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乱》景失

24、跪

　　沈佳禾由帛槐扶着，跟着嬷嬷往苏母的房间去。她脸色有些发白，知晓此行定不是什么好事。
　　想来苏母也是来秋后算账的。

　　嬷嬷将帛槐拦在门外，那脸耷拉着，像皱巴巴的树皮，难看极了。

　　沈佳禾掀了帘子，一进里屋便瞧见面色凝重的苏母，身边还有齐芸陪着。
　　“婆母万福。”沈佳禾规规矩矩地行礼。

　　却不想，苏母一见她来，张口就怼：“我还福什么啊，我苏家好好的名声，全被你这蹄子作践坏了，哪还有什么福气予我个老婆子。”

　　沈佳禾也不与苏母逆着，当下便跪在地上，任凭苏母发气。

　　苏母一副捶胸顿足的模样，手执帕子将桌子拍得直响。
　　“亏我原先以为沈家是个清正门户，当你是个乖顺的好孩子，结果你呢，竟偷偷摸摸干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丑事！居然和一个贱籍伶人混迹到了一块，做尽了苟且事，芸儿，他们是不是说，那混账乐伶还是个女人？”

　　齐芸小心地抬眸瞥了眼跪在地上的沈佳禾，答道：“是。”

　　苏母火气更甚了，拍着胸口继续骂骂咧咧道：“你好歹是我苏家的二夫人，却和一个女人……这成何体统，这要是传出去，那些走卒马夫下三滥的人听了，都觉得污了耳朵！你不要脸面，我苏家还要脸！”

　　沈佳禾悉数听下，也不吭声。
　　齐芸在旁边劝她：“二弟妹，母亲说了这半天，你倒也认个错啊。”

　　“是，此事确实是儿媳的错，求婆母莫要气坏身子，是儿媳德行有失，自毁清白，辱没门庭，儿媳自不会狡辩，全凭婆母责罚，若婆母要夫君休了儿媳，儿媳也断不会有丝毫怨言，但求婆母莫要怨我母家，此行此举，全是儿媳一人的错，再求婆母责罚。”
　　沈佳禾双手伏地，磕了下去。

　　“休你，我倒是想将你这贱妇休了干净，偏我那傻儿子被你糊弄得猪油蒙了心。”

　　齐芸见苏母气的厉害，赶忙过去替她顺气，她眉头紧蹙，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
　　“火大伤身，母亲切要保重吧，弟妹恐也只是被那毒妇欺骗了，这才铸了大错。”

　　“你也不用替她说话，这事我都不敢和老太太和郎君说，要是提起来，于苏沈两家都是不利的。”苏母真是越想越头疼，她拂了拂手，厌倦道：“你自个去祠堂跪着吧，今儿也不想看见你了。”

　　沈佳禾从地上起来，道：“是。”

　　齐芸在旁边周旋：“好在这事没宣扬出去，你领了罚，等母亲消了气，这事也就揭过去了。”

　　闻言，沈佳禾却不做言语，余光看见苏母执着齐芸的手轻轻拍着，又是之前那副婆媳融洽的模样，可此时她却突然觉得这画面虚假极了。
　　她对两人福了福身，便往祠堂去。

　　外面这时下起了雨，天沉沉的，不过这雨一下，空气倒清透了，雨淅淅沥沥淋在长廊下，湿了一路。
　　帛槐跟在沈佳禾后面撑伞，她瞧沈佳禾一出来脸色就不太好，便也不敢多问，等两人到了祠堂，她便了然发生了什么。

　　沈佳禾前脚进祠堂跪着，外面的雨便立刻大了，守在祠堂外面的两个婆子淋了雨，骂骂咧咧地拿着扫帚抹布回去了。

　　“我在这罚跪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起来，你先回去吧，不用侯着我。”沈佳禾背对着帛槐道。

　　帛槐望着沈佳禾跪在几排黑红牌位下，单薄的身影，既担忧沈佳禾初愈的身子又要挨罚，又不免为沈佳禾的遭遇难过。
　　她侧过来悄悄抹开眼泪，关切的话到底没说出口，只道：“这会子雨下大了，待会得转凉，我去给夫人拿件衣服。”

　　沈佳禾应了一声，听着帛槐离开的脚步渐远，周围顿时安静了，只有堂外愈来愈大的雨声。

　　心仿佛在这一刻，也落得个空荡荡。

　　人心在飘忽不定时，便会想着要找寻些具象的东西去信仰，以平复不安的情绪。

　　祠堂外并没有人盯着她受罚，可沈佳禾依旧端正地跪着，她两手撑在膝盖上，仰视着苏家那一排排刻着陌生名字的灵位，她本不信神鬼魂魄的存在，可此刻竟生出了想要对着这些虚无东西求愿的冲动。
　　但所供奉的都是苏氏祖辈，既与她不相识，又毫无关系，怎么会去帮她实现甚至会影响到苏家名声的愿望。

　　苏母只让她去跪，也不曾提要跪多久，跪到几时，从晌午到晚上，都不曾有人唤她起来，甚至整整一下午，祠堂周围都没来过一个人。

　　直到天黑了，才有玉笺儿来送饭。

　　雨也一直下到天黑也没停。

　　“夫人。”玉笺儿领着食盒半跪在沈佳禾身边，将胳膊夹着的衣裳抖开披在沈佳禾身上。
　　“这是帛槐阿姊让我给您带得衣服。”

　　玉笺儿低着头，说话时还带着细微的鼻音，她从旁边搬了一张小案来放饭菜。

　　跪了一下午，沈佳禾的膝盖早已麻木僵硬，她本想活动一下，换个姿势，结果小腿完全使不上力，她“嘶”得一声，索性伸开腿，坐在了垫上。

　　玉笺儿将筷子递给她，又贴心地替她捏腿，一边说道：“我来时外面没人看着，夫人不必跪得这么认真，不然身体可吃不消。”

