞拓儿面前！眼见疾速奔驰的乌蹄就要撞上那块巨石，电光火石之间，飞拓儿眼中精光迸射，大喝一声，拔出身后长矛旋风般掷出。一声怒喝似虎咆雷震，天动地摇，那块巨石竟应声而碎，数块小石以及满天飞尘向外炸开。端的是石破天惊的好力道！乌蹄马经验老到，临危不惧，一跃而起从碎石缝隙中穿过，竟连人带马毫发无伤。
　　飞拓儿虽武力过人，终惊魂甫定，怔怔地看着一地碎石。大白天也会从天上掉下石头来？真是见了鬼了。忽闻背后一声焦急的喊叫声，“小兄弟，没事吧！”飞拓儿转头一望，一口钢牙咬得格格作响。
　　他平生不爱尊称，更恨别人叫自己小兄弟，又联想到那巨石多半是这个人搞的鬼，一时怒火中烧。从乌蹄上一跃而下，几步抢到白影身前，一张英俊的面庞煞气四溢，厉声喝问道：“你——”
　　“小兄弟，对不起！你和你的马都没伤着吧。”那人一把抓住飞拓儿凑近跟前上下打量，“贫道，贫道不是有意砸你的，谁知刚一分神那石头便飞走了。哪知道小兄弟你这么受石精的喜爱，差点就被它给砸死了。哎，这个，那个，小兄弟你如此玉树临风英俊潇洒，若是被它砸成了肉饼，十里开外的小姑娘都会伤心死的啊。”
　　面前似笑非笑的隽秀白皙脸庞让飞拓儿一愣，但紧接着听到一连串莫名其妙的话，差点就一口血喷了出来。巨石还会飞走，真真比公牛产子，母鸡打鸣还荒谬啊！长得不比自己老还一口一个小兄弟，什么砸死什么肉饼，这这这人难道想用鬼话连篇来糊弄他吗？

　　冽非子兀自检查了飞拓儿一番，见他一张俊脸时青时白，心下甚觉好玩，继续用马屁轰炸道：“还好小兄弟骨骼清奇，武艺过人，实乃万中无一的英才豪杰也。打碎了巨石为民除害，小兄弟你心怀家国……”
　　“够了！”飞拓儿挥手打断了他的胡诌，一双星目中烧着灼灼烈焰，紧咬着满口钢牙，字字如针：“你是什么人？”
　　“贫道名慕容非，号冽非子。”冽非子笑嘻嘻地说道。
　　“很好。”飞拓儿锐利的目光像要在冽非子身上戳两个洞出来似的。“刚才这块石头是你‘不小心’掉落的？”
　　“非也，非也，正是水土草木皆有灵犀，对于勇武之人便……”冽非子笑似春风，下定主意把飞拓儿的脑子绕成糨糊。
　　“道长所言极是！”飞拓儿只感到眼前许多星星飞舞，气冲冲地再次打断道，“道长道法精妙，不如指点一下我如何？”
　　冽非子一怔，笑道，“我嘛，可不随便跟人比试，怕出手太重伤到你。”
　　“哦？”飞拓儿剑眉一扬，凭空增了一分剑拔弩张的英气。“我皮粗肉糙，还真想知道受伤的滋味。”他上下打量冽非子，只觉他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纤瘦模样，又至多十五六岁，不由得心里傲然。这边冽非子又说了一些绕来绕去似是而非专门捉弄人的话语，更让他气上加气。
　　两人正僵持，几声马嘶尘土翻飞，飞拓儿部下们已经急急赶来。几声“将军”传来，飞拓儿少年本性尽起，对部下大声喊道，“听着！我要和这位法师比试一下，你们在旁边给我看着罢。”说罢一把拉起慕容非就走。
　　冽非子身体一僵，还以为他欲暗算先发制人，袖里已经捏住了符纸。没想到这草原上男子不似中原人心存狡诈阴狠，飞拓儿气冲冲地径直狂走。看来这少年虽争强好胜却十分真挚，冽非子不由得露出一脸苦笑。

　　冽非子何许人也？
　　一无聊道士耳。
　　这日他正在绿草如茵的草原上坐定入神闭目养气，忽闻耳边一阵风啸，刚来得及一侧脸，一颗石子便堪堪擦过。
　　唉，不知哪个小妖这么狠毒，差一点便破相了！冽非子心下哀叹，双指一并，浑身真气涌动，似大浪淘沙一般，俄而便探得那捉弄人的妖怪方位。他唇边勾起一丝笑意，身形一隐，转而出现在那四下张望的石精背后，一把将它拎了起来。
　　“你这石头，都成了石精了怎的还随意唬人，如此下去还怎么修成正果啊。”冽非子边无奈叹息，边对石精输以谆谆教诲。然而，只见石精一张四方脸嘴巴大张垂涎欲滴，目光呆滞整一个痴呆样，冽非子便发觉自己在对牛弹琴，不，对石弹琴，顿时泄气，放下它转身欲走。
　　不料那石精十分狡猾，装出痴傻模样骗得冽非子失了戒心，一落地便叽里咕噜念念有词，顿时轰隆作响，满地石头乱飞，朝着冽非子狂轰滥炸而来。虽然石块不大，打在身上脸上也是硬生生地疼，更别提满天飞石了。
　　“好你个石精——”冽非子长袖一扬，平地骤起一股狂风将石块全部打落在地。却见得石精鼻子眼睛挤成一团，指着远方吃吃地笑。冽非子定睛一看，只见一道黑影疾驰而过，正是草原上一个骑马的人。而一块巨石在石精的操控之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正朝着那个人砸去！
　　冽非子一跺脚，差点破口大骂，还是忍住了御起一阵风便朝那骑马者赶去。
　　那骑马者便是飞拓儿。

