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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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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身疼痛难忍,潮湿的衣物黏着皮肤,身下的床板更是梆硬,卿荷挣扎着睁开眼,可是入眼便身出一间四处漏风的破屋,屋顶的茅草遮盖得不严实,甚至还有好几处滴答着雨水。
卿荷撑着无力的身体,勉强坐了起来,扶着铺着草席的简陋木板床沿,将口中涩嘴的泥沙吐了出来,喉中也呛了些许,又痒又难受。
“你醒了啊。”
一只黝黑皲裂的手捧着装水的碗递给卿荷,那只碗不算干净,碗沿还沾着不明的黑色污秽。
卿荷抬头看向来人,是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还瘸了一条腿,拄着一根木棍站在她面前。
男人咧嘴看她笑,目光混浊,胡须脏兮兮的,顶着乱糟糟的不成发髻的头发。
平日里来乐坊的都是衣冠整洁发髻规整的男子,头一回见到如此邋遢不修边幅的人,卿若忍不住皱起眉。
男人见她半天不接碗,连忙解释道:“喝,你喝,这碗我擦过,干净的哩。”
无奈口中干涩泛苦,卿荷只好接过那碗,寻了处干净的碗口,浅浅喝了一小口润润喉咙。
“多谢。”
男人接回碗,一瘸一拐地将碗放回到勉强用几块砖头撑起的桌子上,然后又拄着木棍,坐在了卿荷身边。
卿荷准备下去,可自己的鞋子已经丢了,地上又因为下雨返潮,实在没地方下脚,她只得往另一边挪挪,与这人保持距离。
她身上还是那天的衣服,因为落了水,衣裳不仅潮湿发味,也已经脏破不堪,甚至还被划拉开口子,不用照镜子,也知道她此刻有多落魄。
不过她无心去照料这些身外之物的洁净,她记得当时佳禾也同她一起跳了下来,如今她活着,不知佳禾情况如何。
“是你救得我吗?”卿荷问那人。
男人两手握着木棍拐杖,憨笑着点头,指着自己道:“对,是我救得你。”
“那你可曾见到其他女子?也和我一般年纪的。”卿荷赶紧问道。
“没有。”男人摇摇头,道:“我在巷子口捡到你时,就你一个女人。”
说完,男人又咧开嘴望着卿荷笑。
巷子口?
卿荷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她和佳禾明明是落了离城几十里开外的水渠,怎么会在巷子口?
男人的笑容夹杂着晦暗不明的情绪,看的卿荷莫名有些反感,她别开目光,不愿再看那人,但还是又同他道了声谢,想拿出些值钱的物什给他,可是翻遍全身口袋,先前随身带得碎银通通都不在了。
也许是落水时被冲丢了,卿荷只得作罢。
卿荷又退到墙边,推开木窗,屋外是一排如此的破屋,她不清楚这是哪,但雨还连绵不断地下着,她便想着等雨停了就走。
卿荷整理着思绪,将打雨的窗户关上,却也在这时,身边的跛腿男人猝不及防地就握住了她的手,粗糙邋遢的手指磨蹭着她的手背,卿荷一惊,防备地抽回手,警觉地瞪着他。
“你这是干嘛!”
“你长得怪好看的哩。”男人丝毫不在乎卿荷的反应,又伸手想去抓卿荷的肩膀。
结果被卿荷迅速捏住了手腕,她小时候学过武,知道如何准狠地制服住别人的动作。
“你若再动手动脚,小心我对你不客气。”卿荷警告道。
不费多少力气,男人的手便疼得往后收,胳膊以一种丑陋的姿态扭曲着。
可男人反而还在笑,他调戏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卿荷。
“乖乖,你弄疼我了,往后可不兴这样粗暴,会被别个人笑话的。”
“你在胡说什么!”卿荷丢开他的胳膊,手厌恶地在衣服上擦了擦,尽管她衣服也不算干净。卿荷实在不想理会这人,索性光着布袜直接下去,准备离开。
这人给她实在讨厌,看起来不像坏人,但也算不上什么正经人。
可那人又抓住了她的胳膊,也柱这木棍站了起来,嘴里还嚷着:“你不能走,我把你捡回来了,你就是我媳妇了。”
“撒手!”卿荷冷冷地瞪着对方,火气还是克制了。
原以为这人阴差阳错算是救了她,没想到是个破落登徒子。
男人依旧不撒开,反而抓得更紧,生怕她真的跑了,还两三步地跳过来,朝她更近些。
“我不能放你走,你是我的人了,你得给我当媳妇,给我生儿子。”
这话听得让人作呕,卿荷也懒得与他废话,直接扫开男人的手,转身就要离开。
她还得去找佳禾,实在不愿与这种人周旋浪费时间。
可好不容易逮着女人当媳妇的老光棍哪舍得放她走,一瘸一拐就追了上来,死命地抱住卿荷,嘴里还嚷着:“你给我回来,是我救得你,你哪都不能去。”
“给我放开!”卿荷彻底怒了,她也骂咧道:“你若是真救了我,我回去后会让人给你送些钱财度日,若是再有其他不该有的心思,我也不会对你客气!”
“你的就是我的,你是我媳妇,你跑不掉的。”老光棍嘴里还是这句话,他咬牙想把卿荷往里拖,可惜腿脚不便,愣是拽不动。
“滚开!”
