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问》SZ安期生

3、韶关

　　杨帆的朋友们见到杨满添时，都倒吸一口冷气，太像了！
　　杨满添和他父亲刀仔，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白面，雁眼，刀眉，薄唇。尤其是一个人在角落时，侧脸，落难天使一般的孤独神情，简直像到了极点。
　　杨帆不喜欢杨满添像刀仔，儿子的脸会让自己老是想起那一段露水姻缘，会有一种钝痛，她怕那种滋味。但是儿子就是一天天越来越像他，她也无计可施。她很少提儿子像他，只有偶尔在杨满添犯错时，她才会怒吼一句：
　　“十足十死鬼个样！”
　　聪明的杨满添，早就在这些星星点点的信息里，知道了自己酷似父亲的现实。
　　母亲走了，很匆忙，很安静，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没有人为他这个十岁的孤儿规划未来。若是普通孩子，他也许会被人收养，也许从此流落街头，成为社会的渣滓。
　　而他毕竟是终极天师转世，他知道自己的路。
　　他唯一的投奔，是远在广东韶关乡村的爷爷奶奶。
　　风烛残年的二老，失去了唯一的儿子，年迈，贫穷，忧伤，日子晦暗到了极点。他的出现，也许是意外的一道金光，可以短暂照亮他们心如死灰的晚年。
　　他手头有母亲留下的一些钱，足可以支撑到成年。
　　最重要的是，爷爷奶奶住在曹溪之畔，与六祖慧能焚修的南华寺是一脉水源，远不过一二里路。自从上次重伤，他需要寻灵秀之地修炼，而冥冥之中，命运把他推向了六祖脚下。
　　安葬好了母亲，结束了香港的一切，他拖拽着比自己还高的行李箱，独自离开香港。
　　过了罗湖关，就是中国大陆了。
　　从罗湖口岸出来，滚滚人流如过江之鲫，每个人都匆忙，严肃，无暇顾它。杨满添随着人流往前走，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腐尸气味，混在人群的汗味，香水味，消毒水味里，令人作呕。杨满添马上警觉起来，定睛一看，就离他不远处，一个发着恶臭的枯腐男鬼，光天化日之下就在那里，大大咧咧跟着一个中年胖男，脸上作出不可思议的媚态，嘴里向胖男喷着黑烟。那胖男显然受了迷惑，脸上笑容诡异，跟着鬼的引导，往廊桥上走去。杨满添一见，心里叫一声：不好！推起行李箱，紧跑几步，追上胖男。
　　那腐鬼哪里想得到有人看得见它，旁若无人，得意洋洋，把那胖男往在外等着的妖女那边引导。杨满添走近胖男，右手持剑，默念一声：
　　“天师敕令，斩将封神！”
　　只见一道金光闪过，那腐鬼金光穿身，一霎时身首异处。受迷惑的中年胖男清醒过来，忽然发现自己怎么会走到廊桥上来了，显然是自己走神了，不禁暗暗失笑，摸摸口袋，看看自己的包，没少什么，便转过头去，走出关去了。
　　躲在暗处的一个接应的女鬼，看到腐鬼化为灰烬，吓得尖叫呼救，又有两三个夜叉鬼涌过来查看什么事。杨满添等它们聚齐，又是一挥。几个鬼“轰”地一闪，也都化为了灰烬。
　　楼下接应的发现了动静，大吃一惊，忙出去呼喊求救。马上，冲进来五六个人，为首的竟然是萨满长老，手持大祭司法杖，凶神恶煞一般，四处环顾，寻找施法者。
　　杨满添一见是萨满法师，大惊失色，怎么他们会在这里，是故意在这回乡的必经之路等着自己的吗？上一世，最大的仇家之一就是萨满，当年自己血洗宫廷七十二法师，仇恨至深。如今自己法力未聚，恐难敌手。想到这里，杨满添哇一声哭出来。
　　倒不是被对方吓哭，终极天师，哪有那么怂的。是杨满添马上急中生智，利用起自己还是孩童的优势，哭出声来。旁边维持边防治安的警长马上注意到他，蹲下来，拉着他的手问他怎么了。杨满添说自己和妈妈准备坐大巴回韶关去的，人多拥挤，忽然就找不到妈妈了，不知道怎么办。警长温和地安慰他，不要哭，大巴站就在对面的三楼，我带你去吧，你妈妈应该在那里等你。就算不在那里，一会应该也会去车站找你的。相信警察叔叔，不要怕。
