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飙 虎瑶]幻昼》天上一朵羊

2、规划

　　这些年来，黄瑶一直是一个谨小慎微，低存在感的小姑娘。老默死后，仿佛连同她最后一丝少女的天真与活泼都带走了。12岁的她在被高家收养后，就有了不同于寻常少女的老成。她举止礼貌，成绩优异，不似高启晨的呱噪和张扬，她很乖很安静，也甚少提要求。
　　唐小虎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开始关注起这个格外沉默的女孩。
　　或许是五年前，小盛走的时候。强哥崩溃，大嫂令他去接瑶瑶和晓晨回来和高启盛告别的那次。

　　那是唐小虎第一次迈入正经大学的校门，年轻孩子们仰着朝气干净的脸，成群结队的走过他。也有女娃娃瞥见他嘴角斜长的刀疤，用胳膊肘戳了戳同伴，悄悄绕离了这个长相有点吓人，抽着烟的阴沉的男人。
　　唐小虎撇着嘴笑了笑，把这一些小动作尽收眼底。这个男人虽然已近四十，但是笑起来反倒是露出点憨气。他不禁想，这原来就是平常人家孩子的生活，上学，念书，工作，组建家庭，生老病死，平凡无常的一生。
　　然而他没有选择，他并非从小叛逆，而是记事起就跟着哥哥在旧厂街作威作福，欺软怕硬。早逝的工人父母并没有给他们提供优渥的生活环境，而哥哥成为了他唯一能听信的大人。
　　从没有人教过他错与对，少年的日子里，他仅仅学会的就是拳头够硬，拉帮结派，才能不挨打，才能有饭吃。才能被小弟们前呼后拥，仿佛有了尊严。

　　再后来，记忆中的老实人高启强，变成了人人敬畏的强哥。高启强兄弟带着唐家兄弟，老默，跟随着泰叔一步步壮大集团的势力，日子看似渐渐过得好了。
　　但唐小虎一直都知道，他们兄弟手里的血腥气愈发的重了。青年时混蛋的小打小闹，逐渐累积成了数桩人命。
　　当老默死了后，那些见不得光的活更是落在了他们兄弟肩上，他从来没有抱怨过，就像他哥哥。他们是高家最忠心的犬。

　　唐小虎已经不记得自己第一次杀人时，那种心悸和颤抖的感觉了，也不记得刀尖没入血肉的钝感和耳边的惨叫。他只知道、只庆幸自己没有晚一秒，毕竟只差那一秒，那胳膊粗的棒子就能给小龙脑袋开个花。他看着他哥布满泥污和血痂的脸，记住了这种让自己为之拼命的狠劲。
　　是啊，唐家兄弟是高启强的刀，高启强也用西装革履，真金白银，包裹了他们一身的血气。自从小龙出狱后，他们唐家兄弟就成了高启强最信任的臂膀，他们从一方混混变成了白金瀚管事的唐总，别人口中的刀哥，虎哥。
　　而就在昨天，像是屡屡在钢丝上跳舞的人总有跌落的一天，高启盛出事了。唐小虎早就知道小盛沾了最不该沾染的毒，在小龙的场子里卖，为了填补小灵通日益减收的亏空。但他从未想过强哥摆不平这事。毕竟京海的半边天，都改姓了高。他也更不会想到小盛的结局最终画在了那个破瓦楼下。

　　虽然看着强哥跑了很多关系，动了一切可能能用到的人，甚至跪了泰叔，割权给了孟家人，但是最终还是把自己亲弟弟的命格走成了死局。
　　“卦卦不得生。”
　　唐小虎缓缓地吐出了个烟圈，第一次感知到，像他们这样的人，无论如何，应该都会不得善终吧。

　　“那边，老师？家长？可别在校园里抽烟了！”唐小虎随着自己放空着，却被伸出头比划着喊他的保安唤回神来。他摆了摆头，扔开了烟，想起大嫂交代自己的正事，拿起手机准备给黄瑶打电话。
　　正踌躇着是否在电话里告诉女孩她小叔的不幸，唐小虎就好巧不巧的抬眼看到了梧桐树阴下抱着电脑坐在那边的女生。

