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望山》月隐枝

4、第 4 章

　　宋望不认识路。
　　村子很古老，脚下是青苔满布的石板路。明明没有下雨，石板仍窝着湿润的潮气，踏上去时，凸处硌脚，凹处湿滑，成了微妙的矛盾。
　　如楚星南所说，村子里游客很少，走了一路，除了他自己，宋望没有见到别的外地人。偶尔在路旁见到人影，也都是正忙活着的村里人。他们手里动作不停，或编着竹篓，或捣着食材，抬头见到宋望，眼里皆是新奇和迷惑。

　　村路确实复杂，好像没有任何道理可言。房屋循着山势而建，错落地布在山腰，路也就顺着这些乱撒珍珠般的房子，曲折回绕。
　　楚星南画的地图还在兜里，宋望收起来时看过一眼，现下在村里走了一趟，有些理解地图上的线条为何凌乱至此。
　　也是难为楚星南了。

　　但无所谓，没有目的地，也就不存在迷路一说，随便一走，都是正确的路。
　　这次旅行，出门前他没有任何目的地，准确来说，对于整个行程，他都没有目的地。
　　楚星南倒是给他定了不少目的地，甚至在出发前，楚星南给他整理了一个文档。直到文件过期，宋望也没有打开。
　　本就是一场毫无目的的旅游，就像他来人间一样，随意地来，也想随意地离开，也就不需要什么word文档，一字一句写下目的地了。
　　宋望随意挑了个方向就走了，沿着老旧的青石路往前，曲折向上，路过一户又一户的人家。
　　村子是汉苗混居，走到上寨，房屋便多是吊脚楼，深色的木梁，高挑的飞檐。
　　宋望来前没有做过功课，粗略一看，看个一知半解。但是抬眼看去，层层叠叠的房檐间露出的繁密绿意，确实是美的。
　　很美，宁静悠远。寨民背着竹篓与他擦身而过，枝梢上的鸟儿跃起捕食，踏得软枝弹出细小的弧度。

　　村路没有尽头，沿路走着，前方逐渐冷清，周遭几乎被杂草和胡乱生长的灌木吞噬，疯狂的生命占据了每一寸空间，到最后，只剩下他和一间破旧的老房子孤零零地立在路旁，与盎然而生的万物格格不入。

　　出门前时间已经不早，宋望不急着往回走。他坐在老房子院子的半截残墙上，拍拍口袋，才发现没有带烟出来。
　　没有烟，脑子里密密麻麻的都是事儿，一件都压不下去，像满得合不上的箱子，寻着缝隙往外冒，冒了半天，却没个实事。

　　想那声惊天动地的关门声，想那一句“疯子”，想被迫中止的工作，想医生办公室里那盆将开未开的花。
　　想那座尚未谋面的大瀑布。
　　他掏出手机，搜索“大瀑布”，然而看了一圈，几乎没有找到楚星南所说的那个大瀑布的信息。他又切到地图，双指在屏幕里拉动一番。
　　卫星图像上，满目的绿色像是一层地毯，掩住了山里的一切。宋望寻找了许久，都没能从那一片浓得抹不开的绿色里找到瀑布的踪迹。
　　一座没有名字的，在地图上都找不到踪迹的瀑布。
　　是个理想的，结束什么事情的地方。
　　宋望暗下决心。

　　美中不足的是，想要到达大瀑布，他得跟着楚星南。
　　楚星南其实是个不难相处的人，宋望甚至觉得自己一眼都能看透他。他年纪不大，眼里还是天真和清澈，说话时语气轻快，好像带着笑。
　　宋望一直觉得，认识一个人，就像搭一座高楼，每一刻的相处都是在添砖加瓦；然后有一天，相识的人渐渐断了联系，高楼就成了纪念的碑石，伶仃矗立。
　　见面认识的第一天，他给楚星南这座小房子，撘了一层青砖。只是这座小房子，可能没有继续建造的机会了。

　　春末夏初，白日已经悄悄延长。等日头西斜，时间已经过去许久。
　　糍粑派上了用场，宋望没觉得饿。生物钟没能提醒他时间的流逝，逐渐流到脚边的夜色让他恍然回神，再抬头时，暗色已经笼了半座村寨。

　　村里没装多少路灯，隔了很远一段路，才在临着路边的院墙上装上一盏，昏黄地勉强照出一小块光斑。村里倒是热闹了起来，家家户户张罗着晚饭，饭菜香和热闹的人声和路灯一同点亮。
　　来的时候，宋望没有刻意记着路，只知道一直往上走。现在回去，他索性头脑一片空白，连自己来时拐过几个弯、路过过哪户人家都不记得了。
　　楚星南画的地图最终还是被他掏了出来。宋望展开那张薄薄的纸，站在路灯下眯着眼分辨上面画的线条。凌乱的连线里，宋望只能辨认出右上方画了个三角，旁边写了个小小的“塔”字。
　　什么塔，我有路过过塔吗？宋望满脑子问号。

　　他捏着那张纸，认真看了五分钟，确定这张地图是指望不上了。现下没什么办法，如果要随便找一个院子进去问路，他也做不出来。
　　要回去，估计得靠直觉，但他的直觉一向不太好——他这一生里凭着直觉，就没做出过什么正确的选择。
　　宋望索性蹲在墙角，掏出手机，给楚星南拨了个语音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被接通，听筒里的楚星南语气轻快，不等宋望说话，他抢先开口：“喂——找不着路了？”
　　楚星南猜到了，宋望也懒得再多说：“嗯。”
　　“你现在在哪？”楚星南问他。
　　这是迷路的人最怕听到的问题。宋望站起身，往四周看：“墙角。”
　　楚星南明显的沉默了片刻：“长什么样的墙角？”
　　宋望这才提起精神，向楚星南描述了一番沿路走来看到的景物。楚星南听了一半就说“知道了”，让宋望在原地等着。
　　村里人对村里的路都熟悉，楚星南说知道，那就定是有十足把握能找到他了。宋望抓着手机，靠在墙边，望着村庄的一角发呆。

　　首先找到宋望的是楚白。
　　它像一支白色的闪电从前方路口的拐角处直冲过来，宋望还没回过神，就被刹不住车的狗子脑袋顶了一下膝盖，险些被顶得跪下。
　　狗子找到了人，欢腾地摇着尾巴，围着宋望的脚一个劲儿打转。
　　宋望被它绕得眼花缭乱，蹲下身摁住狗；再抬眼，就和楚星南对上目光。
　　“找到你了。”楚星南在宋望面前站定，“没看我地图吗？”
　　还好意思提那张地图，宋望腹诽，鬼画符一样，谁能看懂。然而对方画地图也是一番好意，村里的路也着实难走，宋望没有把心里的吐槽说出口，换了个说法，直接了断地说：“我没看懂地图。”
　　“看不懂就算了，反正要走丢了，小白能找着你。”楚星南倒是豁达。他挥挥手，扬声喊了句：“跟上。”
　　说罢，他寻了个方向，转身往前走。楚白摇着尾巴，追在楚星南身后。
　　宋望被楚星南喊得一愣，一时之间，不知道那句“跟上”喊得是他还是狗；不过片刻犹豫，楚星南又转头招呼：“走啊，愣着干嘛。”
　　宋望只好赶紧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