　　警长的正义之气，覆盖了杨满添刚杀数鬼的煞气。他收起法力，萨满一帮人就很难发现他了。一众人悻悻然上窜下跳，在人群里盲目而仔细地搜索着。
　　杨满添顺从地拉着警长的手，警长帮他拖着行李箱，往大巴站走去。到站后，左右一看，没有人跟踪自己，杨满添走去公用电话亭，假装给母亲打电话。打完，告诉警长，妈妈就在楼下，一会过来会合，谢谢警察叔叔。警长走后，他自己买了车票，独自坐上了往韶关的汽车。
　　曲折往复，黄昏，他终于到达了爷爷奶奶的家门口。破旧的房屋，裸露的砖墙，房内悄无人声。他敲门叫门，半天奶奶才开门出来，见到杨满添，手中的锅铲掉在地上，喃喃道：
　　“刀儿，你回来了？”
　　像是见到儿子的鬼魂回家一般，百味杂陈，呆如雷殛，直挺挺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爷爷见老太太呆在门口，也走过来看。发现是个小小人儿，和当年自己的爱子酷似，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他也呆住了，仿佛时间倒流，要是一切可以回来。那是多么的好啊！
　　还是杨满添懂事地叫：
　　“爷爷，奶奶！”
　　两位老人听在耳内，如焦雷一般，振聋发聩。还是老头先回神，颤抖着声音问：
　　“你叫的什么？”
　　杨满添又微笑着叫：
　　“爷爷，奶奶，我是莫刀刀的儿子！”
　　连说了几遍，话在两个老人家的耳朵边上，脑袋里就是吸收不进去，完全不敢相信。老头半晌稍微有点懂了，他把孩子拉到亮处看看，十足十儿子的样子，这，莫非真是自己的孙子么？他顾不上许多，先大哭起来！
　　老奶奶也被哭声惊醒了，她颤抖着手摸摸孩子，是真人，不是鬼，也不是幻觉！她大喜过望，也一起哭起来。
　　左邻右舍听到巨大的哭声，忙走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看到拖着行李箱的杨满添，也都啧啧称奇，走上来问个不休。
　　杨满添趁机介绍自己，自己是莫刀刀和杨帆的儿子，也就是莫刀刀在香港的遗腹子。莫刀刀当年虽然惨死，母亲杨帆自己一人，还是生下了孩子，抚养到了十岁。现在母亲也去世了，只得从香港投奔到爷爷奶奶这里来。
　　杨满添讲一句，大家惊讶一句。说到最后投奔的事，看热闹的人便都不敢说话了，那家徒四壁的破旧房子，那风烛残年穷苦的老人，如何能给孩子一个家？又是一个新的人间悲剧。大家有点伤感，又有点惋惜，还有点歉意，都逐渐散了。
　　两个老人带杨满添进屋里去坐，又继续做饭，尽量搜罗出可以做的菜来做给孩子吃。杨满添听到叮叮当当锅瓢碗盏的响声，心里有点安顿。不用法力，都可以看得出他们的善良与孱弱。
　　在模糊的灯下，吃着有沙粒的米饭，杨满添深刻感受到贫苦的滋味。在香港和母亲生活的日子，哪怕不富裕，食物也多数是进口的精良食品，小小的家灯火明亮。而这里，只有一只裸露的灯泡照着，整个房子像一个装满水的大缸，昏黄，迷蒙，像被世间遗忘的一个苦梦。
　　吃完饭，收拾完，两个老人重新和孩子说话。杨满添把这些年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又不等老人家说无法安顿他、太苦了的话，他从行李箱里拿出几叠人民币出来，交到奶奶手里，说：
　　“这是妈妈的遗产。她做的是理财产品，每年可以领得到这么多。爷爷奶奶不用担心生活费，我每年都会去领这么多钱来，交给爷爷奶奶！”
　　奶奶看到手里的钱，再次泪如泉涌。当日，十八九岁的儿子，跟着别人一起去闯香港，笑说去弄钱的。钱没弄一分回来，人没了！现在居然有个这么大的孙子回来，还给了这么多钱，自己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她不敢接，泪滴一滴滴掉在钱上。杨满添安慰道：
　　“奶奶快收起来，这也不多，要用一年的呢。”
　　平复良久，两位老人家又问他读几年级，要想办法给他找学校，插班读书。杨满添又道：