　　那是他时隔几年再一次见黄瑶，记忆里每次见她都是过年，她放假回高家，还是个背着书包，穿着校服，浅笑着向他讨糖吃的小姑娘。但是唐小虎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她。黄瑶梳着一个高马尾，卷卷的发尾，脸上很干净，她穿了件鹅黄色的毛衣。浅色的衣领更是衬得脸只有巴掌大，窝在毛茸茸的围巾里。她捧着电脑咬着下唇，眉头紧凑，雪白细长的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很专注又坚定的神情。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洒在她身上，洒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就是这个瞬间，唐小虎意识到，这个女孩可能和他接触过的女人们都不一样的存在，母亲是辛劳节省又慈悲的，大嫂是严苛有魄力的，白金瀚的女人是浓妆艳抹讨好他的，唐小龙的女人是泼辣挑剔又斤斤计较的。
　　而这个女孩，干净的像是个易碎的陶瓷娃娃。高家唯一一个没卷入利欲之争的人。

　　唐小虎想着默默走近，靠过去，他扫见了电脑屏幕上一张全是数字的表格。他虽然被强哥拎去读了几年MBA，但是看到这些数字仍觉得像是飞舞的天书。可是他又隐约看到了白金瀚字眼，穿插在表格中。
　　“瑶瑶。”或许这是什么大学作业，黄瑶选的是会计专业，也早有耳闻强哥想让她毕业后就入驻强盛，唐小虎并没有放在心上，出声喊入神的女孩。

　　黄瑶吓到似的，啪的合上了笔记本。
　　“虎叔！！你，你怎么来了？”黄瑶圆睁着像小鹿的一双眼，问道。
　　“你盛叔。。。出了点事，强哥让我来接你回家.” 小虎想了想，终是没把小盛死亡的事情当面告诉她。这个女孩已经经受了太多的死亡，亲生的父母，外婆外公，现在是小叔。连他这种见惯了打打杀杀的糙人，都实在是有点不忍心。
　　然而只见黄瑶很快的收拾好了表情，并没有太大意外似的，甚至没有多问。她拢了拢头发，平静的收拾起了电脑，
　　“走吧。”黄瑶拎起包，跟在唐小虎后面，默默上了车。

　　唐小虎心想，不愧是在高家长大的小姑娘。

　　等了一会，晓晨也来了，想必是接到了大嫂的指示。晓晨情绪显然不佳，他骂骂咧咧的大力甩上了车门，抱怨道“虎叔，怎么周末也来扰人清净？咋的，我家那老爷子平时有你们这些人没管够？还来管我？”
　　唐小虎懒得解释，晓晨一点都没有遗传到大嫂的沉稳，也没被强哥教的善于心计，他更像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随他闹吧，把他安全带回去便是完成任务了，唐小虎心想。
　　钻进后座的晓晨发现了缩在一边看书的瑶瑶，他一把夺过书，翻了翻，又像是不厌其烦似的仍在脚下，点了根烟。
　　“晓晨，妹妹在呢，别在车里抽烟了吧。”唐小虎开着车撇了眼后视镜，没忍住说。
　　“哟虎叔，你怕是太久没见我们了吧，还当黄瑶小孩子过家家呢？我都不止一次看到她抽烟喝酒了，你还当她是只小白兔?。”高晓晨捏着嗓子阴阳怪气道，顺手把烟灰往黄瑶身上一掸。
　　后视镜里的黄瑶把头迅速低了下去，撇向了一边，有点厌恶似的缩了缩肩膀，没有吭声。

　　高家的两个孩子，还真是完全不一样。唐小虎想了想，突然闪回到刚刚一瞥到的表格中的白金瀚。
　　或许，瑶瑶也不再是他记忆里那个会在新年夜里摇着他的手，缠他放烟花的小姑娘了。

　　唐小虎带着两个孩子，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了京海高宅。令人诧异的是，在知道被召回的缘由后，他们俩都很镇定的接受了叔叔的死亡。
　　“就为这事喊我回来啊，葬礼又不在今天办，晚上我还有party呢。。。”高家客厅，高晓晨高声嚷嚷。
　　“晓晨！”小龙大声打断提醒，用眼神示意了高启强还在二楼走不出悲痛。
　　“那又怎么样，反正我妈一直不喜欢他。”高晓晨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反观黄瑶，她坐在黑色钢琴边，卷卷的刘海遮住了一部分脸。唐小虎侧身去想看看她的反应，却发现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冷冷地看着高晓晨不耐烦的踱来踱去。
　　没一会儿，陈书婷走下楼来，吩咐小龙去准备点清淡的饭菜，说强哥终于愿意吃点儿东西了。黄瑶贴心的上前挽住了陈书婷的手，关切又乖顺的模样。陈书婷也仿佛舒了口气一般，拍了拍黄瑶的手臂。此时她们真的就像一对亲密的母女。
　　“妈，我跟您一起上去看看爸吧。”黄瑶小声说。陈书婷也点点头说了句“好孩子。”
　　“高晓晨，这两天安静呆着，陪着你爸，别给我惹事。” 临上楼前，陈书婷还不忘严厉的嘱咐了自己儿子一句。
　　“你看着他。”随后又低声对站在一旁的唐小虎说道。

