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泻药，人在星露谷》日落星眠

6、六 知晓

　　谢恩的工作时间结束了，他一脸丧气地换下工作服。眼睛习惯性地瞥了一眼超市外的桥。
　　那年秋天，一向沉默寡言的红发姑娘来接他下班，那时他们还是男女朋友，女孩子往往会在桥那头等他。在谢恩照常向她走去的时候，阿济突然拿出了一枚人鱼吊坠。
　　在鹈鹕镇，这是求婚的意思。
　　从那以后，每天上班，下班，甚至在工作时经过门口，他都会瞥一眼那个桥。因为曾那里是他一生中最幸福时刻的所在。
　　即便离了婚也没有变。只不过不同的是，他不会再期待从那座桥上看到他想看到的人。
　　所以当谢恩看见等在桥头相同位置的周济时，他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过了会儿，又不可置信地看了回去，才相信这不是幻觉。一瞬间，他心脏漏跳了一拍。那种欣喜若狂的感觉像蚁群一样麻酥酥地爬过了他的身体，然后迅速冷却下来。
　　对哦，她是前妻。
　　“哟，那不是你前妻吗，谢恩？”山姆在旁边一脸疑惑，“她是来找你吵架的吗？”
　　作为谢恩的同事，他可太清楚这个家伙有多损了。镇上的姑娘百分之九十都对他敬而远之，剩下那百分之十是玛妮，贾思，和他前妻。
　　谢恩白了山姆一眼，脱掉joja员工手套，板着脸走出去。经过周济时，他很想停下来和她说句话，却还是没停下脚步。
　　“你不是看见我了吗，谢恩。”二十一世纪新青年不吃他扭扭捏捏那一套，一个横步拦在他面前，“我在等你。”
　　山姆也下了班，揣着兜从他们身后走过来，给了谢恩一胳膊肘：“人家在等你呢。”言毕，又凑在他耳边说，“你倒是把握住啊，朋友。”
　　谢恩好悬没一脚飞出去给那个损友踹河里。他咳了一声，垂着眼皮不看周济，死死盯着地面上一排磨磨叽叽的蚂蚁：“我和你没什么话可说的。”
　　周济从当初决定攻略谢恩这个像素小人开始就调查过这人的性格，所以对他这种垃圾话根本没当回事，顺着他说：“对对，我知道，是我找你有事，说完就走。”
　　谢恩脸瞬间更臭了。他不是那个意思。
　　周济笑起来，伸手递过去一个袋子：“给你。”
　　是他起大早送过去的午餐袋。粗糙磨损的布袋被女孩洗得干干净净，在破口和露出线头的地方还缝上了可爱的图案，周济手艺不太行，他隐隐约约应该能看出来是一只长得像袋鼠的小鸡（也是挺强的）。顿时，那个让人看起来就反胃的午餐袋变得精致温柔，提带上还绣了谢恩的名字。
　　谢恩接过来，入手感觉重量不对，打开一看，里面洗得干干净净的饭盒里装了他爱吃的爆炒青椒和切成窄块的披萨。应该是女孩子亲手做的，意外看起来很生疏，切块也不均匀。
　　他皱起眉头：“用不着这样的，你到底想做什么？”
　　周济抿起嘴。这家伙总是嘴硬心软，明明他心里根本不是这样想的。她替谢恩合上饭盒：“只不过是作为早餐的回礼而已。再说，你的爆炒辣椒真的很好吃啊，不介意我偷师吧？”
　　“是吗？”他哼了一声，并不领情。“该说你是变得虚伪了吗？之前给你做过那么多次这道菜，我亲眼见你把它连盘子丢到卖货箱里，我的手艺一直很烂，我也很烂……我们都知道这一点，你当我蠢的吗？”
　　“……”周济受够了。饱受反PUA教育的她实在是见不得谢恩这么PUA他自己。她向前迈一步，一把捂住了谢恩的嘴。农民小姐的掌心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茧，磨得很。她大约也意识到了，没有使力，只是轻轻地碰着他的嘴唇。谢恩顿时诧异了，睁大他那双半死不活的眼睛，彻底哑了火。
　　周济也有些不自在，她从没想过谢恩的嘴唇会软得像羽毛一样，手心就像触了电。但是这时候退缩就丢了气势！她定了定心，掷地有声地：“那说明是我错了，是我没有好好珍惜你的心意，应该是我道歉。这不代表你不好，懂吗，谢恩？”
　　一番话落地，谢恩张口结舌。没有人这么夸过他。即便是两人结婚这么久，阿济也从来没有直接干脆地说他好。因此，在这许多天的午夜梦回，他也会认为是自己不够好才导致了离婚的结局。或许是因为她不喜欢他喝酒，或许是因为她不喜欢他玩游戏，抑或是她不喜欢他的毒舌，他的小鸡查理。反正一定是因为他。
　　“我……”他稍稍向后避开她，半天才想起来舌头在哪，“既然我那么好，那你为什么不要我？”
　　……
　　谢恩顿时就想给自己一个巴掌，他都说了些什么！！！！
　　周济也愣住。她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句直球。她沉默了片刻，是很短的一瞬，对谢恩而言却像是度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他几乎可以确定将会得到一句饱含打击和挖苦的话，就像以往他的人生不断听到的那样。