　　无边无际的碧绿之中，水泡子是草原赐给鲜卑人最好的礼物。牛羊饮马全靠这一眼眼并不太大的‘水泡子’，每逢春夏之时，这里碧波荡漾粼粼水光，澄澈水面映出一片辽阔的碧草蓝天，实是美不胜收。
　　一眼水泡子旁，一群人目光灼灼围着正中央的两个少年。
　　飞拓儿怒道：“道长请出手吧。”
　　冽非子笑道：“还是你请吧。”
　　“那就承让了！”
　　话音未落，一拳已经毫不留情地带着呼啸风声直攻冽非子的面门。这拳疾若流星，力道雄浑，劲风侵袭，竟有大河沸涌，万马奔腾之势！冽非子叹了一声，眼看就要被打成大饼，他险而又险卸力疾退，一翻身越过飞拓儿堪堪落回地面。回身便一掌推出，凭空竟是一道无形巨力向飞拓儿涌去。
　　飞拓儿身形不稳，竟被那道气逼退几步。众人不由得惊呼，喊叫起来：“将军，小心啊！”
　　飞拓儿心道丢脸，咬牙又是一拳从右路而去。冽非子摇摇头，横向轻轻切出一掌，又是一股巨力涌动。然而飞拓儿的脚步在地上诡异地打了个转，转身侧跃，竟避开了那股巨力。再一蹬一踩，身影化作一道黑电，整个人似脱弦之箭扑向冽非子怀中！
　　冽非子心道不好，刚想避开，飞拓儿已经抢到跟前。“砰”地一声巨响，冽非子整个人都被飞拓儿压在了地面上，加上飞扑的力道，将冽非子撞得是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动弹不得。飞拓儿再熟稔地一转身，骑压住冽非子大半个身体，右手握拳眼见就要砸下。卸力，飞跃，骑压，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流畅，直看得周围众人叫好不断！
　　飞拓儿冷哼一声，心道这气焰嚣张的道士不过如此，然而身下的冽非子虽面色苍白，却神色从容如闲庭信步，莫名让他心里鹿撞不断。莫非这小子还有什么手段没用？周围巴能儿呼其等人也十分不解。
　　“哎呀小兄弟，争斗不好……”随着一声悠悠长叹，冽非子悠然地伸出右手，在没反应过来的飞拓儿额头上屈指敲了一下。
　　只听啪一声，那一敲毫无力度柔和似爱抚，飞拓儿却愕然间看到一道蓝光在眼前猛然炸开！随后他便只觉脸上一阵麻木，五官不能动弹。
　　“什么？！”所有人皆大惊失色，大呼出声。在他们眼中，冽非子只是举手一挥一道蓝光闪过，随即噼啪一阵黑烟，飞拓儿垂在肩上的长发就根根耸立了起来，整个人似刺猬一般！伴随着他惊呆的面容，真真万分滑稽。纵然他们受了惊吓，又顾及飞拓儿面子，还是有几个人忍不住喷笑了出来。巴能儿等人虽似面瘫一般维持冷静，嘴角却抽搐着，难以忍住笑意。
　　飞拓儿再愣神也发现了自己的异状，脸上恼羞愤怒混杂在一起，十分精彩。他眼神冰冷似寒霜，怒视着朝他会心一笑的冽非子，看那仗势，不把他一口水吞吃了决不罢休！再看那拳头真乃虎虎生风，以冽非子的身子一拳下来估计不死也脑残了。
　　众人憋回了笑声静静等待事情发展，不由得为在老虎屁股上拔毛的冽非子担忧起来，飞拓儿又岂是好惹的？
　　只见飞拓儿默默地站起身来，冷冷地一字一句说道：“道长法力无边，飞拓儿十分佩服。方才是飞拓儿冒犯了。”随即行了一礼。
　　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的将军，敬佩之意油然而生，不禁为他能屈能伸的气量叫好。冽非子站起身子，拍拍身上灰尘，显然也有些惊讶，眼中闪过欣赏的笑意。伸手又是一道白光闪过，飞拓儿的头发重又垂下，不过有些凌乱。飞拓儿拱手道：“谢过道长。”
　　冽非子笑道：“小兄弟武艺过人，胸中气量亦过人，日后必成大事。今日之事，却是我太贪玩了，望各位海涵。”
　　“既然道长发话，我等就此作别。”飞拓儿紧绷的俊脸缓和了一些，唤来乌蹄马跨步跃上。众人向慕容非投以意味深长的目光，亦随其后各自上马。几声马嘶，心神未定的一群人随马蹄声渐渐远去，隐没在一片茫茫草色之中。
　　冽非子见他们去得远了，不由得大笑起来。自言自语道：“还未曾用过这么小的小天雷，没想到效果如此卓著，刺猬头，刺猬头哈哈哈……下次非试试爆炸头不可。”
　　远处马背上的飞拓儿甩了甩头，狠狠地打了两个大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