　　陈书婷母女的背影消失在二楼，“不过是个孤女，装什么孝顺。”唐小虎听到高晓晨不屑的说。说罢想要出门。
　　唐小虎马上跟上。
　　“你跟着干啥？”
　　“晓晨去哪，我开车捎你。”唐小虎讪讪的笑了笑。
　　高晓晨翻了翻白眼，却也没再说什么。
　　“走，去看看你的白金瀚，都来了些什么新鲜的玩意。”

　　高启盛的葬礼办的很盛大，借由举报弟弟之名洗白的高启强闭门不出了三日，突然让唐家兄弟邀请了京海有头有脸的人物。
　　像是丝毫不在意之前说高家要穷途末路的风言风语，也全然忘却了那时四处求助无门的炎凉世态，高启强以这种仪式，高调地宣告自己的回归和胜利。
　　唐小虎知道，在葬礼前夜，强哥曾握着拳，揽过他们的头说，小盛不能白死。

　　唐小虎跟着忙前忙后，终于熬到葬礼后人都散了，才出门点了根烟。他靠着门，看见不远处瑶瑶跟着强哥，走到了黑色灵车前。
　　“爸，让我来帮您吧。”他听到黄瑶轻柔地说，“还有半年，我就毕业了，学校也让我们去实习。”
　　高启强没有说话，低着头，罕见的露出了点疲态，用指尖用力地戳了戳太阳穴。

　　“我知道我没有经验，我可以跟着张叔从基层开始学。”黄瑶坚持，她抬起手，开始帮高启强揉太阳穴。
　　“盛叔走了，我看妈那么担心您，也怕您太辛苦。”她迈上前一小步，露出了担忧的神色，补充道，“我也想帮爸分担一些。”
　　“瑶瑶啊。”高启强叹了一口气，像是终于被动摇似的唤了一声，握住她按摩的手，轻轻地点了点头。他抬眼看见倚着门框抽烟的唐小虎，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

　　“那你就先跟着你虎叔，看看白金瀚的运营，学学最简单的出纳和报账吧。”高启强说。
　　“小虎，改天你和老张带着瑶瑶，熟悉熟悉。”高启强吩咐道。
　　“明白，强哥。”唐小虎点头，给高启强拉开了车门。

　　手下突然增了一个黄瑶，让唐小虎有点拿不定主意。
　　自打老默死后，黄瑶就是高家的女儿，虽然名下已经有了晓晨，强哥也从未薄待过黄瑶，大嫂更是对这个听话的女儿视如己出。她是高家的二小姐，生活优渥，无忧无虑。
　　在小虎看来，黄瑶就像一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妹妹，本应像兰姐那样，远离京海的这些纷争，这种刀口舔血的生活。毕竟她就算再怎么学业优异，心思缜密，也是一个不经事的学生，她是应该走在“正道”上的。
　　如今，强哥把唯一的女儿塞给了自己，让自己“培养”她，还是黄瑶自个儿求得的，这让唐小虎一时拿不定自己的态度。就算是这些年他们已经有所收敛，不似之前大肆敛财，但白金瀚里仍掩着一堆糊涂账，一把见不得光的生意。

　　而他转念又想，连晓晨都屡屡要进强盛而被拒，强哥怎么就又轻易的对瑶瑶松口了呢？也许是小盛的死让强哥突然意识到要培养下一代了？像一直以来一样，他只会跟着强哥的指挥走，却又时常揣摩不明白强哥的心思。

　　还没毕业的姑娘，衣食无忧的要什么没有，怎么会想给人打工的，说不准也就是三分钟热度。

　　就先带她做点台面上的东西吧，唐小虎暗自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