　　“香港的学制是和大陆不同的，我不能上大陆的学校。”
　　“爷爷奶奶不用担心，妈妈早就联系了这里的国际学校，就在南华寺那边的。以后我每天早上去上学，下午回来。午饭在学校吃，妈妈早就交了学费的，一直到高中。”
　　爷爷奶奶显然消化不了这么多的信息，只能一直说，那就好，那就好。忙着给杨满添收拾床铺。
　　梳洗完毕，杨满添睡在劣质但很干净的床铺上，很快就入睡了。
　　过了些时日，一切都适应了，杨满添选了个黄道吉日，小路步行，上了南华寺。
　　南华寺前殿，香火缭绕，香客如织。而冲天的灵气，是在后山密林中的隐蔽开阔处。没有什么其他复杂的理由，这里是当年六祖静修的地方，六祖涅槃，其中一颗舍利自己滚落到这里，扎根在密林中的平阳之处，法界略有修为之人，都能看得到一股灵秀之气直冲斗牛。杨满添望着灵秀之气而来，到达这块宝地，非常欣喜，他的法力可以在这个灵秀之气氤氲的安乐窝里细细磨炼了！他施起终极天师才能有的御甲遁世大法，将整个山头笼罩在大法之内，任何功力达不到天师级别的人，无法在这灵秀之地施展任何法术，杨满添在里面的时候，其他法界之人无法感知静修之地。凡夫俗子进来了，所有的路都会自行弯曲，绕过静修之地，进不来修炼场。
　　每日，杨满添辰时来到修炼场，冥想入定。待一切规定，万虑全消，体内的天力就会慢慢凝聚，先是在皮表漂移、窜动，后汇于四肢，由表至里，天力贯穿五脏六腑，达致物我相融，天人合一，此时，人和元神都会升至半空，趁和风，邀日月，取天地之精华，得宇宙之大造。
　　好时好地，造就无限好力。熬过了一道道生死法门，逃过一次次夺天造物的天灾横祸，杨满添的天力与日俱增，更胜当年强学会之时。
　　强学会里，师祖纯常子，也就是文廷式，和义父杨锐，父兄杨庆昶，知道杨漫天来历不凡，天赋异禀，对他都非常关爱有加，不仅关怀生活，更是倾尽所有教导杨漫天。那时候的他，也是辰时打坐，午时飞升，一时功力无人能及，成为了世间独一无二的终极天师。
　　如今杨满添孤身一人，修炼却如当日。无论世间荏苒，如何沧海桑田，一切都变了，而一切都似乎还是和以前一样。
　　十八岁那日。他最后一次在密林深处打坐。行到平和舒展时，人与元神，皆在空中缥缈处。他缓缓将双手合在额头上，中指贴在眉心，上下分开，天眼又开启了。
　　只见精光熠熠，闪耀苍穹。三花聚在他头顶，打坐的地方涌出金莲。空中祥云朵朵，香风阵阵，龙啸凤鸣。
　　至尊的终极天师，重新降临！
　　天师微微一笑，天旋地颤。天师一声怒吼，摇山震岳，声传九重云霄，下达十八层地狱，神惊鬼怕。天师一挥手，风起云聚，九曲回流，深渊龙吟。
　　威武天师，天师威武！
　　杨满添正满心喜悦，庆贺自己重新恢复无上法力，忽然天空又伸出一只大脚，正是当年踹他的皂靴大脚，又要来偷袭他！杨满添心中怒火蒸腾，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疾速旋转着身体，往大脚的脚心一钻。只听得一声震天的闷声哀嚎，那只脚被钻开了一个大洞，血水，金币，嚯啷啷漏下来，杨满添奋力往上冲，想要找出脚的主人，那主人也是个狠角色，不要这半截腿，直接抽身隐退而遁。杨满添穿过腿，扑了一空，那半截腿脚在空中爆开，血肉模糊，金光在空中陨落，落在地上，化成一场血雨。
　　杨满添满身污秽。愤然落地。又来了！几次三番要致他于死地！现在他已满十八岁，大功告成，是时候来和这些邪魔算账了！
　　他安顿祖父母，告诉他们自己已经中学毕业了，很快就去北京上大学。商议他们将来的生活安排，由得他们选择一家堂族亲戚一同过活，充裕的生活费用仍旧由香港的小型信托支付。
　　安顿完，他收拾起自己简单的行李，如同当日父亲离家一般开始闯荡他全新的人生。他身负人间重任，又有血海深仇，还有那么多旧的恩怨纠葛，需要一一去解开。他知道自己的路一定不会轻松，但是他坚信，自己一定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