知晓此人说不通,卿荷骂咧一句,直接一手扒拉开男人的胳膊,一手反过来扼住他的脖子,用力推开。
男人往后打了个趔趄,仍然不死心,又赶上来扔了木棍拐杖,直接两手抱住已经踏出门的卿荷的脖子,铁了心不让她走。
在乐坊时卿荷就不喜欢那些男人对她做出逾矩的行为,更何况此时是个邋遢不修边幅的登徒子,也敢对她如此轻浮。
她连五大三粗的乐坊掌柜都打过,不用说现在面对的只是个不会一点武功的瘸子,卿荷也不客气了,胳膊直接用力捅向男人的小腹,然后反手拧住他的两只手腕,往后一推。
男人失了木棍,这一推便彻底没了平衡,直直往后倒去,撞落了桌上的瓷碗,他也倒在了地上,却好巧不巧,摔碎的瓷碗碎片直接戳穿了男人的后颈,入了喉管。
那男人当下便出了血,在地上捯饬半天,也没爬起来。
卿荷见状也来不及生气,赶紧过去查看男人的情况,可那人又抓住她的手,含糊不清地说:“这下,你可……跑不掉了……”
卿荷拂开他的手,无心在和他争辩,撕了衣角团成团捂住伤口,便准备快些去寻医馆。
可她的腿又被那人纠缠住。
“我去给你找大夫,松手。”卿荷最见不得血,原本就有些吓到,这下彻底慌了。
男人的喉咙大概涌进了血,他想说话,却只听咕噜的声音,再说不清话了,可他手死活不松,反而情绪激动地费力仰起头,对着卿荷瞪大的双眼,偏偏长大嘴巴,就是讲不出一个字。
“我没想跑,是去找大夫,不然你会死的!”
男人还是张着嘴,不过大概是信了,便松了手。
可等卿荷起身时,那人却一蹬腿,仰着脑袋死了,死时眼睛还睁得老大,望着卿荷的方向。
卿荷愣住了,她伸手去试探那人的呼吸,但结果可想而知,方才还同她争执纠缠的登徒子,只是被她推了一下,便这样没了。
她的手颤颤巍巍,上面是未干温热的血,带着腥味,卿荷只觉得呼吸一滞,瞬间跌在地上,身子抖如筛糠,干呕起来。
吐不出来,她便开始剧烈咳嗽,总觉得五脏六腑都要随着咳碎了。
男人已经死了,可扎着瓷片的伤口处还在流血,血淌成几条线,裹挟着潮湿的灰土流到卿荷脚边手边。
自从父兄惨死后,她是最见不得血的。
族中男子被处斩刑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她们一众女眷去狱中敛尸,行刑的官吏都会屋躲雨,偌大的刑场内只剩数不清尸首分家的周氏男子。
往日朝夕相对的亲人,此刻便成了一具冰冷死不瞑目的尸体,雨淋在脖颈的伤口处,带着血水肆无忌惮地流淌,满场都是红色。
父兄冤屈的血水流到她的脚边,似是一双无形的手,要将她拖入无尽的地狱,那是种无尽的绝望与痛苦。
卿荷本以为自己能忘却隐藏这段不为人知的过去,忘却刑场上父兄的惨状,可是当有人再次死在她面前时,她还是忍不住想到了那天。
黑沉的天,无尽的雨,沦为贱籍的女眷甚至不敢大声痛苦,只能压抑着冤屈和悲哀,默默在雨中替自己父亲兄弟替丈夫缝着头颅,没有收敛的棺材,没钱办葬礼,只能一裹草席,埋在郊外,连个像样的墓碑都给不了。
往日的记忆如泉水涌入,一股脑地侵占了她的所有心绪。
卿荷不敢去碰男人的尸体,只用床上的草席盖在他身上,然后蜷缩在门边,远远地看着,她手脚无措,门外打进来的雨水溅到她手上,她抑制不住地颤抖。
心里像是哽咽住了什么,吐不出来,也吞不下去,那种绝望感再次袭来。
她多希望此刻,有人能施舍她一点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由远及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一会响起,一会停下,最后踩着雨水,闯进她所处的这间屋子。
“卿荷!”
这一声把卿荷从茫然无措中拉了回来,她仰头看着来着,是同样一身狼狈的沈佳禾,她浑身湿透,头发丝凌乱地贴着脸颊,一只脚上的鞋子也跑丢了。
沈佳禾看卿荷衣服上手上的血迹,心中一惊,着急忙慌地蹲在她身边,来回察看,一边问她:“你怎么了,怎么一身血,你是不是哪受伤了?”
沈佳禾急得快哭了。
可卿荷手裹着袖子,默默将沈佳禾推开,然后挪到另一边,与沈佳禾隔开距离,双手捂住眼睛,低声哀求道。
“别碰我,脏……别看着我,求你。”
“你在说什么?你到底哪受伤了,又到底发生了什么?说话啊卿荷。”沈佳禾扒拉开卿荷捂着脸的手,焦急地吼了出来。
“你为什么抖得这么厉害,是冷?还是有谁欺负你了?”
沈佳禾把自己最外面的衣服脱了给卿荷,可是一想到自己的衣服早就湿透,便又扔在了一边,自己握住卿荷颤抖的手,另一只手环抱住对方。
她轻声抚慰道:“别害怕,有我在,卿荷,是我,我来找你了。”
全身紧绷的卿荷终于在这一刻崩溃了,她缩在沈佳禾怀中,隔着潮湿的衣物,总算体会到了一丝暖意,她低头呜咽起来。
“佳禾,我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