　　“我知道。”她侧目扫了眼，从进门便一直低着头忙活的玉笺儿，说道：“玉笺儿？把头抬起来。”

　　闻言，玉笺儿只得把头抬起，却见她两只眼睛泛红，一对上沈佳禾的目光，便再忍不住，哭了起来。
　　她跪在沈佳禾面前，怯声道：“夫人，奴错了。”

　　“好好的犯什么错了？先起来罢。”
　　沈佳禾伸手想去扶她，可玉笺儿却不肯起来，反而跪着往后倒退几步，伏趴在地，声音颤抖：“奴罪该万死，都是奴害夫人变成这样的，任夫人打骂。”

　　沈佳禾闻言愣住了。
　　“你这是何意？”

　　玉笺儿一边抽泣，一边回答：“大夫人，大夫人她拿我阿姊作要挟，要我监视夫人与卿荷阿姊的一举一动，还要事无巨细都告诉她。”

　　“你说什么？齐芸为何要知晓我和卿荷的事？你又同她说了什么？”沈佳禾有些难以理解。

　　“奴不知，大夫人只说……”玉笺儿余光扫了眼沈佳禾带着怒气的模样，还是咬牙继续说下去：“夫人与卿荷阿姊关系不一般，说是担心您会做出不合规矩不合礼法有辱苏家的事，所以要我把每日所见都告知她，只是奴没想到，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

　　“那大夫人拿你阿姊作要挟又是什么意思？”

　　“奴得了时运，来到夫人身边，可阿姊还是在大夫人院子做事，年前，奴的阿姊失手打翻了大夫人的胭脂盒，挨了处罚，险些被打死，奴本想找夫人救我阿姊，可那时夫人尚在病中，奴只好去大夫人院中求她，可大夫人却说，要我替她做事，才肯放了阿姊。”
　　“彼时阿姊已经挨了近二十下板子，奄奄一息，奴心中只有阿姊这一个亲人，只得答应，好让大夫人放了阿姊一马，这才做了不忠之事，害夫人落得如此地步。”

　　玉笺儿的话说到这里，一向很少生气的沈佳禾也有了怒气，她不再看玉笺儿，默默收回手，面露戚色仰头看向灵牌。
　　她一口气憋住了，冷声道：“我竟不知，你瞒着我做了这么多事，不过既然做了，为何现在却告诉我？你若是继续隐瞒，我也不会发现。”

　　“夫人救过奴，奴是感恩夫人的，欺瞒夫人，实非奴的本愿。”玉笺儿抬起头，早已泪流满面，哽咽道：“而且，奴的阿姊已经死了，就在今天上午，是被大夫人，活活打死的。”
　　提起阿姊，玉笺儿直接哭出了声，她胡乱地用衣袖擦泪。

　　当初救玉笺儿的时候，沈佳禾见过她阿姊一面，是个温柔标志的女孩，眉眼和玉笺儿很像。
　　没比玉笺儿大两岁，正是好年纪，却被没在这吃人的府中。

　　看着玉笺儿止不住地哭，沈佳禾也有些心疼。
　　她将玉笺儿留在自己院中时，也想过将玉笺儿阿姊留下，只是那时与齐芸有隔阂，这事便搁置了，结果时间久了，她也忘了。

　　“你阿姊，叫什么？”

　　“回夫人，她叫梅纸儿。”

　　沈佳禾道：“既然你是为了你阿姊，不得已而为之，事情过去了，我也不罚你了，反正也毫无意义，但我也不想再看见你了，明天起你去府里厨房做事吧。”
　　“至于你阿姊，她是个好孩子，回头我会让人好好将她送出府葬了。”

　　“多谢夫人怜悯，多谢夫人。”
　　玉笺儿重重朝沈佳禾磕头，又跪着走到她身边，握住沈佳禾的衣角，颤颤巍巍道：“还有一些事，奴觉着也该同您交代。”

　　“什么？”

　　“前段时间，外面那些对夫人不好的流言，是大夫人派人传出去的，大夫人似乎与府外一位官家有书信来往，也是那人告诉乐坊，将卿荷阿姊带回去的，至于是谁，奴就不知了。还有一事，也是有关卿荷阿姊的，奴不知该不该说。”

　　事关卿荷，沈佳禾立马转头问她：“卿荷？怎么了？”

　　玉笺儿手指暗暗绞着袖口，欲言又止：“二公子救回卿荷阿姊后，本想将她送回乐坊，可是大夫人却私下派人，把卿荷阿姊扔去了椒巷。”

　　椒巷，是淮安出了名的贫民乞丐巷，又脏又破，住的都是穷苦人家，其中鱼龙混杂，不乏三教九流之人，但凡是个正经人，都不愿踏足那里。

　　沈佳禾慌乱道：“椒巷？卿荷一个女子，去了那种地方，万一遇到图谋不轨之人如该如何？”

　　“大夫人说，这是她该得的，不管是没了性命还是辱了清白名誉，反正也与苏府无关。”

　　齐芸，真真的恶毒。怎么可以把卿荷丢去那种地方，她的卿荷又做错了什么！

　　沈佳禾听完只觉得心中哽着一口气，吐不出又咽不下，压抑得她难受，她也顾不上吃饭和罚跪，撇下玉笺儿就冲出了祠堂。
　　外面冷雨飘零，顾不上打伞，直直地往府外往椒巷跑，鞋子跑丢了她都意识不到。

　　街上都是躲雨和撑伞往家赶的行人，只有沈佳禾一人，一只脚赤着，通身被淋得湿透，不顾行人异样的眼光，在路上拼命地跑着。