　　在谢恩几乎想要走人的时候，周济真诚地，饱含歉意地低声说：“那也是我的错，谢恩。因为一些愚蠢的原因，没有好好珍惜你，对不起。”
　　她当初点下离婚申请的时候，只觉得好渣好有趣哦，却没有料到未来的某一天会面对面接受他痛彻心扉的质问，好在，会被虫子吓哭的周济却最不缺承认错误和承认美好的勇气。
　　谢恩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想说些什么，嘴唇翕动着，还是侧身穿过周济，向玛妮牧场的方向走去了。透过他的背影，夏天沉闷的热风传来他低若蚊吟的反驳。
　　“你骗人。”
　　周济听到了。
　　———
　　接下来几天，他都没有出现在她面前。周济猜，谢恩是刻意在躲着她了。
　　她也没有去找他，专心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不敢去头骨山洞，就只去沙漠买杨桃种子回来种。周济也学着磕磕巴巴跟着电视里做菜，虽然炸过两回厨房，但是隔夜起来厨房又会变回原样。感恩，刷新机制。后来渐渐可以做出来成功的饭菜，她会时不时跑去山岭送一些给莱纳斯老人。以前玩游戏的时候没发现，可见到真人，总觉得老人家和她姥爷长得三分像。周济不忍心他饿着。
　　信箱里时不时会收到朋友们的信，给她寄些食物或者干草。周济会一一送些回礼回去，照这个游戏里送礼加好感的方式，一是为了巩固友情，二也是实在不好意思天天受人恩惠。艾芙琳老太太也给她送过好几回巧克力蛋糕——周济的最爱。后来，温室里的郁金香收获了大把，她包成一大束，送到艾芙琳的门前。
　　“你可真会讨老太太喜欢！”老人家高兴得皱纹都叠在一起，还给看电视的老伴儿炫耀，“你看看，乔治，你看看这小姑娘！”
　　乔治老头转过轮椅来，生硬地跟周济打了个招呼：“不错，小家伙。”
　　慢慢对这里的生活熟悉了之后，没多久，周济就连矿洞都可以连着下几层而不哭着迷路了。就是时不时会满身淤青地在哈维的医院里醒来——难免的嘛。
　　百乐餐的日子慢慢接近了。在那前一天，周济正好下矿。她掐着时间，早在下午六点多，就从矿洞里出来。她要好好睡一觉，整洁一新地去参加这个自来到星露谷以后的第一个宴会。
　　从电梯里上来，却在洞口的墙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济嘴边叼着的枫糖棒都差点喷出来：“谢恩？”
　　高挑的年轻男人也是一惊，但很快就收敛了表情，冷淡地瞥了她一眼，端着手里喝了大半的啤酒默然离开。周济记得他的时间线，这个时候谢恩本该是在酒吧坐着的。违背正常游戏里的时间线，他来干嘛？
　　周济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回家路上，她拐了个弯进了酒吧。谢恩坐在角落，一脸淡定地喝着酒，但周济不是去找他的。她和几个女性朋友们打了招呼，然后坐到了哈维旁边。
　　“哈维先生。”周济笑眯眯的，“之前总受你帮忙，今天请你一杯酒。”
　　哈维莫名其妙，刚要说什么，周济往吧台上拍了一瓶她自制一直没舍得喝的草莓酒。他口水差点流出来，默默把话咽回去了。
　　擅长理工的医生酒量并不大，而实习后常年被无良老板摁着团建的周济又深谙一些劝酒的话术。几杯酒下肚，哈维脸已经红得堪比阿济的头发了。
　　“看在由巴的份儿上，阿济。”清点柜台的艾米丽看不下去了，打趣她，“这可怜的医生连路都要走不直了。”
　　周济漂亮的浅金色眼睛一眨一眨的，像两汪清澈的秋湖，她抬手夺过哈维的酒杯：“艾米丽说的对呀。哈维医生，你还清醒着吗？”
　　哈维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谢恩常说你医术精湛，让镇上的人都该多找你检查身体呢。我以前还不信……可每次都多亏有你，我的伤势才能恢复得那么快。”周济见状，又把酒杯递了回去，还给他满上了，“以后还要拜托你啦。”
　　哈维醉了，少见地笑着：“谢恩吶，谢恩他说……哈哈。他可真是个好人啊，阿济，他真不错。你不该和他……嗯……他每次见你下矿都不放心，要专门去等着，要是你出了什么事，他还要一层一层下去找，哪怕现在都……唔！！！”
　　哈维没控制音量，扯着嗓子，全酒吧的人都能听见。坐在角落的谢恩猛地站起来，酒钱都忘了付，一把捂住哈维的嘴，拖着他走了。
　　“哎——”格斯呆住了。
　　周济半天没动静。她惊得口干舌燥，心脏蹦迪一样从嗓子眼跳到肚脐眼又蹦回嗓子眼，震得她五脏六腑都颤悠。谢恩，据她所知，连剑都没有碰过，那些史莱姆……
　　“老板，他俩的酒钱都算我的。”周济摸出一袋金币丢在柜台上，跟着也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